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带着一种夜不能寐的惆怅,又一次拨了白玫的电话。已是半夜了,白玫的声音明显透露出疲倦。郭先生话还没开口,便很小心地赔不是,说:“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白玫一听是他的声音,便明显有些应付,她脸上现出不耐烦,声音里又似乎不愿把郭先生得罪,但实在透不出兴趣仍旧平平地说:“没什么,今天你又是一个人吗?”
白玫记得,郭先生是她的男朋友宝宝有次带过来买单的钱包。那次是她的好朋友依娜过生日,包了红屋顶酒吧的一个带花园的大场子,进去的人都要买票,一张票一百元,奉送两杯软饮料。门口照例会有一张免费名单,白玫自己的名字上了这张单子,但是依娜送给她五张印得花花绿绿的请柬,白玫一接过来心里就明白了,她必须为依娜找到几个买门票进来给她撑场面的主。
这样的事,依娜已经搞过多次,她是一个会卖弄风情的女人。在圈子里很有名。
好多人说依娜天生会和男人玩,说她很厉害,特别抢眼,有些男的看见她这种女人会怕,有些口味怪异的见了她就眼睛直勾勾的。所以好些小姐妹都不敢和依娜在一起,怕风头给她抢了去。真的,依娜只有二十五岁,却一点都不想扮纯情,晚上也戴副墨镜,涂着银光的大嘴,一脸想怎么就怎么着的疯样。
说不清为什么,白玫喜欢依娜那种直直的肆无忌惮的劲头。从外形上看她和依娜绝对是两个品种。依娜狂野,热力四射,白玫则说话也快不起来,像坛温吞水;依娜的脾气说来就来,白玫则深藏不露,眼角眉梢又有动不完的心思,略带一点愁意。两个人在一起,是惺惺惜惺惺。
就是那前一天晚上,白玫给宝宝打电话,她撒着娇说:“那个聚会,你一定要来喔。”
宝宝说:“我讨厌红屋顶的老板娘,见熟人就刀磨得快,还老是打电话叫着去,烦也烦死了。”
白玫说:“这次活动和那老板娘无关的,只是依娜的生日,主要是我想见到你呀。”
宝宝说:“你男朋友呢,他不去吧?”
白玫说:“讨厌,我只想见到你。”
宝宝说:“那我明天一个人过来,我们早点溜到别的地方去。”
白玫说:“好啊。”她想,能把宝宝叫来,已给足依娜面子了,宝宝是过去的当红歌星。虽然几年前去了英国经商再也不唱歌了,那张脸却是大家在电视里看熟过的。他红的时候,电视里还没有多少露脸的明星,那时候出名的,似乎过多少年也让人记得住。不像现在名人太多,遍地都是,红过一会儿大家也就不当回事。
宝宝现在发胖了,但他名声还在,嗓子还是不错,有时还会唱两支老歌,到哪里还是会有人跟来。白玫不怕依娜和她抢宝宝,依娜第一次见到宝宝就变乖了。宝宝出名出得早,十几岁就上电视,依娜说她那时候刚上初中只知道看着他的俊脸发呆,接受不了现在竟出现在她面前,害得她话也说不好。
白玫对男人从来不会有怕的感觉,只有感觉好坏之分,对不同的女人来说,同样的男人会带来不同的意味。
但她现在也常常觉得自己是掩耳盗铃。宝宝花心,以为自己是大众情人,女孩子会主动迎上来的,她仍是有点离不开他。花心的男人身上自有一种亮亮的活力,平白地就多一份吸引力。他不花心,女孩子真的也会凑上去,叫他又有什么办法。
这个时代太多的男人被各种各样的目标激励,整得人却越发呆起来,还装模作样自以为是个大款。和呆男人在一起,就像读一篇乏味的闷小说。
闷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好多闷男人很有名,刘德华就是一个,关之琳也说他的确很闷,尽管两人在拍爱立信手机广告的时候卿卿我我。
宝宝呢,有点脱离大众,世界各地做演出和经商已经世面见太多,灵活得要流油了,和他说什么都拎得清。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下舞台多年,还保留着扔不掉的明星作派,他到哪儿都像有人给他付账,到哪儿都习惯成为中心,想问题都只会从自己出发,自私,自我中心是肯定的。不过也就是有一些人捧着他,让他做生意也比别人方便、顺当。
和坏男人在一起本身就是挑战,白玫常常想,所以人家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吧。
宝宝是有自己的独特魅力的。他常常在电话里叫她宝贝,她怀疑他把所有打交道的女人都叫成宝贝,省得名字叫错。他每天来一个电话甜言蜜语地纠缠真让她受不了,一双眼睛又惯会眉目传情,假戏也会做得像真的,像这样的男人是讨厌的,要很多女人为他吃苦头,他是把追求女人当做他附带的工作。有时,白玫也想自己远远地离开他,好好找个人谈恋爱结婚算了。可是,这么长时间,她还是未摆脱掉他。
半年前,宝宝回国联系生意,他们第一次在一个餐馆里被请客的朋友按排坐在一起,她像预感到危险正在逼来而早早地告辞回去了。但第二次,距离第一次见面的半年后,他们竟在茫茫的上海街头,在陕西路百盛门口又意外遇到,他像昨天才看到过她似的,唤住她,说出他们见面的地点,借题发挥地说到那天请他们吃饭的那个朋友他已多日没联系了。
白玫就这样上了他的车,让他送她回家。文森琼那时不在上海,但她未请他上楼,她以为自己不能抵抗住他的诱惑,她不敢多看这样一个吃了多年黄油芝士的男人精力充沛经验丰富的脸,她简单地说再见。她以为自己能按住多时以来跟了文森琼后就静下来的心,可到家过不多久就接到宝宝在车上给她的电话,他说他刚刚见过她,马上又想她想得不行,然后他述说半年前那次见到她,她匆匆忙别过脸的神态,他说她当时穿着的衣服是一件仿古旗袍,淡黄色的底子印有奶白色的花,四周是咖啡色的滚边。那时正是香港回归,到处都有女孩穿中装,但在那个灯光幽然的上海往事餐馆,只有她配对了那种氛围,而且他记得她的头发的一边是用两只一样的银色小发夹交叉别住的。
