母亲
二零零三年,是母亲去世的第七个年头,父亲在年初终于再娶了,在与我大吵一场后。他说,他已为我娘守了七年,他已对得起我娘了。
真的,我有一种想痛哭的冲动,只为父亲的这句话,哭母亲悲惨艰辛的一生,哭这人世间的寡情少爱。总看见母亲孤苦的身影无处飘泊,她在我明明看见却触摸不到的地方凄凄惨惨的望着我,那眼中有着无法言传的悲哀,更是一种无言的嘱托,我知道,母亲最不放心的是尚未成家的弟弟。我挣扎着,不顾一切的扑向母亲站着的地方,想感觉久违的慈爱,我跪在母亲面前,哭喊着:“姆妈,姆妈!”有人轻轻的拍打着我:“范胡,范胡。”我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刚,我知道,我又做梦了,看着儿子熟睡着的天真的甜甜的笑容,我辗转着再也难眠,望着窗外浩翰的夜空,我知道,我想写,写母亲那苦难的一生来寄托我深深的哀思,慰母亲在天之灵,慰自己的心灵深处那始终飘荡着的一缕忧伤。
要写母亲,必然要先提提我的外婆,因为有外婆,才有母亲,才有我,才有那息息相延的生命。
二零零三年九月三十日,外婆去世了,享年八十五岁。
上午九点半,姐打电话给我,说她昨天去看外婆时感觉她神志已不太清楚,可能在世的日子不会太长了,如果我想再见她一面就赶快去。
十一点,我对儿子斌斌说:“斌斌,快点吃饭,吃完饭,妈妈带你去看太太。”
“妈妈,是哪个太太?”虚龄四岁的斌斌问。
“是妈妈的外婆。”
“我知道了,就是我自己外婆的妈妈。”
十一点零五分,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还是姐,她说,外婆已经去了。放下了话筒,我站在墙边无声的流泪,外婆,外婆,您走得何其匆忙,不让我见您最后一面,不让我有为您送终的机会,一如七年前,我的母亲,您的女儿!
“妈妈,妈妈,不要哭!你穿着解放军的衣服,怎么还能哭?”儿子拉着我的迷彩服,不解的看着我。
“斌斌,不要吵,太太去世了,妈妈心里难过,她等一下就会不哭的。”老公在一边说。
“太太已经去世了吗?”
“是的。”
“妈妈,你的外婆去世了,你的妈妈已经去世了,现在你自己的外婆也去世了,妈妈好可怜。”斌斌一副叹息的模样,儿啊,你幼小的心灵怎知生离死别的残忍。望着儿子无邪的双眸,我无言以对。
“知道妈妈可怜,你就要对妈妈好一点,知道吗?”是老公在对儿子说。
“嗯,我知道。”
外婆去了,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只是她的口直到被推进火化室,依然不肯合拢。我知道,外婆有话要说!有苦要诉!这深深的无奈,这对她残酷的人生!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早就知道自己看到的外公不是我们的亲外公,我们母亲的亲生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早已离世,而外婆也并不是死去的外公的发妻。这是一个属于那个社会的复杂的家庭关际,我也是到十多岁后才把这些复杂的关系真正理清。
外公的结发妻子去世后,才娶了我的外婆,至于出生大户人家的外婆何以做了外公的继室,我一直不曾明白,直到今天。外公家是书香门第,外婆嫁过来后本该是琴瑟和鸣的生活,可不幸却降临到外婆身上,外公患上了绝症,撒手人世,给她留下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八岁,小儿子三岁,中间是我母亲,上面还有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大的二十二岁,小的十八岁。
上面两个舅舅那时候已经自立门户,外婆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那文化大革命正闹得哄哄烈烈的年代却难以度日,没奈何,她招赘了后来我们看到的外公。因为对我们来说,母亲的亲生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朦朦胧胧的概念,没有见过任何关于他的照片,即使曾经见过他的照片也早已毫无印象了,所以在我心里,我们看到的外公,就是我们自己的外公。
外公姓黄,在入赘的时候想必有约在先,他进了外婆家的门,就成了华家的人,与黄家不能再有任何的来往。所以在我的幼年的记忆里,从没有黄家的人来找过外公。直到我七、八岁的那年,和表姐妮在街上,看见有两个年青人在向人打听一个叫黄岳生的人,比我年长七岁的表姐说:“黄岳生好象是爷爷的名字。”我们就把这两个人领回了外婆家里,一查对,果然是找外公的,是外公的侄儿来认外公了。这令外公欣喜异常,离家三十多年,与家里音迅渺茫,总以为家人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可侄儿的到来让他真实的感觉到了那份久违的亲情,撩拨起了他三十年的乡愁。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外公的家人自那次来后,从此便再不曾登门。是外婆对他们不够热情,还是外公的老实巴交让他们失望,我一直不得而知。但外公向来就是这样的,除了干活,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平时不苟言笑,也不怒形于色。
外婆招赘外公,是因为看中了外公的老实,能够让几个孩子不受委屈,可也正是因为外公的老实懦弱,让外婆在那动荡的年代吃了不少的苦。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我用我敏悦的观察早已察觉,外婆对外公并没有多少感情,所以我总觉得外公的一生也是不幸的,有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凄凉。
