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农坐在艾艾的对面,隔着一张小桌子,他们不时有意无意地对看,不管坐在艾艾旁边的郝克已开起了玩笑。
酒后的A型血男人,似乎脱壳而出,终于露出了深藏着的柔情和活力,和白天罩在笼子中的深沉和郁闷微微不同,思农不断地说笑话,不断地要艾艾喝酒,最后他们两人频频相互举杯,旁人就有意让开了,艾艾的眼睛里有了醉意,但笑得更厉害了,她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喝酒,想笑,想问思农许多问题,想听思农的一切答案。
临窗的他们成为街上路人走过时看在眼里的风景,郝克沉默而细心地为他们张罗夜宵,一小碟一小碟的兔子头、小炖肝、酸豆角、辣牛肉、泡菜,用牙签挑起来,边吃边说话,思农放松地悄悄问她,你喜欢我吗?对我那么有好奇心,有那么多的问题?
艾艾说我看到你的笔记本上有一句很奇怪的话。
哦,你还偷看我的笔记本。
我没有偷看,无意中走过去的时候刮到我眼里的。
我的本子上没有日记,日记在电子簿里,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你是一个需要秘密生活的人,谁也搞不清你到底要什么,眼睛总像在寻找。
我要的不会找到,你喜欢我吗,我喜欢别人主动,这样不会被拒绝,也不会害单相思。
郝克打断他们,说什么单相思啊,我现在已经吃醋了,思农你不要一直不让艾艾和我们说话。
艾艾笑着,带着醉意的脸艳若桃花,她说我不理你们了,我要回家了。
思农说,你又没有家,曼玲那里晚点也不要紧,何必那么早就把我们抛弃呢。
郝克说,就是,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艾艾眼睛看着思农,她的眼神散乱,乱中已有寂寞的投影。
思农看着她,用眼睛问,你到底要谁送你?
艾艾大胆地在桌上悄悄握了握思农的手,用她的口形告诉他,要你送。
郝克也喝多了酒,他不管不顾地拿着车钥匙,走过来拉艾艾,他说不要和坏人们说话,我们去城里兜风。
郝克跌跌撞撞地拉着艾艾的手走出门去,思农对一边看热闹正笑得起劲的小西说,快拦住他,他这样开车要出事的。
艾艾走得跌跌撞撞,但是她的眼里只有思农,很奇怪,就是只有思农的样子在她面前晃,但是,郝克拉着她的手走,她不能当面拒绝郝克,所以她也不反抗,她的心里很明白,但是没有丝毫主动的意思。
郝克开车门开也开不开,艾艾等在另外一边,老天看来终于还是安排让冲出门来的思农站到了艾艾的身边,他英雄气十足地对一脸沮丧的郝克说,你不行了,车门也开不开,还想带“粉子”上街,还是我打的送艾艾吧。
艾艾的手被她希望的人拉紧了,这次她再也不用想逃得开逃不开的问题了。
他们上了一部车,在后座上坐好,郝克说车门开了,车门开了,可是艾艾早已被思农拐掉了。这样的事,在男人之间并不会引起什么纠纷,郝克只不过有一些酒后的沮丧,为什么这个女孩不理我?他只会当时笑一笑,一切就过去了。
在车上,思农问艾艾,我可以吻你吗?艾艾不回答,她只是把脸靠向思农的脸。
他们的脸贴在了一起,好像艾艾是为了这一刻到成都来的,她原本是为了他这样一个男人到这里来的。
街上突然有情况,出租车排成了队,艾艾和思农也被堵在了街中,隔着玻璃,他和她的吻还在继续,卖花的女孩和卖烟的小男孩调皮地在窗外敲他们的车窗,思农不放过她,犹如一片久旱逢新雨的土地,一个是初抵陌生的城市,一个是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婚姻,他们从一种倦怠的生活中逃离出来,在对方身上暂时地呼吸到几口新鲜的空气。
艾艾在这一刻想到的是同样的开始会换来怎样的结束。即使她感觉到自己会毫无保留地爱一个男人,她仍然会在紧要关头有着某种灰色念头。说到底巨蟹座的女人不是一个盲目相信感情的人,她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始终身怀清醒。但是她仍然会认真,清醒不妨碍她认真,只是提醒她将看着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从开始走到结尾,她不要这样的过程,但是确实最终只会有一个结尾。
艾艾在沉迷之后必须选择,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无法前进便只能慢慢归于沉寂。
如果一对情侣嘴对嘴的时间超过了嘴对耳朵,则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情人,一旦有一天热情与鲜活的诱惑过去,嘴对耳朵的时间超过了嘴对嘴,他们如果还没成为夫妻那么则会可悲地连朋友也不是。
一个有经验的女人也逃避不了没有一点经验的人会逢到的结局,艾艾想,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一切顺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她都应该包容,只要他让她爱他并且抽时间有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她的时间的确不再能全部交给一个男人,在这一点上她身不由主,如果她爱的男人要她全部的时间而她做不到的话,那么他会说她要得太多,她是一个贪心的女人,而贪心的女人是不配得到真正的爱的。可一旦一个女人要为一种爱,舍弃了自己的一切,那么,她爱着的男人就会回报她真正的一如既往的爱了吗?他们就会过得一点都没有问题吗?