当白玫已成为宝宝手掌中的一条小鱼的时候,她宽慰自己,她说自己仍是一个好女人,她从来也不想把跟了一年把她带出小城的男朋友文森琼扔掉。当年偶然因父亲的茶叶生意出现在小城里的文森琼是众女孩眼热的目标,但这个有一半美国血统的台湾男人在一群包围他的女孩中走向沉默的白玫,并且向她表示好感。他比白玫大九岁,看上去他很容易紧张,有种比年龄更大的沉着和疲惫。他还在帮父亲做茶庄,想在上海发展生意,他褐色的头发衬得脸有种不真实的白,眉间有种不安,蓝眼珠常怀疑似的看人。他这张长脸不是很讨人喜欢,并没让白玫动心,但他毕竟是一个难得光顾小城的混血老外,白玫觉得抗拒不了想诱惑他的念头。所以由朋友介绍他们在那次的舞会上从第一支跳到了最后一曲,说不清为什么他回到上海后,第二天她就坐火车赶到了他住的旅馆,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信心的。
文森琼再次看见她,沉静地用手扶着矮他半头的她的肩,用一种奶油普通话问:你真的愿意跟着我吗?
竟如此简单。一切像游戏。白玫就这样跟上文森琼过日子,日子过上了以后,她才知道他为什么眼里老是惴惴不安了。他的美国母亲,一个定格在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车祸死了。中国父亲回到台湾娶了后妻又生了孩子,文森琼在美国读完大学,又到台湾读中文,然后即使是父亲待他不错让他出来做生意,也不过就是远远地隔开他的借口。白玫跟文森琼在上海的一处老库门房子的阁楼上住了下来,白玫在那里忍受着所有的拘谨不适和嘈杂环境,终于等到文森琼回去后再到上海,用父亲给的做生意的钱做生活费,幸亏白玫还带了点钱过去,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他们才另外租了一套小公寓,从原来的环境中撤出。
文森琼过几个月又回了一趟台湾,他的父亲把上海生意做得不好的事迁怒于她。
文森琼得回去一趟,他说他作了父亲的思想工作后会再回来的。白玫的心已经麻木,她说你真的会回来吗?文森琼说他希望父亲能让他们结婚。他说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心里只想在陌生的上海有自己喜欢的女人等着他回家,但他还没有力量做到这一点,还得假装乖乖地回去听父亲的话。
白玫隐约觉得他的父亲不会站在他们一边,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女孩,和文森琼同居了半年,她已开始珍惜他,她说茶叶做亏了,她要去另外地方上班挣钱给家里用,文森琼却很大男子地不答应。他要她等着他。
在他走后的日子里,白玫只是乖乖地上语言班,她要更好地说一口英文,她安心地等待文森琼,只有很少的几个朋友,难得去参加朋友的饭局,但是宝宝还是出现了,这个油头粉面保养得极好又镀过金的上海男人,他的眼神什么都懂,他只要看她一眼就在心里说,有一天他要得到这个女人。然后真的,即使半年不见,他们仍在充满戏剧的上海街头相见,她仍然上了他的车。在车上他对她说那天在餐馆见面他就注意到他们有一双很相像的手,手型相同大小也差不多。她真的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比试,的确很像,他的手比一般男人小,白而秀气。他还记得那天她喝的是一种蓝色的薄荷酒。她因为这小小的原因而对他感觉亲切起来。
白玫对自己说她不是变心了,只是抗拒不了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文森琼有时好些天没有音讯,宝宝的电话又无处不在,她就脑子乱了。白玫不知道她的心有多大,两个男人在她的心里翻来覆去想,想得她的心都痛了。白玫其实还是太简单。
在这样一个年头,她还没学会玩一种感情游戏,她还是会用真情,看上去她为两个男人发呆的时候就有点傻傻的可爱。
依娜告诫过白玫,她也这样告诫过自己,她应该爱文森琼,这个第一个走近她的男人,宝宝绝对是个让女人痛苦的男人,他会甜言蜜语地讨好女人,说这些的时候他是真的,但他如果碰到另外一个他也喜欢的女人,他还是会同样真心地说出另一套甜言蜜语的。白玫这样想想还是没想通,她的眼前还是晃动着他多情的眼神,还有小巧的嘴角。她喜欢的也许就是那种和文森琼不一样的灵活味道,上海男人的聪明再加上一点见过大世面的放纵,他一点也不循规蹈矩,或者谨小慎微,不掩藏和收敛他的风度翩翩,眼角眉梢都带着大胆而无所谓的风情,他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一个情场老手的热力,尽管他说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花,尽管他说他只是因为眼睛近视而那样深地看她,她讨厌他的诡辩,但仍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肯定不会带给她任何好处的男人。她都害怕他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但是,她仍然需要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面,给她的生活一种点缀,她拒绝不了这样的一种诱惑。
你说她该怎么办?
