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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情人

作者:赵波  写作进程:连载中

烟男

  

  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我是说,这个叫烟男的男人。

  认识他是在女友倩的生日派对上,倩二十五,当然我也一样。是个不老也不年轻的尴尬年纪。每次回家,母亲就会问我准备结婚了没有,她说我的那些初中女同学可大都成家了。母亲还补充说,她就是在二十五岁那年生下我的,而她的母亲我的外婆,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生下六个孩子了。除了我妈,他们分别是我的大小阿姨和三个舅舅,现在这五人中有装潢公司经理、私人食品店老板、特警、职校老师和纺织厂病退女工等等,最主要的是因为外婆,而间接带来了我。外婆的业绩在我看来实在惊人。

  我二十五岁,和倩一样爱吃巧克力纯奶油蛋糕,马可孛罗店里的味道最不错。倩性格外向,爱泡酒吧,一星期朋友聚会一次,寻找各种聚会的理由:生日、万圣节情人节傻瓜节(也就是愚人节)、发小财、有些收获、找到赞助的男友,如此如此时分,她就穿着ESPRIT的休闲晚会装,脸上化着山明水秀的妆出场了。

  我来这城市没多久。在这个城市除了倩是我过去的同窗,还有另外一些不是这个圈子的熟人。我知道自己只是这个城市和这个派对的观望者和过客。

  我喜欢别人不认识我,让我自由自在的感觉。我属于那种不会把独自一人看做孤寂的女孩。我享受一个人的时光,觉得有时候它比什么都好。

  倩说,这晚将会有几个很不错的男士,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倩这天很漂亮,像短裙与露脐装上点缀的小水钻一样夺目。她的生日,她是全场得宠与注目的中心。

  不必我说,好男人会自动跳进我的眼睛里。

  倩笑说了一声祝我好运,就去应付别的滥友去了。我托个盘子,在自助的甜点桌旁巡视,希望能从中见到我最钟意的椰蓉糯米卷的可爱身形。目标还没找到,我的嘴里已经先塞了几个小小的用薄烤肉片包海鲜的小点心,味道好极了。

  吃到美食,总是令我开心。心满意足的时候,便抬头偷看,怕又有人注意我的吃相,因此而笑我。满目都是在说话、在笑在闹的年轻人,打扮得光鲜得体,有的头发的形状像黑人的钢丝卷一样怪异。

  不知道怎么,看着那些活泼的年轻人,我有不胜沧桑之感,似乎我已把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灿烂过的年龄抛得远远的了。我知道这想法有点那个,可是确实常常感到我的内心要比年纪更老,似乎什么都已经历,不想再做尝试一样,除了吃。

  所以倩说的不错男人也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和我交往,不把他们闷死才怪。

  “总是还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吧,”我吃到第四个糯米卷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在我旁边说。“你吃这么多,怎么倒不胖?”他又补充说。

  我看看他,这是一个高高的,显得有些怪异的男人,也许是瘦的关系,他显得萧条。年纪不小,但眼睛却是清亮的。“是吗,也许正因为还没胖,我才吃这么多。”我说,又看了看他。他穿一身灰色的棉布装,软绵绵轻沓沓地垂在他身上,总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并且我注意到他的手里没有托盘、叉子、盛着红酒和香槟的酒杯这些每个人手中都有的餐具。

  “怎么不吃一点,把送的礼物吃回来也好。”我开玩笑。

  他照样没有表情,停了停,才说:“都有五年不用吃东西了。”

  我大骇:“你练气功,或是什么辟谷?”那个骗子沈昌曾让我父母大年三十辟谷,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外面店也关门,害我饿得只好啃干面包。可他竟能五年不吃饭?“你不必怀疑我什么,只是有点怪,天下怪人多着呢,现在出来一个想和你说说话,不也很好?”

  “怎么会和我说话的呢?”我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白色水洗布长裙,这种料子有点容易皱,一旦发现衣服上出了毛病便会感觉不自然。

  “一下子就从你身上看出过去什么痕迹了,好像比他们有意思一点。”

  “你看得出我的过去,我身上写着字吗?”