在坎坷的年月中,在懦弱的继父和要强的母亲的护翼下,我母亲兄妹三人慢慢长大了。因为母亲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所以倍受外婆的宠爱。在母亲面临婚嫁的时候,生命中出现了我的父亲,父亲家本在城市,在那动荡的年代,大家族难以维持,爷爷兄弟四人各自分散,爷爷带着八岁的父亲和几个更小的孩子迁移到了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
父亲家是地道的贫下中农,一穷二白,但年青时的父亲一表人才,写得一手好字,母亲看上父亲的也许就是这点。当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住在祖父租的房子里,他们住前半间,我父母住后半间,房租自付。因为穷,所以母亲和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每当吵架了,祖父母就把唯一进出的一扇门封死,后半间房就没有了出路,所以每当他们把门封死的时候,我妈就只能去求房东把中间通往他们家的那扇门开一下,让我父母进出。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比我年长两岁的姐姐就出生在那半间出租房里,等我嗷嗷坠地时,那小小的几平房米的出租房里,再也容不下多出来的一个人,父亲终于决心自己造房子了。他从南山砍伐了一些腕口粗的树来做椽子,外婆拿出了一些自己的私房首饰让我父亲变卖了,总共用了两百多块钱,在我一周岁的时候,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家的房子,两间小瓦房。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两间小瓦房里渡过的。记忆中,我们的院子很大,前后种了很多的树木,可一到下雨天,就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屋子里淅淅沥沥有好几处漏雨的地方,我们就用一些可以盛水的东西来接雨,大一点的用脸盆,小一点的用碗,只要是可以盛水的东西,在下雨天的时候就全派上用场了。地上更是泥泞得象溜冰场,不能走路,我们就用一些砖块在地上搭一条路,就象是独木桥一样,后来条件稍微好一些了,下雨的时候就改用麻袋铺地。
父亲年青时候做过许多的活,学过木匠,干过漆匠,在窖洞做过,也在生产队里呆过,用他自己的话说,最后却是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及格,无可奈何的做了一辈子的农民。真正属于父亲的机会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有位下乡的军官看中了他,想带他从军,但那时候他是家中的长子,家中有弟妹三人,最小的弟弟才五岁,顾及到了家里,他就没去。而母亲自从嫁给父亲的那一天起,就里里外外的不停的忙碌着,一年三百六十天,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
在我懵懂初开的时候,老人们常常在我耳朵边说,我是两世为人。
那是在我两岁的时候,父亲到地里去干活了,母亲去扫人家地里剩漏下的油菜籽了,(油菜籽可以打油,也可以卖钱,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和村子里的几个妇女一起在油菜收获的季节扫了好几年的油菜籽。)我和姐姐就由闲赋在家的姑姑带着,可姑姑其实并不大管我们,总让我们自己玩。姐姐和隔壁与她同龄的一个男孩彬在玩扮家家的游戏,他们在门前的池塘里舀了一罐水,我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面说:“姐姐,我也要水。”姐就说:“要水自己去舀。”于是我真的很勇敢的自己拿了个东西去舀水了,谁知一舀就连东西带人舀进了池塘里,我那亲爱的姐姐和姑姑根本就没有发现小小的我已经不在她们的眼皮底下了。
我在水中折腾了几个小时,不知道喝了多少的水,似乎是去鬼门关逛了一圈,沉入水底复又浮起,被隔壁的从上海退休回来的彬的外公发现了,才用一根竹竿把我救了上来,可我那时气息都差不多没有了,多亏他当机立断和另一个邻居把我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弄到了医院里,让我伏在牛背上磨,尽量把吸进去的水都吐出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是活不了了,人家对在地里边干活边哼小调的父亲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唱,你女儿淹死了。”“是吗?是大女儿还是小女儿?”“那倒不知道。人已经快死了,在医院里。”
在那个年月里,死一个二、三岁的小孩算不上什么大事吧?反正在我父亲后来对我们提及这事时,他那时并没有多少的伤心,只是想着下午不能去干活了,得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可我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在吐出了大量的积水后,我如做了南柯一梦般悠悠醒来,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在我小时候,爷爷常在我耳边说:“你掉进池塘里快要死的时候,你妈没有留一滴泪,我倒流了好多泪。”我想,并不是我妈心肠硬,而是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她根本已经傻了,看着我小小的身体伏在牛背上,不断的从嘴里呛出大口的积水,她已经吓呆了,不知该怎么办了,而随后又被我活过来的喜悦所淹没,根本无暇伤心,所以在整个过程中,母亲出人意料的没有掉一滴泪。