“宝宝,你喜欢我什么,我是不是看上去还有点土气?”白玫问。
“我就是喜欢你的新鲜和生气。”宝宝说。
白玫还是想文森琼,他的蓝眼睛,常常略带忧愁地看着白玫。白玫想他们两个人有着一种相似的忧愁,尽管他们的出身不同,经历也不一样。这是让她对他感动的地方,在心底深处白玫情愿想着他是她未来的丈夫,她要正儿八经地和他结婚,然后生个可爱的混血儿,他要带着他们的孩子和她永不分开。要是一般的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满街都是,她才懒得生呢。然后她想好好地离开上海,跟着丈夫去生活,这个想法如果实现了该是多么的浪漫啊。可惜现在文森琼只能在上海租一套公寓给她住,结婚的事他从来不提。上海是好地方啊,我们能住在这里已经挺好了。白玫看着男朋友的嘴角涌起了辛苦的白沫,她是一个懂得温存的女人,她也就不多说话。
白玫对结婚的向往之心与热切之情就这样慢慢搁了下来,一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混过去了。白玫不再被外人一致看做被人包下来的小蜜,她把文森琼的照片挂得满房间都是,还去外面天龙商场里做过促销化妆品的小姐,后来一天站下来两条腿实在是沉得厉害她才受不了了。她最怕在外做工回到住的地方,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己泡康师傅方便面吃,文森琼要是正好打电话过来,她就冒眼泪。她和文森琼在一起的原因就是她心底里觉得是和他一样命苦的,文森琼忘记了他死去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她也从小就离开了父亲,母亲因为父亲的家庭成份不好日子过不下去而离了婚,然后就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先后到过她的家里,她记得小时候叔叔上门母亲就把她借故支出门的情景,但那时她并不懂事,还很喜欢有不一样的叔叔来,因为叔叔走后,母亲就会做好吃的菜给她吃,有时会打猎的叔叔会带来几只野鸟,她最爱吃清蒸的鸟,馋得眉毛也要落光了,可是那是怎样得来的鸟啊。等到她懂事了,她就沉默地不多说话,只是一个人关在家里看父亲留下来的堆在墙角的书。
母亲打电话来说谁让你那时候不好好读书,到上海你这样的人还不满坑满谷,要文凭没有,要技术没有,你还有个什么可以换一个好工作,就太平点在家歇着把你那张脸养养好吧,别让文森琼看了厌。
白玫一听这个就来气,她说我当初为什么不去上学,还不是你造成的。她没说出来,那时老是一大帮同学跟在她后面说她妈是破鞋,她不想说这话,而且母亲已经老得无所谓了,她也感觉不到有什么难堪,上次还叫女儿在上海要轧姘头,趁文森琼不在家轧个有钱的。不轧姘头到大上海去干什么?她竟这样对女儿说。还好她知道白玫是最恨她说文森琼的坏话,所以没敢要她离开文森琼。
有这样的母亲,白玫话也不想多说。她对她妈说她想给她介绍一个台湾老兵。
白玫对她妈说,你知道台湾老兵想找什么样的老婆吗?
她妈还挺有兴趣地问:什么样的?