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就是你的惟一吗?
思农对她还一无所知,所以他只是逃避在一个吻里面,贪恋着她奇迹般降临的美与真情。他只知道她很早就看过他的文字,如果说那种打动能让她决定委身于他,那么她也太简单了。如果真有简单,男人是要的,因为这个时代太多复杂的善变的女人。她们让男人头痛,其实懒惰的男人喜欢可以被他牵着鼻子走的简单女人,这样男人就可以做她们的主,就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男人。
此时此刻,思农但愿怀里搂着的只是一个简单而多情的女人,她为他而生,尽管不一定愿为他而死,他不去管她可能会有的历史,只要她现在是他的,在他的怀抱之中。
好像是让你决定笑或哭,一颗心,随你摇摆和起伏,甜蜜,痛楚,早已变成不可躲避的束缚。两颗心总是会变成单数,不是太拥挤,就是太孤独,占有放逐,都已变成将我锁住的一个桎锆,热情冷酷,慢慢地从分明变得模糊。我不求能永远地幸福,却又不自觉不停地追逐,到最后所有的快乐,全都让我们更痛苦。我不求能一生的厮守,承诺只是你一时的感触,到最后所有的付出,全都被证明是当初美丽的错误。
——许美静《单数》
我在成都街头出现,在成都朋友们把我称为“粉子”,我知道,如果是个貌若天仙的姑娘的话,他们会把她称为“巨粉”,我不是“巨粉”,只是一个“粉子”,一个略微带着一种忧伤的“粉子”,有着一张苍白的脸,宽额,黑得茫然的眼和一张如果没有口红涂就会显得没有血色的嘴。
有人说爱情会让一个女人不再忧伤,可是一个巨蟹座的女人可能会因为爱情而分外伤感,我是巨蟹座,所以我相信星相书上关于这个星座发表的所有看法,超群的直觉和敏感,多半生活在幻想之中,偏爱安静的环境以及能引发想象的氛围,感情真挚、坦诚,又脆弱,当她爱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害怕别人给她不安全感而容易先另寻寄托……
我需要一个温暖的窝,像一个寄生蟹躲在坚实的壳里面,当然,差不多每个女人都是这样想的,她们总是需要一个屋,屋里有个男人,视她们为自己惟一的宝。
房子有大有小,男人有好有坏,女人们总是在做着相近的梦。而有的女人即使有了一个窝,却还是不会满足,她们会渴求另外一种东西,想要另外一个男人给她。
但是,思农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要他给我一个家吗?根本不可能,他刚刚离婚,就在几个月前,老婆向他说,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思农以前认识,且待他不错,但是老婆说她和那个男人差不多有了一年的关系,她说到这里,思农想起来,他也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再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他原本还以为此人去了国外,偶然向老婆提起过,现在回忆以来,当时老婆是以支支吾吾作了了结。
思农以长痛不如短痛的方式处理了和老婆的关系,虽然是老婆向他提出离婚的要求,虽然是老婆和他说自己不堪生活在两个男人之中的负累。尽管这一年多来,老婆其实早已不太和思农再有亲热,甚至提出因为失眠的关系要和思农分床而卧,思农也从没怀疑过老婆,他只是以为单薄的老婆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欲望冷淡。直到老婆和他说起这一年来的事情,她和他一起跟旅行观光团去了一趟法国,以夫妻的名义,而当时对思农讲是约了她的小姐妹一起去玩的;她和他还在南京、上海、大连的海边有过约会,而这是对思农用的出差的借口。
思农想象老婆和那个男人,那个外表看似普通,并不比自己哪里占优势的男人在不同的旅馆,窗外面有海、房间中有暖气的异地旅馆中做爱、欲生欲死的情形,心内还是有了抽痛。
我刚认识思农的时候,他和我说刚刚离婚,尽管是因为老婆的错处,他完全有理由什么都不给她和冷漠地无动于衷地赶她出门,他如果要表示出他对她的漠然,表现出无所谓,那他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让那个负心的女人难受一些,可是,他没有,看在五岁的女儿面上,他把一切都留给了她们。自己带着一个手提电脑,带着一些钱来成都住,成都有他自小就要好的朋友,朋友是一生的宝,特别是身边的女人背信弃义的时候,只有单身的朋友是他的安慰。
思农说他看出那个男人并不会就是自己的老婆的长久依靠,老婆也承认这一点,但是此时她着迷着那个男人,着迷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着迷,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的抚摸和亲热,她也是没办法和真心的,思农反倒觉得老婆和他坦陈出这一点,很让他觉得真实,反倒可以原谅。
但是我爱思农什么呢?