一九七九年,弟弟顶着反计划生育的帽子来到人间,加入了我们这个家庭。为了维持生计,为了把我们姐弟三个扶养成人,父母亲更是起早摸黑的外出劳动挣钱。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祖国大地的时候,母亲也找到了一样后来她坚持了几十年直至去世的职业,那就是养兔。起先养的是剥皮兔,后来改为养长毛兔。
从我们姐弟三稍稍懂事起,我们家就有数不清的兔子,也是靠着养兔,我们家成了村子里首先富裕起来的人家,盖上了楼房。可是养兔是需要绝对的勤劳的,每天早晚两餐要给它们喂饱,它们拉出的粪便更要及时处理,而且还要培育小兔。最多的时候,我们家里大大小小差不多有近三百只兔子,还专门造了一间房子给亲爱的兔子们住。
在姐姐和我开始上学的时候,弟弟就寄在了外婆家里,每天早上送去,晚上接回。母亲则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养兔和帮助父亲种田地里,从凌晨忙到晚上睡觉,少有闲暇。
每天,不到凌晨四点,东方还没有露出鱼肚白,我们还呼呼大睡时,母亲就匆匆起床了,开始给兔子们喂食。大兔子们住在兔笼里,兔笼的造型如同积木般都是方方正正的,用砖磊成左右后三面的墙,上面是块水泥板,下面和前面是用毛竹钉成的底板和门,底板有缝,是为了让它们的排泄物能够掉到下面一排兔笼的顶板上,方便铲除;门的前面则有可以盛草的竹兜,如果是给它们喂草,就可以直接放在兜里,若是喂谷或糠,就需要打开兔笼的门,给它们放进碗里,每个兔笼里都有一个碗,或用泥烧成或用竹节据成,都是父亲自己的杰作。兔笼与兔笼之间都是拼墙的,一整排一整排,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的房子里,大约养了一百四、五十只兔子。小兔们则一窝一个蒲,里面铺一些旧棉絮之类的东西供它们取暖,要给它们吃奶的时候就把它们放到铺着旧棉衣的地上,再把母兔从兔笼里捧出来,抓着它的耳朵让小兔们吃奶。这样喂兔子们一顿早餐,差不多要用去母亲的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到六点多的时候,她就要为上学的我和姐准备早饭,后来又加上了弟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每天吃着母亲为我们准备的早饭上学,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从未曾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幸福。直到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她自小学一年级上学到离家上高中,每天都是自己解决早餐问题,她妈妈从来没有为她早起准备过一天的早餐。似乎是在刹那之间,我才深深体会到母亲那从不表露的深沉挚爱!
母亲每天要为兔子们割草,春夏秋冬,从不间断;酷暑严寒,风雨无阻。家中的那些长着白色绒毛的小精灵们,如我们姐弟三人一般,每天殷切期待着母亲的归来。
偶尔,我们也帮母亲喂兔,在休息天的时候,也有是晚上母亲实在回来太晚了。喂兔的工作乏味,要有耐心而又必需忍受属于兔子们的那股臊臭,所以其实我们都不愿意去做,只是偶尔不得已而为之。似乎在那时的我们心中,兔子们的生计问题都是母亲的事,与我们无关,可却从不曾想过我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一件件,一样样,都是出于何处?
母亲的勤劳全村人有目共睹。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集会,校长在会上说:“范胡同学的父母亲靠自己的勤劳致了富,成为村里首先富裕起来的那一部分人……”那时的我坐在下面,一点都不曾去想这勤劳致富里凝聚着父母,尤其是母亲多少的精力与心血,只是一味的,心中有份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在同学们面前很有面子。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造房子的次数在村里也是可屈指一数的。从我周岁的两间小瓦房,到旁边另建兔子们住的小房子,到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的两间楼房,到把兔房换成两间平房,最后再到我上初中时把平房翻建成楼房。那高高矗立的,曾经也独领风骚的我们家的四间楼房,孕含了父母一生的心血,更是母亲劳苦一生的最好的见证!
岁月如棱。在母亲日复一日的辛勤操劳下,我们姐弟三人顺利的健康成长了。只是在我高二那年,母亲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挫折。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几万快钱被邻居骗了。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住校的我回到家就感觉不对劲。平常和母亲同样忙碌的堂姨在我家劝慰着母亲,而母亲脸上分明泪痕未干,见了我忙用手去拭却终难掩悲伤。
“怎么了?妈?阿姨,我妈是怎么回事啊?”在学校,我最盼望的就是放假回家,每次回家,我都感觉自己象出笼的鸟儿般欢乐,总是还未进门就大喊着:“妈,我回来了!”可是这次,妈的伤心让我惊惶失措,从小我最怕的就是母亲的眼泪,每次爸和妈吵架后看见妈伤心流泪,我就觉得爸是我们的仇人一般。