白玫说:只要是个母的就行,你绝对合格。
白玫的妈有点得意,说:那是,我以前可是城里的漂亮女人,你要不是像我,能让那美国佬收了去。
白玫看不惯她妈,恨她妈,心里又隐隐的有来自血缘的亲情,妈再十三点,总还是自己的妈,她梦想着自己日子过好一点就把她妈接过来,别让她老了还要受男人的气。她不想和她妈在电话里揭对方的短。她也不愿像她妈一样混半辈子没个固定守着自己的人,白玫打定主意和文森琼不分开。文森琼的情况最近大概有好转,他手头一松,就会寄支票给白玫。有了闲钱,白玫结交了依娜,有空就煲电话粥,什么话都说,有时候也不嫌依娜烦,她们都没有亲人在身边所以就惺惺惜惺惺。白玫的脸显得比以前滋润,也许是多了宝宝的缘故。
宝宝想到她就会打电话给她,要求和她见面,主动权全掌握在他手里,想到这白玫心里偶尔也会泛苦味,但不去多想也就好了。看到宝宝她会真的很开心,甚至心里酥酥的,和文森琼在一起大概时间长了,本来他就长得不算帅,只不过有他胜过没他,感觉一向平淡,英文加国语讲来讲去的总像演戏。
郭先生就是那次依娜过生日时,宝宝带过来的五个朋友之一。依娜生日的那天,把红屋顶挤得厕所那里都站满了人,老外居多,正在跟着依娜请来的“太极拳乐队”放的迷幻音乐原地手舞足蹈。白玫略微估算了一下,除开像她这样的免票入场,依娜这次可以潇洒地过段时间了。
郭先生付了他们五个人的门票,白玫和宝宝不用票,郭先生就看看她,说还是买吧,门口写着又供应饮料又看演出,你朋友也不容易。白玫把他们拖了进去,穿过里面密集的人群,到依娜为她留出的一张长桌边坐下,让侍应生给他们配金汤力,宝宝在她身边坐下,照例不防人地看着她的脸捏她的手,其他的人坐下不久就要去前边的舞池,去看那个广告上的荷兰男孩跳现代舞。
白玫对宝宝说:“我们也去看,那男孩很漂亮,可惜是个同性恋。”
宝宝说:“你现在不得了,还可惜是个同性恋,不然怎么样呢?”
白玫拍拍宝宝和那张美脸不对称的肥肚腩,说:“你是不是嫉妒人家的好身材?”
宝宝跟白玫去舞池那边,走过转角弯道趁黑宝宝的嘴向白玫凑了过去,他的恰到好处修饰过的干净体味略带一点POLO香水让白玫感到心怡。她一抬头,却看见那靠窗长桌的位子上,坐着宝宝带来的朋友,那位刚买了五张门票的郭先生。郭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灯光里,映着窗外面的寒色。他的冷淡而麻木的眼光似乎正通过镜片看着他们这边。
一边拥着一边加入到那群颤动着的大腿中,白玫问宝宝:“你那个朋友很怪。”
宝宝说:“别管他,他刚从瑞典回来还没适应呢。”
白玫说:“瑞典,那个冷得人要发疯的国度?”
宝宝说:“是啊,三月份,那里昏天黑地了好久的日子结束,有阳光照进来,很多人又要受不了自杀去了。他总算逃过了。”
“你的朋友是干什么的?”
“有人说他原先是个诗人,到瑞典生活不下去了,找了个那边的富婆,然后一边写诗,一边忍受她的折磨,后来富婆死于肥胖症,他得了遗产,人也元气大伤,行动缓慢,刚搬到纽约两边住住;也有人说他是靠贩运北京的白菜起家,现在发大财的。”宝宝说话像不打草稿顺嘴溜下来。
像往常一样,白玫又被宝宝逗笑,他总是会编故事。真假难辨。白玫刚想再说什么,嘴却被宝宝堵住了,四周都是人,都是跳动的精力过剩的人,跟着那个荷兰美少年迈动着机器人一般僵硬的步子,像没抹油的关节生硬着一步一步地舞,然后突然音乐一变全体抽风疯狂颤动起来。
宝宝搂着白玫,不管不顾,沉陷在一个奇长无比的吻里面,这时候他显得情有独钟,深情款款,好像他们的一生一世就这样在这一吻里躲避了去,什么都不在乎了。音乐突然缓慢了下来,也许是看见了他们,DJ慢曲,宝宝反倒停了下来。
白玫看看周边的人,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有反应,他们都自舞自蹈发泄着,没有兴趣管别人的事。她又看着面前这个暂时和她紧紧相拥的男人,他眼里有晶莹跳动的光,这种光此时是真的由她燃起,只不过也许就在此时此地。她想起了某一个下午他们斜靠在车座上说过的话。
那天她说他是需要太多的人,最好人人都围着他转。
宝宝说每个人都有孤独感,都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爱。“就像你,”他看着白玫说,“你有文森琼,可还是会需要我一样。”
白玫不说话,呆呆地看窗外,窗外有人走过,以为他们的车停在路边干什么,有戴红袖套的朝车窗里看,鼻子被窗玻璃压扁了。也许是认出了唱歌的宝宝,老头一改凶巴巴的脸朝他们可怕地笑起来。
“当然,有很多人认识我,可这无济于事,我又不认识他们,也不需要他们,他们和我无关,一样孤独得要命。”宝宝对着那个老头点一点头,然后接着说:“也许我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也很多的人,我总觉得下一辈子来到这世上的就没有我这个宝宝了,我得做很多事,出名,做生意,赚钱。”
白玫在这个时刻想向上爬的男人面前感到了莫名的孤独,他的成功映照着她的苍白。她说:“是的,你可以做很多事,你有那些追随你的人捧你的场,做什么都有人给你投资,你的运气很好。”
