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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痕

作者:燕燕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章1

  母亲的遗嘱

  让父亲动了大气是发现母亲日记的第二天,竟发现她还有一份遗嘱。发现遗嘱的过程又极偶然,那是在一只老红木小方盒子里,一双祖传银筷子,下面平崭崭放着两页纸张,便是她的遗嘱。

  顿时,让我们又诧异得措手不及。母亲从没对哪个孩子提过遗嘱,更没表示过有啥特殊心愿未了。母亲的亲笔字,钢笔字迹清晰,措辞条理,分明是深思熟虑过。我们先急急看下面落款日期,好让发懵的大脑对来龙去脉有个迅速判断。落款日期看完又愣住了,日期是去年冬天,查日历,恰是金婚纪念日过了没几天!

  遗嘱是这样写的:

  我的遗嘱

  一、与苑志豪先生共同生活一辈子,养育七个儿女,60多年我做了女人应该做的一切。同乡同学同为革命战友,但是,无法志同道合。我死后,请不要将我与苑志豪合葬。我宣布与他分手,今后,请不要将我和他相提并论。他自由了!

  二、关于你们爷爷苑心如先生和大哥凯,请用宽恕慈悲的心对待他们。但是,我不原谅你们的父亲!你们都是我的骄傲。我永远祝福你们,我亲爱的孩子!

  三、我的遗产存款三万人民币苑志豪没有继承权。因为我们夫妻在经济上一直分开,独立支配薪金。钱做如下分配:给邹大伦的遗孤一万元;其余给孙辈设奖学金,希望孩子学习成才贡献社会。我永远爱你们!

  柏香茗

  1993年11月9日

  读完了遗嘱,气氛骤然升温,滚烫,雷电般滚滚撞击着胸膛,随时可能爆炸。如果说日记是定时炸弹,那么遗嘱就是核武器,以它千百倍的能量轰击心灵,直逼心肺、血液和灵魂。再看血管膨胀的父亲,被震撼得扭曲了身体和脸部线条,一瞬间的瞳孔缩放,好似被猝然击中。死亡带给亲人那心中绵绵的情意,即刻被撕扯斩断。父亲不由自主地劈手去抓,没抓着,他打了一个趔趄,靠着书柜保持了平衡。扒着书柜木边的手依依颤抖,假如不是握在二哥手里,那份遗嘱,可能顷刻之间成为碎片。

  不合葬!分手,无法志同道合!没有继承权!自由了!这些词句像一道道冷光戳出纸面,冰凉,刺目剜心。

  “不合葬?她不合葬?!……”父亲喃喃自语,反复念叨这个词,脸色黯然苍灰,他面对满屋子悬挂的白色挽联,悼词,眯缝起眼睛,那白色刺疼了他,他失神地转了一圈,缓缓移步回卧室。

  一朵朵看来已经过去的浪花冲撞进现今的平静。

  遗嘱,在这个春天之前我曾读过许多伟人的遗嘱,文学家、哲学家还有历史人物给亲人的遗嘱,那些遗嘱是生命的最后告白,或激情澎湃或充满缠绵的爱意,字字珠玉情深意切,成为后人的教材,让我们这些与之没有肌肤相亲的俗人,一次次热泪盈眶。可手里我母亲的遗嘱,亦真亦幻,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凉,欲哭无泪。是的,告别世界的那个时刻,母亲怀着痛苦轻蔑我的父亲。每个字句,每一段话的背后都是有意味的,蕴藏着巨大感情张力。那么一连串的失望支撑的,是何种希翼?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痛苦和伤害才能绝望到积聚如此的深重怨恨?

  家 规

  遗嘱让我们尴尬乃至惊恐——父亲把自己关在卧室不出来,也不吃饭。

  老人合葬不合葬的问题,终归由后代执行,现在老爸健在,我们子女无权发言。不仅家规如此,在我们家,“言者治罪!”没有哪个孩子敢顶嘴的。眼下,追悼会具体时间要敲定,大事小情理顺了,等父亲点头。都盼着如期进行,再说几个兄妹少有闲暇,耗不起时间和精力。