我从上海过来,住在女朋友的家里,无意中认识了他,别人都叫我“粉子”,对我殷勤有礼,只有他无动于衷,一脸的冷漠。然而,我却像许多通俗的小说中写的那样,人人都给我青眼,而我无视,反倒是那个给我白眼的人,我欲留心引起了重视,继而心内感到了初萌动的爱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感到的不胜其苦。
又想起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和白玫瑰》,好多年以前看过的,有一个情节一直没忘,那是振保还没有和红玫瑰娇蕊发生什么,他只是一个住在娇蕊家的房客,因为他是她丈夫的熟人,他对这个热情而丰盈的女人克制着,然而有一天,他早回家拿一件大衣,大衣原是挂在穿堂里的衣架上的,此时却看不见。他寻了半日,着急起来,见起坐间的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一眼看见他的大衣钩在墙上一张油画的画框上,娇蕊便坐在图画下的沙发上,静静地点着枝香烟抽。振保当时吃了一惊,连忙退出门去,闪身在一边,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原来娇蕊并不在抽烟,沙发的扶手上放着只烟灰盘子,她擦亮了火柴,点上一段吸残的烟,看着它烧,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烫着了手,她抛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仿佛很满意似的。
他认得那景泰蓝的烟灰盘子就是他屋里那只。振保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心里只是慌张。起初是大惑不解、甚至想通了之后也还是迷惑。娇蕊这样的人,如此痴心地坐在他的大衣之旁,让衣服上的香烟味来笼罩着她,还不够,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她只是一个孩子,被惯坏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因此,遇见了一个略具抵抗力的,便觉得他是最值得思念的。婴孩的头脑和成熟的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这下子振保被完全征服了。
我看这篇小说的时候,还只十八岁,那时候,不能解其中的滋味,不明白像娇蕊那样可爱的女人,凭什么要对出身寒微、个子不高、晦暗的酱黄脸,戴着黑边眼镜,眉眼五官的详情也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振保如此痴情,而且这种痴情还得不到回报,他被她爱着,但只愿这种爱是默默的,不公开的,与他无关的,一旦娇蕊把爱公开、和丈夫离了婚,他反倒对她的爱产生厌烦,另外娶了一朵白玫瑰。
现在,我知道了,和娇蕊相近的女人是有好多的,原来,一向自以为在男人面前不用在意珍惜的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思农的冷激起的是我的热,我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希望有他在我的身边,看着他自顾自地喝酒,把我扔在一边。然后,我们终于走到一起,醒来,我发现他像婴孩一样地睡在我的身边。女友曼玲说要提防像思农这样的男人,他被女人伤过心,他会把另外一个女人当做报复的工具。思农自己也说他现在是个受不住诱惑的无心的人,“如果你爱我,就要忍受我随时都有可能对另外一个女人献殷勤”,不断有女人给他打电话,他给所有的女人以希望,而身边躺着我。怎么可以忍受这样一个男人,只有在醉后才对我流露温情的男人,怎么才可以原谅他?但是,我竟然能忍受,能原谅,并且一次次理解了他。心痛到极点的时候,反而涌起了爱,就像那个初夜,痛到极点的时候,反而有了痒痒的暖意,像身体内部开出了花。
从他的身边逃回上海,我在思念中度日,在所有的男人脸上看到他的眼睛,我变成了一个对所有的男人都不产生性欲冲动的女人,除了他,一切的男人在我眼中都毫无意义,我在想象与幻想中度日,我的身体只有想到他才敞开来,涌起一阵酸涩的潮意。
上海有线台现在每天在播一个太阳能浴霸的广告,广告中有一个男人泡在浴缸中,姿势慵懒地看一本书,旁边一个小男孩的声音说:“爸爸,你又在晒太阳啊?”男人懒洋洋地回答:“知道了还问。”就只有这短短的五个字,却让我听了又听,每天八点,等在电视机旁边,等待这一个广告,等待那个陌生的男人像念咒语似的终于说出这五个字,让我的心突然泛起涟漪。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由,只是因为说这话的声音像极了思农,我在等待思农的声音出现,即使是一个只是和他相像的声音。
我把思农称为我的影子情人,我在电话中问他,你想不想我?