当时她看着宝宝那张踌躇满志的脸,宝宝的眼光也落到了她的唇上,但白玫感到了异样,她想你怎么从来不问问我有什么打算呢,好像我只是一个供你消遣的女人,为你而存在,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好像人人都是为你准备的,这样自负的人是多讨厌啊。
想到这一点,此时白玫在舞池中和宝宝仍相拥在一起,她的心底却开始浮现了恨。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音乐仍在刺耳地响,宝宝的眼神坏坏地看着她。
他一这样看她,她又成了他眼光所罩之处的猎物,她不说话,恨着自己的无能,心里掠过一片空虚。也许,没有宝宝,文森琼不在的日子会更空虚吧,不做供男人消遣的女人,她又能做什么呢。上海,人人都为自己,哪里有什么真心的男人为她打算,她又真能成就什么呢。罢了罢了,有宝宝难得的陪伴,总好过一人独守长夜。
宝宝没时间管面前这个女人迷惑的眼神,他只是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压低她的头,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要和你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们两个人肯定都是第一次做的。”
白玫虚虚地笑,她想,在这世道,还有什么事轮到他们俩做第一次呢,一对旧机器也想冒充新产品吗,什么鬼哭狼嚎的事情没有过。
白玫打趣地在他耳边说:“是什么事啊,当众做爱?”
宝宝认真地点头,这个精力充沛的家伙大胆地抓着她的手缓缓地向什么地方移去,她感到他的手烫得吓人。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白玫睁大了眼睛,有点烦,“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吗?”
“不想别的,就要这个,我要知道现在活着,女人需要我。”他说。
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细细地、陶醉似的唱,唱他当年的拿手情歌《绝不放手》:“只盼着活着的每一天,都能有你让我思念。这一次望眼欲穿,千万盏街灯为我点燃,我绝不放手。”
在变换着色彩的光线下,人群骚动般欢舞,无数的手掠过头顶,无数的腿在颤动、摇摆。谁也不知道何事在发生,又有什么在结束。
郭先生的电话在暗夜里首次响起的时候,白玫那天刚和宝宝以及他,还有另外几个朋友分手。那天宝宝兴致高,介绍白玫认识一个有着私人花园房子的老头。老头对宝宝显然感情很深,对他带来的白玫也显出特别的热情,他比画着,指着外面的大花园,说以后要在花园里造一个会员制的吧,这祖上留下来的房子他是还没有好好发挥呢。这次郭力回国才让他想起这计划了。
白玫这才注意到上次见过一面的郭先生幽幽然正站在一角,他戴着眼镜,显得目光深不可测,他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似乎刚从外面进来,人很高,走过来和宝宝和她打招呼,要比他们高出一头。
宝宝说:“你们见过面的。”
白玫礼貌地点点头,郭力又去别处了。
宝宝带着白玫在老房子里转,指给她看墙上的老砖,地上铺了多少年光得想用手摸的柚木地板,告诉她那外面的大花园已被几个摄制组来拍过电影了,他们站在花园里看闪着灯光的老式洋房,附在房面上的绿色枝蔓现在成了暗黑的一片,宝宝拥住白玫的腰,看着天上的月亮自己像投身在一部爱情剧中说:“我想和你生活在一个乡村,生两个孩子,过安静的日子,天天在一起。”
白玫心不在焉地往呆着人的大厅里看,宝宝不悦地扳过她的脸说:“你倒是投入一点啊。”
白玫说:“我可不像你会演戏。我累了,只想早点回家。”
回到厅里,看着众人望向他们的目光,宝宝不再流露不悦,重又变得神采奕奕,他夸张地开着七十多岁的房主的玩笑,说老头精力充足,伟哥都用不着吃,还说要猜猜老头穿的内裤的颜色。老头也不生气,像看顽童一样看宝宝,还说宝宝一来,这家里就多了活力。
白玫突然地感到自己与这屋子,与这屋子里的一大拨人已经格格不入。上海,这个鬼地方有多少这样有着寻欢作乐资本的闲人啊,她什么也没有,凭什么混在一起耗?她想走,但他们的谈笑正在继续,并且刚刚开始,现在说走未免扫兴。
白玫于是信步走到一边去看墙上老头画的风景画,老头画的油画全是他自己住的房子,从各个角度画的房子,从房间里楼下的花园,或者从大厅里看窗外的花园,或者从花园里画小楼全景,老头似乎要把自己的一生,把一生的全部记忆与这栋可爱的楼联系在一起。他爱这楼是肯定的,祖上的房子,但其中有几十年他被赶了出去,然后,几十年后他人都老了再回到自小呆过的地方,虽然人已经老了,但是有这房子伴他走过老境,倒也幸运。
宝宝向她走来,他是那种懂得礼貌的男人,他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说:“以后你可以跟老头学画,他是最喜欢你这样文静的小姑娘了,我马上就送你回去。那个郭力就是他的侄子。”
白玫看向郭力,他似乎保持那种注意她的姿势已经好久,看见她望向他,才不自然地走向老头,凑在耳边说着什么。
后来,宝宝开着车还没送到白玫的家,他的手机响了,她听到他很响地告诉对方,他在送她回家。白玫想那个也认识她的人是谁呢?宝宝告诉她是郭力的电话,“这小子,变态,回国了也不找女朋友,天天泡在家里。”他说。