“范胡,妈被人骗了钱了。”母亲哭泣着,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旁边的王家老婆一直说她姐姐在外地办工厂,需要资金周转,她出的利息比较高,又施以一些小恩小惠,缠着母亲借钱给她,母亲碍于面子,也有贪小的成份在里面,把几万块钱借给了她,一九九三年时的几万块钱几乎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可母亲没有想到的是,王家老婆原来是个骗子,她以替她姐姐工厂集资为名,几乎村里所有有些闲钱的人家她都借了钱,用这家的钱去还那家的钱,并且支付利息,就是俗话说的利滚利。恶性循环的最后的结果可想布知,当她再也借不到钱无力支付那高额利息时,用别人的钱,挥金如土地享受了几年的她走了一个极端,服毒自杀了。和母亲一样促不及防的人们到这时才惊觉自己上了那个穿金戴银宛如富婆的女人的当!可此时已回天无力了,那个女人用死逃避了法律的制裁,给象母亲一样被骗了家财的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经历了这件事后,母亲一直有点郁郁寡欢,为自己的轻信
和贪小而深深懊悔,好在时间的流逝让她慢慢地振作了起来,我们也劝她,就当是生了场病吧,化钱消灾,只要人没事就好。
姐姐早早就开始工作,也如母亲心意的找好了结婚对象,十八岁的弟弟也上高中了,已经毕业上班的我的恋爱问题便也排上了家中的议事日程。
或许我注定命运多舛。从小乖巧,性格开朗的我在恋爱问题上却让母亲操碎了心。不是没有我喜欢的,也不是没有喜欢我的,但就是没有属于我的男朋友上门。眼看我已二十二岁了,母亲更希望我能把感情定下来,她更和阿姨密谋,一次次让我去相亲。我的本性率真而浪漫,我期待那种梁祝,罗欧般的爱情,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古老而落后的相亲游戏,去,只是因为不想听母亲的唠叨,不想拂了阿姨的一片好心。每次相亲,我总是一副文文静静不善言语的样子,其实是不想和人说话,可是和我相亲过的那几个男孩子居然被我那种温柔的外表所骗,明明我已说了不再见第二面,可他们居然又来找我,有一个更讨得了母亲的欢心,从不勉强我什么的母亲逼着我答应和他交往。在那一刻,我性格中的那份叛逆发作了,我是任性的,我不愿要一份没有爱情的婚姻,如果那样,我宁愿独身,甚至宁愿去死。在阳台的栏杆边,我一边哭着,一边威胁母亲说,如果,如果她硬要我和那个人交往,我就从阳台上跳下去,我不想活了。母亲一把拉住了我,声泪俱下,说从此以后,不再让我相亲也不再管我的感情问题了,抱着母亲,我也失声痛哭,真的,不是我有意让母亲伤心,我只是没有找到一个我愿嫁而对方愿娶的人,或许曾经碰到过,但年少不懂珍惜的我错过了,而我又是那种错过了便不想再回头的人。
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那一天,我伤风了。晚上朋友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我,要我到她那儿去一下。我和妈说了,妈说,你伤风了,晚上别再出去了,早点睡吧。我说,没关系的,我去去就回。因为我知道,找我的,其实不是朋友,而是她表哥,那个和我有着感情纠缠的男孩,相信母亲也知道,她并不想让我去见他,但她不想让我伤心。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和母亲说话。
一切如我所料,朋友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她表哥自己去买东西时,给我买了些零食,叫我去拿。当然是他送我回的家。
第二天早上,当我起来时,母亲已经喂了兔,买了菜,出门去为我们家的兔儿们觅食了。吃完母亲为我们烧的早饭,弟弟去上学,而我则去上班了,那时,刚好离姐结婚过去了一个月。
那天刚好单位里有点事,我早上就去了市里,办好了一件事又辗转去二轻局,因为我们公司市属二轻系统。在公交车上,我的传呼机就响了好几次,我一看是单位里的电话,一点也没多想,只是以为是另有事要叫我办。刚到二轻局,传呼机又一次响起,依然是单位的那个电话,我就先去找电话打。
“喂,领导,怎么回事?怎么一直打我传呼,您得容我找到电话回呀。”因为平时关系不错,所以电话一通,我就开起了玩笑。
“小范,那边的事你先不要办了,快回来吧。”领导在那边声音沉重。
“怎么回事,我已经到局里了呀?”我觉得莫名其妙。
“你快回来吧!你妈,你妈……”领导在那边欲言又止。
“我妈,我妈怎么了?”我心中轰然一声,这几天我一直心绪不宁,烦躁无比,每天回到家,看到母亲还没回来,就莫名其妙的难受,直到看见母亲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才会平静下来。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心情不好的缘故。
“你妈被车撞了,已经送到宁波二院去了,你赶快过去吧!”
“我妈还好吗?”我颤抖着,语不成声。
“应该还好,你不要急,先过去,自己路上当心。”
放下电话,我呆怔了片刻,拿出了带来的资料,随便塞给一个认识的人,托他转交,然后似发疯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楼去,叫了辆计程车,上车前,我本能的打电话给刚,他说他在路上等我。
压仰!车内那小小的空间里,有一份沉沉的,沉沉的,散发着的无形的压抑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谁也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内心剧烈的起伏和深深的痛楚中,刚紧紧把我拥住了!仿佛,那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唯一依靠!
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在宁波市第二医院的急症室门口放慢了车速,在车里,我已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凄惨、悲哀的哭声。
似从冬眠中复苏过来,那哭声刺激着我全身的感官,我蓦然魂飞魄散,那颗心更是狂乱的跳动起来!不等车子完全停下来,我便猛的拉开了车门,狂乱的像个疯子似的披散着头发直奔急症室!