  他不置可否,站在我身边,假装深吸一口气顾自说:“你喜欢用清新的香水,这类香水多为清淡的组合。说明你平易近人,热爱生命,喜欢到户外呼吸清新空气,更特别钟爱海滩或其他近水的地方。”我无可无不可地听他说,不想打断一个陌生男人的发挥。

  “你用的清新香水混合湿草、柠檬、青柠、蜜柑及压碎香草的芳香而成,说明你喜欢的事有滂沱暴雨、流水、纯棉床单、麻质布料及强烈的色彩。你天生口齿伶俐,是个自由奔放的人,众人心目中的挚友。”我一边怀疑他是看多了时尚杂志上的摩登一族答卷,一边说:“不见得是什么挚友,你就说我有什么过去吧。”

  他想了一下,仍旧看我,眼神定定,好像我身上真写着字。

  “你十三岁看见别的女生来红时心里难过自己还没有,二十岁又操心自己胸部发育得不及叶子楣三分之一大。有过三个男朋友,一个同岁长得英俊无比,你却离开了他;一个一见钟情后意外分手;还有一个成熟,比你年纪大许多却又伤了你的心。”他顿了顿,卖关子一样,这才说:“你开始怀念你的初恋男友,又不想吃回头草,为逃避感情,从老家来到这里的,对不对?”

  我只剩倒吸冷气的份:“你是谁,何时认识倩,她又给你说过什么?”

  “谁是倩,我不认识,只是看见这里热闹,进来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他一脸无辜,“我只是会看一些人的往事,但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

  “你常混进热闹场合吗?”

  “倒是,结婚的、开会的、死人的,旁边看看各人都有何种样往事,反正我什么东西都不吃,什么东西都不拿。”

  “我知道了,你是个有特异功能的人,请问先生大名?”

  “烟男,烟雾的烟,男人的男。”

  “您的名字也很特别,请先生再帮我看看未来,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好事或者担忧。”他拒绝,说:“从来看不见别人的未来,自己也只知道从前自己的事,正因为往事太多,我才不吃不喝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对烟男很感兴趣,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只感到他的手凉凉湿湿。

  “你……”我的意思是他阴气太厉害。

  “饭都不吃,当然不可能和你一模一样了。”他知道我心思,“再想找我,就到这条街上热闹的地方来找。先走,告辞。”

  “烟男……”我似有话说,短短与他接触,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倩过来,脸上红得发烫,格格娇笑,说:“二毛,刚才那几个款硬要我喝一大杯,不过我敲张总买车的事算有指望了,到时你坐我开的车兜风去。”

  我似听不懂倩的话,只问:“你可认识烟男?”

  她惊愕摇头:竟有这样的怪名。一边有人叫她,倩走了过去,留我一人心神恍惚。

  我一个人跳舞,从清晨到日暮……我一个人住……你要独处的时候,亲爱的我的温柔你怎能记得住,在你身边我像影子一样模糊。

  我唱着苏慧伦的歌,像她结束洗发水广告的合同,赶紧剪了个短发的傻瓜头一样,我也剪了一个超短的傻瓜头。今年的流行。

  烟男说得没错,我是因情而逃至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怎么,我是忘不了那几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男人。我伤害过爱上我的两个年轻人,也被我爱上的一个中年人伤过心。出来前,有一次在他家里,我看见墙上的相夹里有一张他二三十岁年轻时的照片,脸上笑得呆傻,不知忧愁的样子,皮肤红红嫩着的,头发柔顺,不像现在十多年过去,他的头发朝上冲起,皮肤也因松弛而自然、放松了,眼神也不像过去那样执着地向前看。他现在什么都有点看穿,当然是比过去坏了不知多少倍,在社会的这个大染缸中浸泡过、吃过苦也摔过跤的。当时,我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爱就爱他现在这样渐渐苍老而有时近乎散乱迷惘的眼神,如果他像过去年轻的模样,我肯定不会对他动心。这是奇怪的,我当时想,莫非自己还不老,都说渐老的女人才会对年轻的小白脸感兴趣,就像男人老了喜欢弄个小姑娘一样。

  我不知这是爱,还是对一个有才华的男人因岁月无情面临老去的怜惜?我喜欢他逐渐走向衰老昏花的眼神紧紧地看着我,此刻他需要我。我因此答应跟他走,为他左右。中年男人与年轻女人,似乎永远有一种要命的相吸引的东西。我愿他为我作最后的疯狂,并把疯狂落实到每次的见面里,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拥有我的机会,做一切他能做想做的,面部因为激动而扭曲,双目痴迷。像是老虎那样的猛兽面对可口的猎物。