  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们几个着了慌。

  我父亲习惯制造麻烦,顽强而暴躁地抗击所有不合他心意的家庭小事。只要他在家,我们平静的日子就充满了忧虑、恐惧和压抑。没一副坚强的神经,便不可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成人。本来纤弱的我,就是在如此的高压中磨砺出来的。成年后我们兄妹聚会时最羡慕所谓的童年快乐,就是谁谁挨的打少一些。我们回忆往事时会大笑,尽管内心里实在是笑不起来,这便是对父亲存在最大敬意了。不能说他没尽到父亲的义务,事实上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尽义务,至少在读书和做事执着方面堪称楷模。在这一点,一个有文化的父亲能够做的,较之一个粗俗的父亲,当然是天壤之别。在一个家族中,谁最有力量来在孩子最绝望时给予护佑,谁才是真正的主心骨,而我们绝望时却从不敢奢望父亲站在身后。但孩子们的团结抗暴行为,在父亲的强大威慑面前总是不战而败。

  父亲自我感觉完全错位,他自视保护了这个家。他拯救了这个家族人的命运。他的谆谆教导总能把我们从政治和感情的逆境中挽救出来,总向我们指出“康庄大道”。但他的那些“理论”从来不能让你躲避灾难,只能给你增添承受不幸的力量。他一厢情愿地安排孩子们生命中每个阶段应做的事,但也总是咬牙切齿地痛恨我们没有按照他的意愿活着。

  食不语,寝不言乃众多规矩之一。这个春天,我家巨大圆餐桌上陡然没了父亲的声音。这张餐桌设计之初考虑到大家庭能让12口人同时围坐就餐,当时除了宾馆饭店,显然一般家具店没这么大的餐桌,只能定做。父亲选择榆木材质,本色纹理有家常的味道,做工则是考究的“苏做”,仿明式加“福”字雕花卡子花桌,皇家气派,又配了款式相同的圆凳。这餐桌也是家庭的讲坛——父亲的专用讲坛,每次就餐,是他每天布告天下的庄严时刻。父亲不允许我们吃饭出声,而他是例外。父亲最喜欢在就餐时哇啦哇啦训话。我们是他永远的沉默听众。父母和儿女围坐在那个大圆桌旁边,座次固定,不能随意调换,圆凳也是专用,跟随着我们的臀部。我们身体挨着身体,热乎乎地挤在一起,屏息谛听。父亲面向东方而坐,环视家人,他背后的墙壁上,就是一张爷爷钟爱的国画,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花开不败。

  父亲要以餐桌为中心聚集起家人,他要求保姆与母亲必须餐前摆好下酒小菜四个;碗筷酒杯须用开水烫过,以干净的毛巾擦干水分;有温热的手感;碟子怎么摆;瓷碗不能有裂口;筷子不能有弯曲……小瑕疵将让明察秋毫的父亲发火。假如保姆在厨房里忙碌着,忘记在规定时刻摆好碗筷,按时到位的父亲肯定会大喊,餐桌拍得响亮,喝道:“我说了多少遍?碗筷!时间到了!”他落座后,希望儿女们迅速在他身边集合,若家人磨磨蹭蹭没到位,他端坐等候的时间超过了哪怕是一分钟,甚至零点一秒,他的那双象牙筷子敲打瓷器的清脆声音就会响起,敲声就是命令,我们必须放下一切,洗手整装,飞速弹向圆凳,挺直了上身,目光对着他,摆出一副精神饱满倾听状,如果谁因故没按时来,他从不关心迟到的缘由,仅仅在就餐时没到位这个事实,就让他瞪眼。若是你在黄昏回家晚了,你根本别指望他会关切地问一声。你不仅得道歉,还躲不过他审视你从头到尾的每个细节。审视之后挨骂:衣服脏了,头发该理了,书包呲了,鞋子翘着,窝囊,不精神,指甲长,眼眵,鼻涕,泥沙,草叶……什么都让他不顺眼,什么都数落个遍。尽管你不打架,不欺负人,不干坏事,相反,你可能做了一件好事,可能在学校出黑板报,打扫卫生,擦玻璃,可能在红领巾活动小组,可能赢得了一场球类棋类比赛,你小小胸膛盛着满心的快乐急不可耐需要亲人的鼓励和分享。可你都不能开口,哭诉申辩都没用,他不关心。他只是进入了自己的内心角色,按照自己的情绪逻辑行事。你违反了他的戒律,打乱了他即将训话的心态,你就成了他杀一儆百最好的反面教材。所以,我从小和朋友们做游戏,总是个最讨厌的伙伴,因为我总在兴致最浓的游戏高潮抛下朋友,破坏集体,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惶惶而逃。我常急急地问:到点了?我回家吃饭了!吃饭?你怎么就惦记吃饭,贪吃鬼?我在伙伴的眼里就是一个贪吃鬼。为了能够在餐桌上象牙筷子响起的瞬间出现在父亲面前,我不知在奔跑的路上跌破了多少次腿,流下了多少血。