“妈!”急症室里母亲面目浮肿,血迹斑斑的躺在那里,已停止了呼吸。旁边小婶她们在哭泣,姐已经声嘶力竭,我惨叫一声,两眼一昏,便倒在了地上……
“快,快把她扶到里面去,这女孩休克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旁边围观的一个大婶说。
我全身似瘫痪了的绵绵无力,神志迷糊的,软弱的被刚和另外几个人扛到了里面的木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抓头发……
“妈!”似从噩梦中醒来,我惨叫着。在梦里,那片默默在背后遮风蔽雨支撑着我们姐弟三人的天塌了下来,我惊惧,我惶恐,我挣扎着想挡住点什么!谁知那片天还是又急又骤的倒了下来,压在我们身上,使我的全身都感到一阵阵的剧痛,痛得彻入心肺!于是我知道,生命中已永远永远没有了那风雨不变的姐弟们的靠山!我大声哭叫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刚和几个人按住了我,不停的叫我的名字,可他自己却也是泪流满面。
本来这天吃过午饭后该是由爸去地里割菜,然后妈再去卖的,可爸被妈的一个朋友叫去喝她外甥的满月酒了,一向贪杯的父亲到了下午两点还没回来,心急的妈就自己挑上了箩筐去割菜,因为妈去的时候走得有点急,结婚小满月回家的姐跟了去,想给妈帮忙。在过329国道时,一个疏忽,已经过了双黄线的妈被一辆飞驰而来的逆向行驶的货车撞了个正着,被车勾住的扁担攥着妈被拖了好几米远才停下来,还没过公路的姐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早就被吓傻了,等她哭着求人帮忙把妈送到镇医院时,妈已经是后脑破碎,奄奄一息了。镇医院派救护车把妈送到了宁波二院,可此时再好的医院也已经没有用了,在二院,血肉模糊的妈停止了她四十八岁的生命的呼吸,带着无尽的遗恨,带着未了的心愿,带着对儿女们的牵挂,她就这样撒手而去,与世长辞了。
客厅里,我的神情陷入了一片呆滞里,和姐一起跪在双脚已缚,一条毛巾盖住了永恒的笑容的母亲面前,神情木然的看着熙熙攘攘前来吊唁的亲友,看着小叔他们帮着忙碌的料理着母亲的后事。除了流泪,我已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像晴天霹雳,似平地狂浪,几年以前,还在学校里做老师的我曾为校长戎老师的去世而伤心流泪,感慨生命的残忍,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家破人亡的惨剧竟会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从小倍受母亲宠爱的弟弟在流泪狂乱心碎后,已经不会说话了,黯然的望着母亲浮肿变形的脸,下唇咬出了血的他一次次挥拳砸向墙壁,我们的心在母亲的一道道伤痕中一次次撕裂般的痛楚、痉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然后夜色渐渐的深了,几阵萧瑟的寒风吹过,使得灯火通明,泣声凄凄的我们家更显一片愁云惨雾。
农历十一月二十八的早晨,寒风萧瑟,我们在这天,葬了母亲。
前面是几个男孩子举着白旗白幡,后面仪仗队吹奏着哀苦凄凉的乐曲,再跟着的是母亲的遗像和她的灵柩,最后面是长长的,捧着花圈的送葬的队伍。
我们披麻戴孝扶着灵柩,经过两天两夜的哭闹,我们的声音早已嘶哑,发不出音来,只是干嚎着,我凌乱的长发不知被谁梳成了辫子,上面戴着一朵白花。
在墓地,当母亲的灵柩快要落土的一刹那,我和姐不约而同地挣脱了旁边的人的扶持,似发了疯般的嘶嚎着,扑了过去,紧紧抓住母亲灵柩的一角,不愿松开,不愿就此和母亲永别!
母亲就这样走了,毕生劳作,没有享过一天清福,没有留下一句遗言,没有让我和弟弟见最后一面,更没有让我们尽一天的孝!亲恩应该报,可母亲却没有让我们有报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的机会,就这样永远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母亲出丧时前来送行的人很多,因为母亲在世时总热心帮人,急人所急,也因为我的朋友比较多。常生病在床的波的妈妈知道妈出事后大哭一场,因为妈常帮行动不便的她洗被子啊什么的。
谢谢!谢谢母亲去世时前来相送的,所有我的朋友和我的老师及同事!
一个星期后,妈做第一个“七”的那天,这边念佛婆婆们还在诵经,我们还难止悲声;那厢,电话铃响,说卧病在床的外公去世了。
妈出事时,在外地做生意赶回来的表姐夫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开着一家布店,外公在管店。姐说,那几天她做梦老是掉牙齿,再想想自己那些天的烦躁,我相信了第六感的存在,只是我们悟得都太晚了。
赶到外婆家,我觉得自己已不会哭了,我的眼泪早已流尽了!只是外公虽非母亲生父却胜似亲父!在世时,一有空闲常帮妈去割兔草;走时,也陪妈一起去,不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孤孤单单。
悲哀的,是我们姐弟三人面对外婆时的那份凄惨。谁也不敢说出真相,可又无法避免的必须去面对她。我们只对外婆说妈在宁波住院,我们更不敢同时去见外婆,因为总要有人在那边陪妈,弟弟要去上学啊。常常是今天我去,明天是姐,过几天又是弟弟,而在外婆那儿,我们谁也不敢久留,怕无法掩饰心中的凄惨,怕忍不住泪水长流!