宝宝的车停在白玫的楼下,他对她央求着:“我真想上你那里休息。”
白玫却用异于平常的坚决口吻对他说:“你快回去吧,明天一早就有做不完的事等着你,那是你真正需要的。”
她在他的额上轻轻一碰,他顺势吻住她的,前座上的顶灯亮着,他们的脸暴露着,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近在咫尺又相距得那么远的男人,他们彼此身处两个世界,却在这一刻毫无意义地纠缠在一起,毫无意义。她时刻害怕有一天他玩够了突然离去,而她却挣脱不开。她带着那种烦躁的心情,上楼离开他。
郭力的电话就是那时第一次到来。他说:“白玫,也许你猜不到我是谁。”
这陌生似乎又熟悉的声音让白玫确实诧异了一下,然而停了停,她很坚决地说:“你是郭力先生吧。”
郭力惊喜地问:“我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来,你怎么一猜就猜到的呢?”
“也许是我的耳朵太好了。”白玫平静地说。
郭力说:“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从我舅舅那里找到你刚留下的电话号码。我知道你现在是一个人,打过电话给宝宝,他好像回去了。”
白玫烦他又把她和宝宝缠在一起,她没好气地说:“郭先生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我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也许,你更与众不同,每次看到你都是落落寡欢的,你是不喜欢回国,还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我,也许事情太多,一言难尽先不说了,倒觉得你常常在不快乐呢。”
白玫想,有什么快乐不快乐呢,她有文森琼,还有宝宝可以消遣寂寞,已经比别人好多了,可她还情愿有时一个人呆着,只要能做到心如止水,就一句话也不用多说了。
郭力仿佛听出了她语声中的疲倦,乖巧地说,她的事他就不问了,就让他说说他自己吧。白玫想,反正是他打来的电话,就当解闷也好。她躺在床上,眼睛似闭非闭,朦朦胧胧地听。依稀,郭力告诉她,他为何直到四十仍然单身,那是他们第一代出国人的悲哀,自己出去创业,好不容易站好脚,把相爱多年的女友从国内接到身边,然后女友看不起自己了,感觉自己是底层的打工族,跟老美跑了。自尊心受损,不顾一切创业,然后有钱有房有名什么都有了,这时候女人已打动不了自己,女友再想回来,更受伤。心理和生理都有了残缺,他从最热闹的美国转到最无常的瑞典,住在斯德哥尔摩,倾听冰雪的声音,自虐般地独处一隅,这次被老朋友宝宝从那边召回,不知怎么,遇到她,就不能忘记她,就想对她倾诉,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里还有人气,在别的女人面前,他已经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了。有一个人还给他介绍女朋友,漂亮是挺漂亮,但就是哪里不对。一问才知道从上眼皮到高鼻梁到胸部都垫过了,他看别人是怪物,别人看他也是一个有点钱的怪物,这就没得谈了,没法找可以说话的人。回来两个月,一直是这样。
白玫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说:“你还是出去多接触接触人吧,上海有很多既不整容也不怪的女孩。”
郭力不说自己的事了,反过来劝白玫和宝宝在一起不要陷进去。他说:“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看见太多在宝宝身边出现过的女孩了。有的嘴上说‘我也玩他’,但真陷进去伤的还是自己。”
白玫带着心事被人看穿而有点恼怒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陷进去呢?”
也许是说得太多累了,也许郭力觉得她太冷淡,他有了收线的意思,只是最后突然提醒她不要告诉宝宝他打电话的事,不必引起什么误会,他这样说:“请你保护自己也保护我,反正我只希望你快乐,你写一个我的电话吧,无聊的时候给我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白玫觉得这一切的一切搞得这样复杂实在都很恶心,自己像钻进一个满是皮球虫的窝里面了。
白玫的心情还是不好,文森琼回来了,她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依旧是徒然地消耗时光,他仍然是一副被他父亲控制的样子,说话底气不足。
这次轮到白玫说:“我们结婚吧。”她一连说了三个我们结婚吧,好像要说到他接口说:“我们真的去结婚吧。”
文森琼忧心忡忡:“科索沃打仗了,你没看见北约空袭南联盟天天死伤惨重。”
“那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远在天边呢。”白玫说。
文森琼翻看着一本命相书,问她:“你还记不记得诺查·丹玛斯的九九预言?”