  好了,数落完后他终于示意你去房间喘息换衣了,你还需动作快,你是大家饿肚子恨恨等待着的最后听众之一。数落你还只是父亲训话之序言,大家温顺沉默,宏大主题在后面继续狂轰滥炸。自然,他拯救不了心灵,也给不了你什么力量,我们已习惯了他呼来叱去。要想让晚餐不至消化不良,表面上必要装作温顺。越是讨厌他的话,就越是装作比平时更加专心倾听的架势,害怕大祸临头的威胁,使得我们更加温顺,更加谦恭,更顺从他的霸气,好似我们很乐于聚在一起,很乐于享受大家庭这种“宁静”的晚餐。不过,父亲对表面关系是不满的,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威信没逐日提高,他更需要谄媚的眼光和赞叹,所以,无论谁神经质的不安就会导致他发火。他规定餐桌上不能说话,嚼东西不能叭唧嘴,喝汤不能出声,筷子不能碰到碗碟上,夹菜时不能从别人手臂上跨越,吃饭时衣袖要卷曲,也不能站起身取菜,不能议论厨艺……评价菜的资格,仅限于他本人,这个菜火候大了,色彩乱了,汤多了,醋少了,白胡椒陈了,丁香味重了,每道菜他总有点评。有一次我吃得高兴了,竟然忘了家规,对保姆说,阿姨,这个鱼好吃,明天再多买点吧。父亲当即用象牙筷子狠狠敲打我的手,我疼得掉了筷子,手背上顿时爆起了两条红印儿。就这样,父亲的口味决定所有人的口味,他热爱的食物我们必须学会热爱,他讨厌的东西我们最好不要向往。否则,这盘菜可能就是今天晚餐不愉快话题。比如,茭白、鸡毛菜是他讨厌的,偏偏是母亲的最爱,父亲总谴责茭白怎么怎么没营养,鸡毛菜是农民用大粪水浇,怎么怎么脏,说得餐桌上的我们感到阵阵恶心,既而产生厌恶和排斥。父亲是雄辩的理论家,他的话是我今生见过的最具煽动性的演说。

  父亲训话其实蛮辛苦,他的话题无奇不有,常常是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牢骚、知识、掌故、见闻、日常琐事,信马由缰,可不被欢迎和重视。兄妹们不抬眼瞥他,而把眼睛盯着感兴趣的菜上埋头紧吃。父亲的自言自语是白费劲儿,与他声音抑扬顿挫反差的是,所有家人都面无表情,各自想着心事。于是,他的训词就像晚间的定时广播,代表着我家对外的形象,向周围邻居发出了信息,他们家人是多么亲密无间而幸福啊!他们家人总是热闹,有那么多的话题展开议论噢。如同国家某个历史阶段,举国上下只有一个声音。父亲那洪亮的声音领导着我们家人,成为晚间明亮灯光下不可或缺的背景,固定节目谈话“脱口秀”,不在乎交流反馈,有独白性质。父亲坚持着灌输他的东西,日复一日,不在乎这个努力毫无成就,孩子们都是两眼空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约,父亲最后意识到孩子温顺听他训话这一事实,证明他并非是训话,而是看他表演。就像如今的儿童边吃饭边看电视卡通片。他自恋,更有表演欲,否则,他为何经年累月调动他的潜质,倾泻他的知识,抗击听众的漠然。只不过父亲的激情与亢奋,与我们年龄的烦恼不合拍。我们疲惫不堪地拒绝着,拒绝不顾忌年龄的狂轰滥炸。父亲将所有儿女视为一群士兵。我们没有童年,我们从离开襁褓,奶瓶,到长牙吃饭,一下子就跃进到了成年时代了,坐上餐桌就是踏上了社会。