而外婆总是问妈有没有好一点了,是不是能吃东西了,在她的殷切期望里,我们总是默默流着泪,杜撰着想象中的妈的病情,常常我们一边说,一边止不住泪流满面。好几次我真想把真相说出来,却终究不敢,怕年老的外祖母大人受不了痛失爱女的痛苦,怕她白发人难以承受先送黑发人!
每次我要回去了,外婆总说:“阿雅啊,你还要多请一些日子的假,你们老板会不会说啊?没办法,总要有人去陪你妈,你弟弟要上学,姐姐又怀孕了,只能让你多辛苦一点了。”
外婆呵外婆,如果,如果能挽妈妈回,别说请假,就是我失去工作,就是让我去嫁一个我一点都不了解的陌生人,就是……真的,此时此景只要能挽母亲回,我真的什么都愿意!就是要我去代母亲死,我也愿意,因为母亲是我们家无法替代,不能缺少的,而我幼时不死已赚了二十年了,我更无足重轻。可是命运的残忍,让我们无法挽留也无法改变!
终于有一天,忠厚老实的姐在去看外婆时,掩瞒不住吐露了实情。这天,刚好我下班也去看外婆,妈妈唯一的嫡亲兄长,我的嫡亲大舅正在骂姐不该说出真相,说外婆可以死儿子却不能失女儿。第一次,我和从小宠爱我的大舅发生了冲突,我们比任何人更不想失去母亲,我们也不想让外婆伤心,但终有一天外婆会知道真相,此时再骂姐又有什么意思?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外婆除了流泪,显得很平静,她说,她已经猜到了妈可能已不在了,从我们每次都不敢在她面前久留,从我们总是止不住用手去擦眼泪,从……只是她知道我们想瞒着她,她也就故意装糊涂,不让我们担心,也自欺欺人。跪在外婆面前,我们姐妹二人失声痛哭!
人情的淡泊,世态的炎凉,我也从这天开始领略。不知是大舅还是舅母先说的,说既然外婆已经知道了,他们家因为我妈出事用了一千块钱,是否还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的钱用在哪里,外婆流泪说:“你们怎么这么黑心,不是一直说用了五百块钱吗?怎么成了一千块了?”我对父亲说:“不要和他们争了,不是有那么多舅舅吗?不管是亲的还是表的,把他们都请在一起作个见证,只要是大舅能说出来的,他说多少我们就付给他多少。即使是买花圈锡铂的,他们要算钱,给他们钱,不算钱,等他们死的时候,我这个做外甥女的,多给他们买一些。”平时,我是文文弱弱,不喜欢与人一争长短的,但我发现,每当真遇什么事,我却异常冷静,会拿主意。就这样,在我心中,从此,我没有了这个从小宠我的舅舅,以至我结婚也没去请他。直到后来外婆真老了,需轮流在两个儿了家住了,因为去看外婆,我不得不踏进他们家的门,不得不叫他一声舅舅。
那段凄风惨雨的日子,是我生命的最低谷!因为不想连累别人,我正式和那个与我有着感情纠缠的男孩刚提了分手,而他也果然移情别恋了。那段时间,每到夜晚,堂姨和小婶总是陪我一起睡,因为我总是半夜里从梦中惊叫着哭醒。从小身体健康的我,在流泪狂乱心碎中,更乱了生理规律,月经整月的淋漓不断,而我根本无暇去顾及。
那时,母亲的坟在好高好高的山上,我至今不知那时母亲的坟址是谁选的。那时,每当伤心了,我总一个人去看母亲。看山的爷爷总说:“小姑娘,你妈坟在那么高,你一个人不要上去。”而我总是流着泪摇摇头,忘了山路的崎岖难走,从小胆小的我在呼啸的山风中更忘了怕,只是跪在母亲面前一任泪涌。
有时想,那时,我对人生真的很绝望。如果不是顾及到还在上学的弟弟,也许我早在那时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虽然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我知道,母亲最不放心的是当时才十八岁正上高二的弟弟。那时,我总想,这辈子,我不想结婚了,只是我要替母亲完成对弟弟的责任。
让我安慰的,是朋友宋。远方的他不知是怎么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的,发来了邮政快件,说有什么要他帮忙的,尽管开口,对着邮件,我哭了。那时,妈被人家骗钱时,他就寄了一笔钱给我,我退回去,他又寄来,我只好交给妈。我知道他对我好,但那时年少,伤了他的心。他和朋友回来,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去见他,我拒绝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能因为伤心了再回头去找他,这样对他不公平。但我知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在我心中,他会是我永远的朋友。
在命运的颠沛流离中,我终究嫁给了他,嫁给了我在乎,而他也终究放不下我的刚。在一段轰轰烈烈的绝世之恋后,我们终于如愿走在了一起,开始我们平淡却相知的生活,我永远记得结婚前他写给我的那句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岁月不为任何人和事而停留,转眼又是几年光阴匆匆过去了。
外婆轮流住在两个舅舅家里生活已两年了,而我也从懵懂少女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
这天,姐打电话给我,说外婆摔了一跤。我把儿子寄在他奶奶处,匆匆去看外婆。
“外婆!”当我看见八十四岁的老外婆双目红肿,满脸血迹的仰躺在床上时,不觉潸然泪下。
原来昨天夜里,外婆摸黑起床小便,不慎拌着了凳子便脸朝下一头摔在地上。小舅母就在楼上,可论凭外婆怎么喊,就是没有人下来扶她一把,等小舅半夜从外面搓完麻将回来,外婆已挣扎着躺在了床上。小舅开了灯,地上是一滩殷红的血迹,而外婆更是满脸血迹,眼睛早已肿得成了一条线。
我默默的听着外婆的诉说,不觉悲从中来。自从母亲去世,这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我早已看透,对很多事也早已麻木,可此时,我不想哭,而眼泪却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犹记当初,外婆略有积蓄,小舅母也曾是外婆膝下承欢尽孝人,而曾几何时?财去楼空人已老,外婆受尽如此苦楚?