他说,想又有什么用呢,你总要不在我的身边的。
我说,可为什么我却一直在想你呢?
他说,那是你的事情。
他就是这样冷酷地对待我,可是越冷酷,却只是使我像娇蕊一样为他恍惚神伤。
我再在电话中说,你不想我。他仅仅淡淡地一句,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仿佛便又让我积蓄起全部的力量,可以接受他无限次的打击,我对他的爱便仿佛变得生了根,强大起来,可以抗拒他对我的一切的冷漠。
越压抑便越爱,甚至思农自己都怀疑起来,他说,你条件那么好,何必盯着我这样一个现在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发傻,我有哪里好的,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甩了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对我好的呢?
我只能说,爱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能清醒地说出因果,恐怕那也不能称做爱了。
思农说我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他说因为我感受到了阻碍,反而好强地想要继续,万一哪天他迷上了我,我反而就会对他厌烦。他说女人总有犯错的冲动,最好和自己的道德感作个挑战,等到真的错下去了,那时候理智又会苏醒,开始盘算值不值得的问题,于是本来的勇往无前就会变成回头是岸,那时候,就会寻找另外一处更为安全的栖息地。
我不知道思农分析得对不对,我只知道他越是分析我越是爱他。
而他,却为了保持这一份我对他的着迷,就只能时断时续地在我的热情上泼冷水,不断地给我诱惑又不断地加以打击。
我们俩彻底地堕落成一对病人,这个时代太多的病人找不到医生,他们只能相互成为病友的关系,相互加以依靠。这种打击和依靠不知将在何时结束,繁衍成另外一种病,我的工作在上海,他的事情在成都,我不断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为了他所要的距离和新鲜感,我不知疲惫,我不管冷暖,我不图回报,我像一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在这个无心的城市妄图想证明自己的一点点真心。只是偶尔低头浅想之际,我也怀疑这跨越两个城市万水千山的单数的爱情,到哪一个季节会心静如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两颗心总是会变成单数,不是太拥挤,就是太孤单。
屏住了呼吸像沉入深海,凝视你竟然没一句对白,怕一眨眼一切都不存在。连做梦都有现实来阻碍,要你去感觉我内心摇摆,不过几天你就清醒过来,偏我痴心难改。心荡漾,余情未了的心荡漾,记得你微笑时的脸,让我有勇气孤单。
心荡漾,泪滴落在湖心荡漾。如果我什么都保留,更让你魂牵梦系。我不想阻挡,你在我心荡漾,不是对谁都如此纠缠,只可惜你无缘分享。我不想阻挡,你在我心荡漾,时光会抚平,我想你的波澜,痛哭一场,不代表悲伤,是我想要给你原谅。
——许美静《荡漾》
也许每个女人都需要两个男人:一个是太阳一般的丈夫,一个是月亮一般的情人。白天他是人,晚上便变成了如影随形的影子相伴。
可是哪个男人会甘心做一个影子呢,尽管女人真心珍藏一辈子的可能是关于一个对影子情人的回忆,一丝一缕的记忆,一点一滴的细节,在夜晚女人的梦中它们一再出现抚慰着走向衰老的女人。
那些记忆将伴随女人一身,女人善变,善变的最初却是始于因为男人给她们的不安全感,她们也想好好守着一个爱人,可爱人先变了,他们可以变了心,把爱给了别人,回到家换一种脸对着自己的家人,女人就甘愿做一种附属,始终低低地向他凝望而得不到同等的回赠吗?