  古代许多名人家训,《颜氏家训》《聪训斋语》父亲都让我阅读,他钟爱的是《曾国藩家书》,不厌其烦让我们熟读,有时他大段抄写下来,给孩子当作小楷临摹,练字读书一举两得。他不止一次地唏嘘感叹,是命运的抛洒,致使他人生无所成就,留下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万般悔恨,否则,他讲过的那么多警世后人的家训,也会流芳百世。

  有这么个说一不二的老爹,你有什么办法,母亲遗嘱让他惊着了,葬礼的仪式只能听他之命。母亲踏上天国之路的最后一程,依旧不得安宁。

  父母爱情

  这个春天的黄昏我一个人走在康平路上,小雨凉凉浸在脸上。以我看来父母的一生没有幸福可言他们一生都是笼罩在悲凉之中,如果隐去不同色彩的社会历史背景,或许有过隐秘的、想像的快乐。有时我宁可相信他们曾是幸福过的,我多么希望父母的爱情如同诗里写的,有着一种缥缈而绵长的亲情与挚爱,隽永,淡淡的。

  那个黄昏直至今日我都不知该怎么叙述父母的爱情故事,之所以强调是“我的叙述”,是因为我不愿复述父亲的版本。

  母亲日记里写道:苑志豪尽管你恨他,可我们爱情的缘份应该感谢心如先生。

  心如先生就是我爷爷。从日记里我才知道尽管爷爷这人脾气坏,治家严,读了一辈子古书却把我父亲送进了洋学堂,洋学堂里才有自由恋爱的土壤。进泰安城里的育英中学,还得感谢我父亲本家的一个堂哥,名叫玉岷,他起先在北平念书,蒋冯阎大战,乱乱哄哄的让家里人不放心,转回来在育英中学教书。他常往上海的一些刊物投稿,也给表弟看了很多新书,比如有鲁迅的《呐喊》《彷徨》还有《史的唯物论》《辩证法》,那些新思想让小表弟眼睛放光。学校教语文的谢老师与爷爷是辅仁大学同窗,又与玉岷哥是朋友。他教书的课堂特别活跃,自然喜欢活泼的苑志豪。刚刚念初二,老师从课堂教学中引申到了在当时一个敏感话题:关于自由恋爱和包办婚姻,他说支持“自由恋爱”的请举手,全班同学默然,只有苑志豪一个人把手举起来,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其实他说根本不懂得自由恋爱如何进行,瞎冲动而已。夜晚,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就秘密开始“自由讲坛”。玉岷哥见识广,大讲赤都瑞金,陕北朱毛红军的事……

  当时,冯玉祥在泰山隐居,住在普照寺,他手下的很多军官子弟与苑志豪同窗。有一次,冯玉祥先生来学校讲话,讲的都是抗日救国的道理,浅显易懂,苑志豪坐在第一排,看到他坚定的目光,军人的豪气真让人热血膨胀。走时他给学校题写一幅对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散会了,苑志豪也挤到前面请冯先生题字,他很想表示自己浴血疆场,救亡图存,报效国家的志愿。柏香茗当时也是个小听众,也挤在人群里请冯先生签名,只是当时她与他还不认识。他只是瞅见一位小姑娘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声音特悦耳,一看就是个深闺小姐。挤着挤着,被人家碰掉了钢笔,苑志豪拾起来递给她,她一笑,有些慌地涨红了脸,苑志豪也是愣愣没说啥,这就有了第一回印象。

  第二次看见她,是燕飞草长之季的泰山脚下。春天组织一次春游,平日学校分男女生部,毕竟有些封建,讲话交流的机会不多。苑志豪和乐队奏乐穿城而过,他们是学校童子军,身穿整齐的校服,满街人士观看,那真是神气得很。春游的队伍,女生里有一个女孩个儿最高,在队伍里露出了半个头顶。高大,秀丽,辫子乌黑,性格也是活泼的。苑志豪向身边的同学邹大伦打听,女生里那个高个儿叫啥?邹大伦说她叫柏香茗,是县太爷的大小姐。正说着,她回眸望见了苑志豪,浅浅地笑,苑志豪无端地脸红了。那天春游,玩的吃的什么苑志豪都没记住,他糊里糊涂还丢了一支宝贵的钢笔,就是冯玉祥先生题字用过的钢笔。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柏香茗。第三次见面,苑志豪惊奇的是一个女子会打篮球,还投篮很准哪。再后来,俩人经常参加学校的演剧队,演出文明戏,台上又遇到她,她会吹箫,一曲《苏武牧羊》吹得让人掉泪。苑志豪会京胡,见面好像就有默契了,闹得他一刻也不得安生,他晚上对着星星一遍遍说,我苑志豪和柏香茗自由相爱了!