前几天弟弟来看她,说和小舅母吵了一架。外婆住大舅家时,不管在我妈出事时大舅母表现得如何寡情,但对外婆她照顾周到,我们姐弟也甚少牵挂。可外婆到了小舅家,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在同一个镇里的姐姐和弟弟总是轮流去照顾,中午更常是弟弟从学校带了饭给外婆送去。这天弟弟去看时,见到的是视觉模糊的外婆正在吃已经发了霉的剩菜,而他上个月为外婆装的晚上照明用的电灯,在外婆到大舅家时小舅母就把灯弄到楼上据为已有了,弟弟受不了了,忍无可忍了。
拿了包刚买回来的玉米粥,我想泡一碗让外婆尝尝。当我的手刚触及碗柜里的碗时,一直在楼上的小舅母不知何时已下来了,出声说:“她的碗在篮里。”
“哦。小舅母,你在楼上啊?”闻声,我有气装作无气的叫了她一声,看到旁边角落里确实有一只篮,我拿起篮一看,两只碗一个盆一双筷,可个个都是污渍斑斑,而碗柜里,分明碗净几明。
“外婆,这碗怎么都这么脏?是你自己洗的吧?”我一边洗着碗,一边问外婆。
“我洗的。”外婆没有回答,小舅母却在一边说。
“是吗?”我心中有一股愤怒之情在涌起,可我终究不愿表现出来,毕竟,外婆还要在这个屋檐下讨生活,我若逞一时之气,只怕外婆更苦。
人活百年谁会不老?不知道表弟的女朋友看见小舅母这样对外婆会有什么感想,也不知道等小舅母老了以后,她的媳妇会怎么待她。
原本,母亲在世时,外婆有个头疼耳热的,父母亲总把外婆接到我们家休养,可自从母亲去世,外婆便再不曾踏进过我们家的门,不管我们如何劝说。起先,她是怕触景生情,引起伤心,到后来,她却是不愿带给我们任何负担了。她说,她死也要死在儿子家里。
斗转星移。二零零三年春节过后,父亲又提起了找老伴的事。在弟弟还在读大学时,就陆续有关于父亲的故事,而我始终持反对态度。不是我不让父亲再娶,而是我认为时机未到,也没有合适的人。饱尝人间冷暖的我更清楚的知道,并不是每一次撮合都是好心,有些人为的是钱,而有些人纯粹是看热闹,可老爸就是看不破这层人心的险恶,从不问家事的他,在过了多年孤家寡人的生活后,只是迫切想有个伴。而我的意见是,已经过了这些年了,弟弟也已毕业走上了高高的讲台,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等弟弟结了婚他再找个老伴不是更好,也更理所当然?说实话,在当时的我的想法里,更多考虑的绝对是弟弟,那时弟弟还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我真的不希望等弟弟谈恋爱的时候,会因为家中有个后母而横生许多枝节。再说因为有小婶她们的提醒,我也考虑到了经济问题,家中本来就不宽裕,我们不知道来的人心肠如何,如果她把家中的这点积蓄都花完了,弟弟怎么办?
已经去了城里从小懂事的弟弟只说随父亲自己,他没关系的。可弟弟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难受,好象母亲去世了我们都不管他的将来了。大姐向来忠厚老实,纵然不满也只在我们面前说几句,不敢和父亲去争。于是和父亲谈判的责任责无旁贷的落到了我的身上。可父亲这次却是铁了心要为自己的幸福力争了,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丝毫不肯让步。他说人他已经看中了,不管我们同意还是反对他都会把对方接到家里来。我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征求我们所谓的意见?从小父亲在我们心中威严无比,只要他眼睛一瞪,我们就是有委屈也不敢再辩解什么了。可是这次,第一次,我和父亲一样强硬,据理力争不肯让步,最后父亲盛怒拍桌而起,而我流着泪夺门而出,并表示从此以后不进这个家门。
回家后婆婆和刚都劝我,说父亲又何尝愿意这样,只是我们都出嫁了,家里的好多事我们不可能事事顾及,他一个人里里外外何其辛苦,甚至回家后没人为他烧碗热饭,我们想孝顺母亲的心固然没错,但更应体谅活着的父亲。而姐在第二天打电话给我时说,那个阿姨说,范胡不同意,她想她就别来了,而父亲在接了她的电话后在家里发起了脾气,直嚷着说不想活了。
跪在窗前,遥望长空,我流泪祈祷母亲有灵来指点我该怎么办?