  他爱在路灯下凝望我时而明亮时而模糊的面影,随着汽车开过而不停变换的效果。

  他喜欢我的胳肢窝,喜欢摸我的大腿。

  就这样萍水相逢,彼此不问来路。

  倩说我变态,一直不喜欢春风得意的男人,反而是有些失意、眼神萧瑟、即将老去的男人更容易打动我的心。我说我觉得这样的男人才会掏出真心与我倾谈。也许我的想法是有点傻。

  “男人大都见利忘义,你愿做他的落水稻草,把自己当救世主,那是你自己的事。可有一天你会一无所有。”倩说。她很小的年纪就已懂得这个,自从三岁时她母亲离开无用的父亲,走向另一个等在门口的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的男人时,倩就已懂得她要的是什么、什么又是能留下不会让人一无所有的东西。

  可是,我总是觉得我不行。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有钱有外表值得人羡慕的一切就跟他好,像孔雀一样对着他开屏献媚。尽管我爱上的也许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在别人眼里他一无是处,可我仍是值得为自己骄傲,因为是爱才使我走向他的。

  但真的有一天,我开始怀疑曾经自己对男人的理解和认识了。也许一种感情不可能永远平静无波。

  我听歌。一个人在屋里看VCD影碟。刚刚盗版的日本飞鸟组合演唱会。六百元的演唱会门票,现在我只出十五元就一个人享受起来,幸福得独自叹气。

  约二十九到三十岁的ASKA飞鸟上海之行,歌声激情和柔美,舞姿亦静亦动。现场有很强的感染力,那些歌词令我沉醉不知来路:带着刺的爱,如被刺的痛疼,再也无法复合。车后镜的风景,梦中来过,逆时钟的时光。爱情的誓言,路如回头走,我们可少走弯路……现代激光乐队多重伴奏,灯光发射线状般闪烁出魔幻组合。“在摇晃的电车中,读爱人的小纸条,总是说着那句我很忙……”他眯着眼睛唱,嗓音沙哑迷人,“不如意的事,努力忘掉,一页一页翻阅往事,我那干枯的心好像夏日飘荡的影子。”

  帅哥的风采吸引着女歌迷的疯叫,他不管不顾仍在唱:“心中是座浪漫之城,我满含泪水饱尝爱情滋味,我的梦想像花绽放在所有你在的地方,我无法走出爱的城池,爱如梦想等待在所有你在的地方。”

  我看他看得目不转睛。他实在像我的初恋男友。但那恋爱的时候,却并不觉得酷似ASKA的那个同龄男孩长得有多帅。还记得送我到家门外在阴影里的接吻,还记得风雨天骑自行车踏很长的一段路给我送一个小录音机。也许是他太好,太挑不出毛病,终于试着要和他分离去另外一个城市,也许是觉得分离可以考验一段感情,也许是觉得分开才能浪漫。

  多年以后,再见到他,他已不是当初纯洁的男生。他说是我教他变坏,因为坏的男人才能让女孩子喜欢,才让人觉得有味道。再也回不到起点,一切已经改变。再然后就是那个年轻的牙科医生。

  失意的时候我的牙就痛,每次下雨,心情也会相应变得灰暗。像那些窗外风雨之前的阴影,像闪电过后的寂静。

  他所在的医院就在不远的地方,然而过去给我看牙的一直是位老医生。老人姓蔡,经验丰富,躺在那张长椅上总让我心静如水。头顶一盏台灯照向我的口腔,两排牙齿在老医生戴着眼镜和口罩凑近我的时候投影在他的镜片上。

  牙齿痛了很久,蔡医生说我的牙需要拔掉,那是颗无用的牙齿,靠近最里边,过一段时间就会长出来一点,刺到下面的牙床、靠到旁边正常生长的牙齿就会痛了。我像等待刑期的犯人,能迟一天就推一天。能不痛就不去蔡医生那里闻药粉味。后来,很奇怪,牙齿竟好久不再有感觉,没有痛,没有麻,也没再发现蛀牙的味道。我仍不去找蔡医生,因为也有着别的事耽搁。