  后来,感谢邹大伦搞的恶作剧,让他们俩的关系有了进展。

  事情是这样的。苏一亭和柏香茗家住邻居,入学校后,有人胡乱吹风,认定了苏一亭和柏香茗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两家世代同好,门当户对。事实上他俩是很熟悉的邻居,从没感情来往过,人家苏一亭爹妈早就给他定了亲事,对方女孩爹爹是个大军阀,和山东的韩复榘还是亲戚。苑志豪和邹大伦等同学早就知道苏一亭不喜欢这门亲事,摆脱又摆脱不了,苦恼之极。他恋上的是十年级另外一个姑娘,她家开饭庄,男生给女孩起了绰号“达可”,英文中鸭子的读音。

  临近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刻,邹大伦和几个男生捣了一个鬼,编造了一封信,内容是:苑志豪,礼拜天中午到泰山北坡,我等你。

  他把这信给苑志豪,说,是柏香茗给你的。接到纸条,苑志豪美滋滋的,这女孩主动给我约会啊,吃饭不香,喝水不甜,心烦意乱没心复习功课了。等到了礼拜天,他洗澡理发,搞得干净利落,真的去了。左等右等没人来,人没来,雨水来了,只见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把苑志豪浇得狼狈不堪。回到学校,同学嬉笑,说,人家柏香茗早就和苏一亭一路高高兴兴回家了!苑志豪的头一下子炸了,以为苏一亭这小子脚踏两只船。老远地发起急来,疯跑着找到了苏一亭,和他打了一架。苏一亭茫然不知地被揍,萎缩着可也不还手。

  邹大伦带杜霖赶快赶来,连连道歉,道是自己恶作剧,信是他编的,请他苑志豪原谅。开始我父亲真不相信,看到大家的笑脸方才品出味儿,他眼锋如剑瞪着邹大伦,赌气地跑出去。门外苏一亭哪,只是窝里窝囊地抹泪,原来他是让柏香茗陪同,约着与“达可”最后见一面,挥泪告别了。爹妈逼着苏一亭与女方成婚,本该大喜的事,可他没个喜模样,整天耷拉个脑袋。结果,为自由,为爱情,折磨得两个男生考试都不及格,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邹大伦见苑志豪反而更客气了。

  母亲日记写道:

  那时,追求我的人不少,有的情书绵绵,有的风狂雨骤,无非是浮头浪子,不敢托付终生。凡是寄了情书的,我都红着脸交给一个人——收到了情书首先想到交给他,这里头的意思不全有了?苑志豪哪,他有思想,聪明自信,幽默,一团火似的。论文字固然好,情书也会写,写得肯定比他们高级,可苑志豪不写,他决不来酸文假醋的。我就喜欢他的硬朗劲,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气。没想到交给他,苑志豪敢把它贴到楼道布告栏里,供大家阅读欣赏。那些情书有英文的,文言文的,七律五言的,新诗体的,五花八门。他不怕引起轩然大波,不怕成为主角,敢做敢当哪管什么流言?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是竞争者的斗争策略,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柏香茗爱我重如泰山,他人轻如鸿毛!

  这一招果然奏效,之后,再也无人敢给女孩写信了,据我父亲后来得意地说,还有的人单相思生病吐血哪。我曾经失惊地追问:“这几个人后来做什么的?”父亲的大手一挥,说:“死了,全死了。打仗死的,还有政治运动被枪毙的,自杀的,全死了。”见我母亲不满瞥他,停顿一下,他愤愤道:“没死的,也是生不如死!”现在我明白“生不如死”他是有所指的,便是那位邹大伦。