我又何尝不知父亲这么些年的艰难?听他深夜独自箫声凄凉,看他鬓边骤添的白发,感受着他的长嘘短叹,甚至有时无意中看见他在母亲像前暗自垂泪,我又何尝不难受?我亦不是铁石心肠啊!只是我的自私在于想等弟弟成家以后,想找个认识的知根知底的人。
而父亲这次却是直接对我们宣布他要再婚了,我们甚至没有看见过对方的人,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难接受,由父亲的执意不肯等弟弟结婚以后再谈此事,我更深深感到父亲的自私,为母亲的人生感到悲哀。
刚说:其实换一个角度说,我又何尝不自私,我只想着弟弟却没有真正设身处地的为父亲去考虑。虽然我们几个儿女都算孝顺,可父亲真正需要的却是一个和他一起生活的人,一个为他洗衣做饭,与他共享快乐忧伤的人。他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儿女,而是配偶。我不能自私的想着弟弟,想父亲能为母亲守着这份孤独。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母亲真的地下有灵,她也肯定希望父亲能好好的活着。在他的劝说之下,我纵然不愿,但也不再反对了。
让我尴尬恼怒又不能发作的,是天真无邪而少不更事的儿子,每遇到我和朋友聊天,他就会迫不及待的告诉人家说,某某阿姨,我外公要娶新老婆了!他还会有点迷惑的说:“怎么我舅舅不娶老婆,我外公却要娶老婆了?”真的,如果有个地洞,当时我真恨不得钻入其中算了,遇到人家没听明白的还好,胡编一下也就敷衍过去了,遇到耳朵特别灵的,常常是不等人家开口询问,我早已面红耳赤了。但我除了告诫儿子别逢人就说这件事又不能怎样去教训他,毕竟在他天真幼小的心灵里,没有我们大人的这些杂念和虚伪,他还会不解的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能说外公娶老婆的事?”所以除了告诉他,这对妈妈来说并不是一件怎么样光荣的事,妈妈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外,我只能尽量少带他外出,避免让自己尴尬。
阿姨终于进了我范家的门。说真的,我叫不出“妈”这个字,但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人家已经进了家门,你总不能不打招呼,于是我们都开口叫了阿姨。
在阿姨刚进门那段,说心里话,我感觉特别别扭,每次回家,总觉得阿姨占了本属于母亲的一切,在家里,我也有了顾忌,再没了本来的随意,又想,反正现在老爸有人照顾 ,也不需要我们一直记着他了,于是,就没了回去的心境了。
阿姨第一次让我感动的,是那次她生日。爸打电话说阿姨生日,叫我们都回家吃饭。说真的,放下电话,我真有点不以为然,想母亲嫁给他那么多年,父亲何曾为母亲过过一个生日?真是男人重后妇,老少皆如此呵!心中更暗暗为母亲的一生感到不值。只是老爸已打来了电话,我们又不能不去,不管怎么说,总要掩人耳目啊!
回家后,和他们打了招呼,我照例到供奉着母亲照片的那间屋里去,让我意外的,是母亲面前供着一桌酒菜。做祭日,虽然这只是一种迷信的民间吊唁方式,但它却表现了对逝者的尊重和怀念。
刹那间,我心中对阿姨肃然起敬,亦感到自己有点小人之心。对着母亲的遗像我虔诚的磕了三个头,默默地说:“妈,您放心吧!”
光阴似箭,岁月如棱。
断断续续中,这篇我不知该叫回忆还是别的什么的纪念母亲的文章已写了几年,我知道该是有个结尾的时候了。
如今弟弟早已成婚,今年他刚好到了而立之年,再过几个月,弟媳芳腹中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弟弟是个孝顺懂感情有责任心的人,而同样为人师表的芳温柔贤惠。
阿姨陪伴父亲也有年头了,有过感动也有过想法,但不管怎么样,是她替我们照顾并陪伴着已渐年老的父亲,并与父亲感情甚好,家中和谐。如此,纵然难以把她视作自己的母亲,但也心存一份感激。随着自己年岁的增长,我也渐渐理解了父亲,他又何尝不思念母亲,只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得生活下去。
芳称呼阿姨为“妈”,她说是弟弟叫她这样叫的,她应该这样叫。如此可见弟弟为人的周到,对阿姨,更是安慰和勉励。
姐姐的生活也向着更好的方向奔去,如刚一般,为了让我和儿子过得更好,他正自己创业。
今天是母亲六十岁的生日,我们都在父亲家中,请了念佛婆婆为母亲诵经祈祷。深深感动的,是与母亲不是同母所生的上面的两个舅舅家都有人来,最大的表哥已经六十二岁了,可他依然恭恭敬敬地给妈磕了头,并称呼阿姨为“姑”。这一幕,将永在我的记忆中。
就让我们在期盼中去迎接几个月后即将出生的小宝贝,让生的喜悦抚平我们曾经的伤痛吧!
妈妈,安息!只要我们生命尚存,您永远在我们心中!
二零零八年六月四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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