白玫分神了,文森琼趁机说:“这次那边的战事搞不好就应和了预言,和你这样说吧,科索沃这个小地方,却住着很多大国的亲戚,亲戚要是挨打,其他大国也是要帮的,这就很可能引出很多是非,然后别的地方也作乱要独立那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心情结婚,今年香港那边连生日都取消不办了。”文森琼说。
白玫的心凉了一下,她缺乏说服文森琼的力量。她想发疯一样抱着文森琼,告诉他她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想对他说让我们结婚吧,你要了我吧,让他们轰炸去吧。她不知道面前的男人到底是真的担心时势不好而不肯结婚,还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她难道命该就是做男人的玩物吗,从中国男人到外国男人都想玩她。望着文森琼心事重重的脸,她只能把一个鸭绒枕头扔了过去,从枕套里钻出很多小鸭绒,落得纷纷扬扬。
他们之间是有什么在悄悄改变着,好像两个人都有着什么瞒住对方的地方。本来就是天天见面的男女也不可能把什么都向对方和盘托出,那么别说他们两个眼珠颜色都不一样的人,越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越是感觉有点别扭。文森琼要瞒住她的是什么呢?白玫不敢多想。说不想,又是自欺。
当晚,文森琼去外面办事,白玫推托自己身体不舒服一人留在家里。她躺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外面天上的月亮,月亮昏黄,看上去像蒙了一层灰的破纸。她顺手拿过一张晚报,却正好看到“王菲唱尽情愁,婚姻出现危机”的娱乐版消息。一对历时三年的模范夫妻终于又谢幕了。看上去那么完美,应有尽有,这么早就享尽人间荣耀,可他们还是有问题存在,还是要分手。看来,人是不会满足的,总是要寻求改变。不管他是谁,处在如何的地位,人心都是会变的。
宝宝已好些天未来电话,他常常是这样,消失几天,然后又热切地希望见面。
有他的电话,她烦,没他的声音,又好像少了些什么。郭先生曾说宝宝天生会讨女孩子的喜欢,他天生地懂得对女孩子献殷勤,他可以一天打十个电话向十个女孩问候一圈,他总能找到一个共度一段时光的人。除了做生意,他从来不会耽误自己的时间。郭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白玫想他真的是怕她对宝宝一往情深、期望过高,自己陷进去而导致最后自己受伤吗?
一个人的时候,想起郭先生,想起许多个晚上,他的突如其来的电话,他对她说很多很多,她却总是有点嫌烦。而他最后总是那句话,说希望她快乐,说等待她无聊的时候给她电话,突然白玫感觉到一种平淡的温暖,好像他是一个始终站在角落里看着她、观察她的那个男人,始终等着她的一声呼唤,而她从不肯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的人。
她第一次拨了郭力的电话,郭力好像随时等着她似的马上就知道是她的声音。
她想说什么,可心里堵得慌,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力问:“你到我这里来好吗,上次你来过的老房子,我伯父不在。”
白玫警觉地想:为什么要约我去家里。郭力像心有感应,立刻解释说:“约外面怕被宝宝看见,毕竟他觉得你是他的女朋友啊,对我随便怎样都是不要紧的。”
他这么一说,白玫自己无趣起来,她想你为什么总是为我考虑呢。
郭力好像只知道宝宝,她想要是他知道她还有一个已经纠缠了许久的文森琼,也许就不会觉得我像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了。
可有文森琼又怎样呢,宝宝又怎样呢,这些代号想起来他们和自己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并不欠他们什么,她也没有真正地属于他们之间的哪一个,他们没有力量要她,也没有谁是真正的属于她的。
郭力还在问她有什么打算,他说总想和她好好谈谈。白玫说:“你反正在家对吧,那么等会儿有人敲门也许就是我来了。”
白玫挂断电话,她推开靠着陕西路那边的小窗,窗外还是那样,不停地有人走过,她不禁有些感伤地想到,多少年来,这条上海的马路是不断有一群一群的人走过的,尽管多少年来,这里面的人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是永远有那样一群人在这样一条路上走过去,谁也不知道哪天哪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就永远地不见了。
这世界,谁是无人可取代的呢?