  圣诞节期间,教会学校总要举行很多演出活动。男同学中要好的邹大伦、苏一亭、杜霖自然是活跃分子,自幼吹拉弹唱多少都会,苑志豪成了学校的知名人士,引来了女孩关注的目光,劲头更足了。加入学校的乐队大多都是富家公子和官僚子弟,比如杜霖的家里就很富有,城里的有名的几个当铺、照相馆、加上绸缎庄,还能养得起戏班子。只有邹大伦苦出身,可他耳聪目明,唱念做打、操琴都学得地道,跟着他提高了苑志豪的戏曲技艺,还有什么地方戏曲曲牌,京剧的二簧,西皮,二簧导板,原板,凑上几个人就唱,联欢时出尽风头。邹大伦学什么都较劲,下死功夫,排练一首二簧导板,他逼迫苑志豪练了又练,磨了不止上万遍,他还不过关,苑志豪不耐烦,把琴往桌子上狠狠一撂,道:“行了行了,好歹我自己不嫌难听!”见他摔琴,邹大伦怒道:“不怕难听就怕难糊口!我学拉胡就为将来万一没饭吃,去当叫花子也得有本事,吹拉弹唱人家就多给点吃食,不比空口喊大娘、大爷可怜我吧强多了不是?”苑志豪想来他说得很在理,家中老人,凡是遇到吹拉弹唱的“叫花子”,父母都不忍心,赶快多拿点吃食,给碗热汤面,这一想他便不做声了,日后踏踏实实跟着他学本事。比如,邹大伦给苑志豪教他当叫花子要饭学会的花鼓调,进门怎么开口,怎么称呼,怎么数板开场:

  “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十二就把登州打,搭救他二哥名秦琼。二月里来二月八,奶奶庙里把香插”……

  父亲就此练了一手好琴。

  别看拉京胡在女孩面前让小伙子赚足面子,可后来,我父亲背着这把京胡参加革命,到延安抗大,这把京胡又让他吃尽苦头,差点让我父亲真成了叫花子。

  就在那个联欢会上,他们的爱情有了深入。柏香茗和女生演出的是文明戏《孔雀东南飞》,她的扮相特别俊俏,让苑志豪心里有一种暖烘烘的自豪。而苑志豪演的是京剧《女起解》的“四恨”片段、《风飞巢》剧中“母亲不必心太偏”几个唱段,邹大伦操琴,杜霖一贯反串旦角,他比苑志豪唱得好,所以,苑志豪开始是个龙套兼演丑角,等到邹大伦上场,演谭派老生,苑志豪再给他拉琴,你看他一会儿下场换衣服,改妆,换行头,上下忙乎。每次登场,总能博得观众的一片叫好声:瞅瞅,又来了,又来了,大能人!———大能人是我父亲的雅号。

  母亲日记里说:

  我在后面侧幕悄悄地看戏,跟着一个劲儿鼓掌叫好,心里格外热乎。他胆大包天,在后台化妆的功夫,瞅瞅四处没人,偷偷地过来我们拉了几下手。幸亏我俩脸上脖子上都涂抹油彩,脸红也看不出来。此前我俩只能是暗中传递书信来往。在后台,他给了我一本新书《红星照耀中国》、另一本《镜花缘》,里面夹了两张宣传抗日救亡的新传单。传单是他亲手刻印的,我赞美的那些漂亮的篆字、魏碑体,包括文章全出自他的手。更没想到苑志豪早已参加地下活动,谢老师和玉岷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为严守纪律,他保密保得滴水不漏。更别说是女朋友了。

  秋季的一天,学校的训育主任鲁恒钧突然在全体大会上厉声喝道:苑志豪,人家说你是共产党的嫌疑,你可给我老实点!这是一个信号,国民党当局好像发现了蛛丝马迹,苑志豪身份可能暴露了。危在旦夕,可他不能与我爷爷说。

  虽是独子,我父亲始终与爹爹隔阂很深。我爷爷清高自傲,不情愿在腐败官场中绞杀,当时辞官后隐居教书,平时郁郁寡欢,与儿子很少说话,父子交流的惟一就是报纸、书籍。每天,他看完的报纸必定放在儿子的书桌上,转身离去。报纸上用红笔做眉批过的那些重点文章,是儿子课余必读。他听说儿子参加闹学潮,对儿子行踪诡秘,昼行夜伏不回家早已知晓。偶尔发现儿子故意丢在他房的传单,也不动声色。他不欣赏儿子,不欣赏他的抱负,就好像我父亲不欣赏我大哥凯。后来,当一家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地下党活动的会场上,父子俩彼此都惊讶无比。让他有气的是,儿子竟比老子入党早。