  终于有一天,天气晴好,我亦无事可干。终于觉得再找不出理由不去近在咫尺的医院看看蔡医生,也让他看看我这突然不痛的牙齿发生了何种变化。医院二楼往左拐,相同的牙科,一样的长条转椅,可是向我回头看来的白大褂口罩上不是往常那样一双苍老的眼睛。蔡医生退休回家了,他是一个懂得快乐的老人,以前常向我借几本文艺小说看看,现在他的儿子出国留学,他也就退休回家陪伴老妻了。

  代替他的新来的医生,说蔡医生请他转交的书在他抽屉里等很久了。似是蔡医生有所交待,他不需我说一句话,就把小灯点亮,把转椅摇到我面前,请我躺下。

  一双眼睛可以看出很多内容。我想起现在最新的供残疾人使用的发明。也就是不需动手和脚,只要坐在椅子上,通过你眼睛的眨眼次数或者睁眼和闭眼时间长短,你就可以控制许多联接的电器,遥控指挥电视机和其他东西的开关。甚至以后会有一种电脑,不需手指按键打字,也不要在板上书写字再显示在电脑画屏上,更不要对着话筒说话,让电脑来识别你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或方言从而显示在屏幕上……这些都不需要,仅仅只要把你的大脑和电脑用一个贴在你眼睛旁边的电钮联接起来,这样你脑子里想的立刻就通过屏幕反应出来了。

  所以眼睛是个泄密的地方。这个年轻医生戴着手套的触摸,隔着口罩的呼吸都无时不通过他的眼睛把一丝丝不安或者别的内容向我泄漏。我也感到不安,以前面对蔡医生我从来不觉得在他面前龇牙咧嘴地露出我的牙有什么不对和不好的地方。而现在,在这个向我聚拢的年轻眼睛的注视下,我因害怕而涩缩,似乎张开的嘴巴也暗暗暴露了我的秘密,使我无处可逃。

  他用银色的小钳子碰触我的牙床,或时重时轻地在我的近根牙上像爱抚一样敲打,他问我,痛不痛,有什么感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痛,没有酸,我只是无能地任凭他的左右。他说他要为我用钻子磨去我已斜刺进牙床的牙。他很奇怪我的牙齿怎么会失去感觉,希望不怎么坏事,他这样充满担心地说了一句。

  我仍保持不变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敞开我的嘴巴,暴露我的牙齿。满眼无辜。常常有口水要从喉间充盈,要漫溢,使我有喘口气的欲望,使我很难为情。这时候他便关切地让我俯身向一个通着自来水的小口池吐去。然后他为我抚平衣服的皱裥。钻子钻在靠近肉的牙床,身体都发颤,可我真的不再像过去一样感到疼,甚至我不再有任何感觉,以前疼曾使我烦恼、恐慌,可现在麻木得毫无感觉却也使我不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意外,是在何时开始,我的牙齿出现了这样一个新问题。

  他很遗憾地告诉我说,我的牙神经已经坏死。疼是比不疼更好的事,以后我的牙齿将生活在没有痛感神经的牙床上,就像花生活在没有营养的泥土上,很难说我的牙齿还会经历怎样的变故,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嘴里没有生命的神经跃动,它们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而我又是一个爱吃的人,我害怕总有一天,我连味道也品不出来,那时生活又有何意义。

  世界因为提前死去的牙床神经向我发出警告的预报,我感到生命的无常,从而联想起别的一连串的事情。心情一下子很灰暗。我和那个年轻医生就相识在我无望的泪水中,他的和善的安慰使我平静。我们一见钟情继而疯狂相爱。

  但终于,这段感情也没维持多久。我受不了他向其他病人俯下身去,像察看我的牙床一样扳开她们微启的唇。是的,我受不了别人和我一样,那么近地倾听他的呼吸,甚至听他的心跳。

  他的病人中,其实以老人为多,像我这样未老牙齿就衰的年轻女人毕竟还是很少,可是,我仍不能释怀。我做了很多梦,看见他在看别人大张着的嘴,距离很近,甚至陷到别的女人的嘴里去了,一个头部肥硕腰部细小的妖冶女人像蛇吞象一样把他给吞掉了。

  我为此伤心地哭,尽管醒来他依然在我身边打着轻轻的鼾,鼻翼微微颤动,每天都要冲洗的头发和身体带着我熟悉的植物油的清香,那是我喜欢的味道。他的脸是不同于我前一个男友的稚嫩,但是耐看的,看了仍让我动心的。

  他醒来我问,能否改行?他说家传的学医,父亲现在美国,需要他去继承父业,仍是开一个牙医诊所。他会和我结婚,并且好好待我。

  我再说,就不能换个事做做?