为什么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左右逢源,不能像男人一样说谎,她们更可以把谎话编造得天衣无缝,为什么女人背叛了男人之后不能做到没事一般,为什么心内会感到分裂地痛,该怎么过,该怎么保留和挽回曾经的感情,让它一如继往,该怎样让一些事变得简单,让它们不再发生,在未燃之时就熄灭?
不想彼此被伤害,男人可以在酒后怀着同一种兴致看每一个略有姿色的女人,向她们寻欢,为什么女人要在所有的男人脸上看到她心目中人的同样一双眼睛,男人渴念很多,女人为什么要如此单纯?
女人的善变,只是因为怕。女人的贪心,只是因为一向有不安全感。最后,她们要一点点金钱作为最后的保证,如果这要被男人耻笑,那么就更显得她们弱小。
什么也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其实她们原本只是需要一个男人强大的爱,爱以何种方式给予却是一个问题,有一些男人把女人锁住,让女人变得狭隘,在一个小空间里来回碰壁,最后对外界一无所知,如果这是男人认为可以给予的爱,那么不要也罢。
这世上,太多的男人贪心、不解风情、不知道如何爱女人和让女人爱,所以男人把自己和女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我们遇不到理想中的人,过不上理想中的生活,最终,我们将把热情耗尽,在养老院中和和美美地打牌,说几句调情的话。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人生的一部分,需要我们面对的一个部分,想明白了这一点,艾艾便放松了,对很多事不再耿耿于怀。但有时这明白也只能是一时的。
秋天的时候,思农陪郝克他们一拨画画的一起来上海,参加艺博会。郝克的画由法兰西画廊代理,画价已卖得很高。
思农的下一部电视剧也面临要开拍,他是编剧,戏里的地点是定在成都,反映在玉林西路一带一群年轻人的生活和他们的情感故事。
但是北京来的第六导演老贸却要他把地点改在上海,因为上海是典型的都市代表,上海的年轻人才能表现出那一种另类和新潮。
思农不喜欢上海,他甚至连上海都不愿意来。郝克打趣说上海是思农心里一个结,他不喜欢上海,却又回避不了上海,艾艾总是在上海给他打来长途电话,他的手机上每每显示出“021”的上海区号。
艾艾是个疯狂的女人,她会不管白天黑夜想起他就给他挂电话,其实思农明白她只不过是看看他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正在做着什么事,是一个人还是旁边有人。
艾艾在上海的大都市中生活,但是她有着一份细密的小心思。
思农说那你离开他,单独一个人生活,你可以租房子住,像我一样什么也割舍掉,一个人出来生活,我们再重新开始。
艾艾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个女人,一切不可能说离开就离开的。你连一点保证也不给我。思农果真说,现代社会要保证不是傻就是太贪心。我不能答应你走出一个门就走进另一个门。艾艾说,为了你,我和陈见现在已经连那种生活也没有了,他已经变得和我的家人长辈一样。但是我不能把事做得很绝。他已经是结了两次婚的人了。
思农说那是你的问题,你们之间要是没有问题你也不会和我这样,但是,我不能始终搅在你们的问题之中。
艾艾说我知道一直有那样一些二三流的小演员找你,她们不过就是觉得上你的戏能火一把,你以为她们有真心吗?