宝宝来了电话,是约白玫去新开张试营业的浦东金茂凯悦大酒店会面。他像那些个疲于应付约会的男人,嘴里嚷着这些天谈太多事让他累死了。
白玫说你是见女人见得累死了吧。
宝宝立刻说有空啊,忙得性欲也没有。他这样的说话方式,白玫只能哭笑不得。
宝宝又在缠她,说他在金茂等她,这里刚开张打了对折也要138美金呢,冯总他们包了三个房间说是要打牌,还一定要你来呢。
宝宝的电话唤起了白玫的精神,她奇怪自己怎么就是这样贱的,好像她尽管表面不承认心底深处却仍然对宝宝动情,她就是等着他打电话给她,使她像一个应召女郎一样巴巴地化好妆,香喷喷地送上门去,做他木偶一般的情人。她恨她如此这般,但又无法左右地还是化好妆准备出门。
白玫低头看见桌子上郭力的电话和地址,她才隐约想起答应去看郭力的,但是,谁让她是一个纯粹的发贱女人呢,她不能违心地去做事啊,她要去见宝宝,郭力身上没有让她兴奋的东西,她要去见既是神仙也是魔鬼的宝宝,让她高高在上也让她下地狱的宝宝,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与他单独约会,这一切在今天要有个说法了,是的,白玫想,一定要他给我一个说法,不能再和他耗下去,和文森琼也要有个说法,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定要有个说法,再拖下去我就要死了。
六十一层楼第二个房间的门铃一响,宝宝就开了门,门还没关上,一个热吻就过来。
白玫冷漠而被动地避让着,问:“冯总呢?”
宝宝厚皮厚脸地说:“他们在隔壁,人家都识风情,怎么就你不懂。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被动的样子,好像我是个强奸犯。别的女人看见我主动得像发疯,可你就是不同,也许我就迷你这一点假正经。”他揽过白玫的小腰,拉她到明亮的卫生间,卫生间四壁全是镜子和玻璃,白玫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麻木的脸,她到透明的洗脸池那里洗了手,用湿的手摸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干燥的嘴唇。然后,她看着镜子里有点微红好像刚哭过的眼睛。
宝宝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站在她的背后从后面用两只手环过来抱住她。
“亲爱的,我们又可以做一件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做的事情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说。然后这个沉醉在自己想象里的男人闭上了一向善于魅惑人的双眼,像做梦一样轻轻地说:“我们透过大玻璃可以看得见下面的上海,可外面看不见我们,整个城市都在我们脚下,我要和你在这样的高度做爱,就对着这样多的镜子和玻璃,还有外面的高楼、天、云和飞机。亲爱的,来吧,我现在是你的。”
白玫看着面前这个过去自己曾经为他感到醉心过的男人,在面前像发情一般的演说。她觉得这面前的动物只会在这方面挖空心思,他一看见她就动这样的脑筋,他还可以找到多少他们可以共享的第一次呢。这个总在寻求新鲜感的男人,她恨不得他像西门庆一样做这一件他最爱做的事情的时候,力竭而死,是的,让他控制不住自己死在女人的身上,就是对他这种花心男人最好的惩罚。
她的目光却似乎刺激了男人的情欲,他像喃喃自语:许多年后,他回忆到他和她结婚,就是当初她的坚持不肯和他做爱。
白玫说:“我们也好结束了,我是要和别人结婚。”
宝宝一边手摸着她,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和谁,真的和我吗?”
白玫赌气地说:“可以结婚的人多着呢,文森琼,我那个老同学,还有郭力呢,他对我早就一往情深了,你没发现?”
“哈,我说你在开玩笑,现在找个情人容易,肯结婚的男人可是不容易找。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在酒吧里两次碰见文森琼和另外一个中国女孩在一起了,你会和我玩,他难道不会和别人玩,你们自以为相互瞒住了,其实顶屁用。”宝宝恨恨地接着说,“你那老同学我不知道,只是我要警告你,你别以为郭力是个好人,他色起来不比我好多少,只是我色是女人主动会找我,我也坦白。他呢,就会利用外表的可怜还有那点被女朋友抛弃的历史做本钱,过后还会把玩过哪个女人了告诉别人,在纽约他在这方面已经搞得名声不好了,现在来上海又想勾引你,哼。”宝宝露出本来不想多说,现在终于一吐为快的舒坦。
一颗绝望的泪顺着白玫的脸匆匆地滑到玻璃洗脸池内,和无数自来水的水珠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区别。白玫走到窗边,她看见六十一层楼下面,是小小的积木一样的房子,小小的玩具电动车正一辆接一辆地开着,人像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么小,蚂蚱一般缓缓移动。她想是没有人看得到她,除非她从六十一层上打开窗飘然而下。
这栋有着五百多间客房的大楼,还会有多少可怕的人间故事正在上演着呢?红尘、男女,每一对男女可以组合成很多种不一样的关系,每一种关系都千变万化,像一副打开来的扑克牌,任意地玩花样,可从开始走到结束常常只有相似的几步之遥。
她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
白玫哀伤的眼睛欲语还休,双泪盈盈,宝宝看着她几乎发呆,他轻柔地擦她的泪,像哄一个孩子似的说:“乖乖,宝贝,还是我待你最好,我会待你好的。”
白玫像站在舞台上投入一个哀伤角色一样不动地木然看着他,看着他一件一件对着那些玻璃和大镜子,除去她身上的衣衫。
都死掉吧,这个城市,所有的人,她在心里恨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