  他说自己是个孝子。我再不多说,也没和他说过我的担心和那个梦。我并不想强求过多。只知道自己是没法承受了,我只能默默离开他。

  自离开他以后,我再没找过任何一个牙医。我的牙神经死了,本来第二个男友会有办法带我出国后替我换置神经,但是因为不能再爱他,我已对自己的牙床和神经毫不足惜了。

  我还是觉得我是纯洁的。尽管像倩说的那样其实很傻。

  许多往事发生之后,我也怀疑自己有何坚持某事的必要。但是性格决定命运,我仍得苦苦独自支撑,等着不明不白的未来来临。

  我想找烟男,尽管我的朋友中没有人知道这个叫着古怪名字的男人。

  我到每条街去找,白天也好,晚上也好,只要哪里有人,人多并且热闹,我就凑上前去,终于我看到了烟男,他看上去还是看不真切。

  我平时有给人画肖像速写的爱好,有时见到一个人,立刻就在纸上把他的样貌和特征画出来,可独独对于烟男,我的好记性立刻就碰了壁,竟找不出属于烟男的一丝一毫痕迹,这是很奇怪的。

  我发觉烟男对于我竟只是这一个名字,我只知道他能看清很多人的往事,却记不得他拥有的样子。当我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他时,却意外看到他、一眼便相互认了出来。缘分?

  你还在看别人的往事?我问他。

  是啊,不过别人的事也已让我觉得单调和索然无味了。他说。脸上仍带着空茫的萧条样。

  是不是你的往事太多,你才成了烟男?

  也许,他不置可否。

  我们人都只有往事,而没有未来,是吗?

  只是看不见未来而已,不是没有。当未来成了往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既然所有的未来都要变成往事,这翻来覆去地折腾,又何必呢?

  是啊,你能明白就好。前几天有个十四岁的男孩自杀,他在遗书上写的倒是和你说的差不多意思。他看了电视,节目是采访一个放牛娃,问他放牛干吗,他说挣钱,挣了钱呢,他说娶媳妇,娶了媳妇呢,生娃,生了娃呢,再放牛。这段绕口令一样的话使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突然留下遗书,自杀了。

  他甚至连如烟的往事都不需要了吗?我问。他是自己化成烟了。烟男徐徐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现出空漠表情。我的手握向他的凉凉湿湿的手。不再害怕,并且终于感到有了一种心定的感觉。

  我说,烟男,带我走吧。

  他呆呆的眼光看向一片空茫,他问,你究竟想要去哪里呢,到底想要什么呢?我说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一个人陪着我,或者我和你从此在一个叫烟城的地方扎下根来。你依然身怀能看透别人过往的绝技,我依然有满嘴坏死的牙神经,但是从外表上看,我们每天过着和任何人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

  烟男看着我问,二毛,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必要过下去呢?

  我咽了口口水,想说,其实我们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缓缓地叹气,似乎人世间的日子对他已无任何吸引。他说他随时都会散掉,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他要我知道那不是为了要伤害我,逃避我。

  是谁要让你消失,从我的面前消失?我心里在痛,你不要离开我,求你。我伸手去抓他,他却已然不见,我的手只感到凉凉的一片空无。

  我终于承认,烟男,他本来就不是和我一样的人。没有谁能救我,所以我注定了只能一天天把日子度过去,直到有一天,我也能像烟男一样随时消失于无形之中,现时世界的规则再也无法约束我。

  那时候,我将像烟男一样,不用吃,不用喝,满嘴坏死的牙神经也将奈何我不得,我将只是潜在冷冷的空中看看热闹,这世界有多少好看的热闹啊!

  我对着无形的空气,叫着烟男的名字,我说,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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