思农说她们如果想火应该找的是导演而不是我。
艾艾说她们会对所有有可能的男人都抛媚眼,导演没搭上,你也可以起起作用嘛。
思农说,那就暂时被她们利用也不要紧,反正我也失不掉什么。
艾艾说,原来这就是你的爱,你也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
思农说,我本来和其他男人是没有什么两样,是你拖拖拉拉,该断不断,难道你希望我平时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偶尔再等到你看我,接受一下难得的慰藉吗?你不来,主动来找我的女孩又有,你知道男人一向受不住诱惑,不可能一直守得住孤独的,孤独的时候别说是有美丽的女孩主动要来陪你,就是一根蜡烛,多一个傻瓜说说话也是好的,你不能这样理解吗,我只是一时把某个女孩当成了你。
艾艾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如果你真的和谁在一起了,就告诉我,我可以准备不在心里时刻地想着你,直到把自己搞成一个性冷淡。直到陈见也开始对我冷淡有所觉察。
艾艾发现自己需要受虐一般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用怎样不同于旁人的语调来和她说话。看一个女人扮演悲剧角色到何种可笑程度,别人看到她的可怜也许会对爱产生防备吧。
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可能同时在心里很爱两个男人,一个男人可以同时接受许多女人,爱得多一点少一点,在乎她哪一点,他们可以分得很清楚。
思农说如果到那一天我们总应该还是朋友。
艾艾说再不想做朋友,不想再看到你,听到你,知道你的点滴事情。就和刚开始的时候正好相反,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心里都是他的事情,她要知道他一切的事,习惯、爱好、经历……
情况是会发生变化的,总有一天,即使他们互相得到,即使他们日日同枕而眠,一个敏感的女人还是会发现她最终根本还是离那个表面上已经得到的男人很远,离一个情感丰富的自我的男人很远,他的心中、脑中,自有一个独立的世界,任何女人也走不进,他是他自己,他是自私的,他只从自己的需要出发,偶尔的真情流露也是不可信的,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左右得了他。也许他怀念的反倒是那些个从来也没有得到过或者得到又失去的女人。
如果一个男人能完全地被女人左右,那他又会变成一个不被女人珍惜的男人,艾艾想这样的问题永远是想不通的了。她想还是和曼玲设法在酒醉的感觉中聊聊这样的话题,酒喝醉了以后,一切没有答案的问题都会想得明白了。
想到曼玲,艾艾想到思农说他有一天做梦做到他睡在当中,她和曼玲一人一边睡在他的旁边。在思农说这话之后的一天,艾艾也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在厨房间不停地做事,思农在卧房里休息,曼玲躺在他们的厅里的长沙发上休息,艾艾看到自己做事的间隙向房间里看,突然发现曼玲正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房里去,对着思农做鬼脸……
梦到这里,艾艾就被一种恐惧惊醒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出现在她梦里的不是小意和阿米,而是曼玲,曼玲是她可以最不设防的朋友。
他人即地狱,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最亲密的人在梦中却成了要欺骗和伤害她最深的人?
她该防备什么呢,她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思农在秋天来上海的时候发觉:艾艾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反而会变得美丽和光彩照人,皮肤也因睡眠充足而显得饱满,他问艾艾不是说恋爱会使女人变得美丽吗?那你在没有恋爱的上海为什么反而比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城市还要美呢?
艾艾说,我现在才知道“恋爱使女人美丽”那是一句误导人的话,真正的恋爱无时不是一种折磨,吃不香、睡不着,因为别人打给你的一个莫名电话都随时会有一种担心和恐慌,内分泌会失调,神经会紊乱,一段时间下来就会让人消瘦憔悴,哪里还谈得上美丽。反倒是因为身边没有爱,眼不见心不烦,心静如水,只要照顾好自己的事情,自然就轻松。所以身边没有爱,心里怀想着爱,反而才使女人充足而美丽。
思农说,恋爱中的男人是一个吸血鬼,采足了精神和元气,却使女人消耗太多。
但这也是你的自欺欺人,没有爱的女人真的能美吗,内分泌一失调就会让你走形。
当然男人要的和女人需要的会不一样。我给你的和你给我的不一样。
艾艾像一朵充气花,他要逼得她在一瞬间凋零。
他给她的爱,他用另一种情绪来回报。原因不过就是怕负责任。
女人是经不得大动肝火地恋爱的,如果一个女人心中没有坚强的堡垒。脆弱的堡垒将在一个无爱的男人面前轰然倒塌。
她信男人爱自己的心,没想到碰上的却是一个在美女堆中找感觉的男人,她的美貌注定要失落,为了一份假想中的爱,她差点失去真实的生活。
艾艾后来想到,她是一个过期作废的女人,她相信了一份过期就会作废的爱。
也许正因为这个,她没有离婚,却倍显矛盾重重。
人生苦短,一切只是过程,是过程何必又强求结果,所以,艾艾只是保留了一段记忆,任何人任何事都会变成一段记忆,好或坏没什么区别。
思农完全地成为一个影子情人,离她越来越远。以前她只希望思农是自己的影子情人,夜夜怀着绮想,想着他,中间隔着万千的能跨越却偏偏不去跨越的距离。
现在他在她心里死了,他只是影子不再是情人,她不恨他,他是她这一生遇到的第一个给她打击的男人,他让她碰壁感到了碰壁后坚硬的痛。
她的脸曾经为他苍白,但终于明白过来重新感到了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