  那阵子育英中学的年轻人哪有心思读书深造呢?全国民众早就沸腾了,“七·七事变”抗战图存的大势,让人激情蓬勃。日寇步步侵略,党指示先要守土抗战,号召知识分子脱下长衫到游击队去。现在他身份可能暴露,走不走?他仨人商量再三,拿不定主意。正好,玉岷派人通知准备立即上山起义。那些天,敌人轰炸得很厉害,城里人心惶惶,同学们都回家了,女生教室空无一人。

  父亲匆匆上路,担心有敌人设伏,没敢再回家与爹妈告别。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柏香茗。邹大伦、苏一亭陪着他,连夜回头去找柏香茗,约她出来上山打游击。从山区回城,到她家160里地,一路见到逃难的难民,如潮水一般,满目荒凉景象凄惶。三人冒着炮火,忍饥挨饿赶到她家,已是黄昏了。我父亲心急火燎就要上前敲门,被邹大伦拽住了,指着他说,你头一回到老丈人家拜见,也不怕人家笑话?我父亲再上下打量一下自己,也乐了,黄土遮盖的脚,鞋子破烂露脚指头,衣服咧着口子。因情势吃紧,惟独他一个人没有专门回家取衣物,连日来马不停蹄地赶路,闹得破衣烂衫,汗水搅着泥水,加上后背背着一把京胡,怎么看十足一个叫花子。

  仨人找了一棵大树下,邹大伦把自己的新鞋脱下,让他穿上,苏一亭又换给我父亲一件蓝布褂子,拍打拍打尘土,胡撸几下头发,我父亲鼓起勇气敲门。柏香茗家书香门第,高墙大院,大门紧锁着,还有一条护院的大狗,汪汪地报警。来开门是老管家,神色慌张打开一线门缝,询问来意。听说是育英中学的,依旧满脸疑惑,不让进门。幸亏苏一亭曾经与他家住过多年的邻居,熟知老管家脾气,边镦着门边说:“王大叔,是我呀,俺们都是柏香茗的同学。没别的,就想来看看她。”一看后生是老熟人且是个规矩少爷,三两句话打消了管家的顾忌,闪身让他们进去了。管家呵斥狗,边锁大门边说道:“府上都是女眷,老爷到今儿没回来,我得担责任哪。”

  一家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哪。她的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和气善良。女儿自由恋爱的真相,她自然是不知晓。所以,拽着小伙子,光顾上忧心忡忡打听外头的情况,我父亲估摸她好像根本没看清小伙子是谁,穿什么,长什么样儿。柏香茗闻声从后面厢房跑到前厅,满脸欣喜,看到女孩的笑脸,我父亲忘记了一路的恐惧担忧,艰辛和劳累一扫而光。她说,正惦记同学哪,鬼子连连轰炸,街坊们都说若是城破了,肯定都成亡国奴。我们天天睡觉不敢脱衣服,听见敲门害怕,吓死人。爹爹早先来信交代过,娘正在收拾物件,等爹回来就动身,到乡间的舅舅家里躲避一阵。趁着她娘没注意,邹大伦小声告诉柏香茗他们的来意,事不宜迟,鼓动她马上出来,跟他们走!她听说之后,愣了,说这么大的事,哪能说走就走,你也不事先通告一声,没个心理准备,你看家里只有生病的娘和小妹,整天担惊受怕,总得等到爹回来见上一面,有个交代吧?再过几天,我再想办法走。

  既然说服不了她,距原先约定的时辰快到了,三人不能久留,只好匆匆告辞。走出她家门的那一刻,我父亲心里非常失望,很不好受,又急又恨,又不甘心,我父亲回头望着她,郑重其事道:“香茗,咱俩可能再也见不得了!你好自为之吧!”

  出门之后,他们两个瞅瞅苑志豪脸色难看,都没说话。我父亲忿忿然把他俩的鞋子衣服脱了,甩给他们,赤脚,光着脊背,闷头快步赶路,忘记了沙石扎脚。走出不远,听到身后喊声,随风飘荡,那是女孩的嗓音,只见柏香茗快步追赶上来,我父亲心口收紧,喜滋滋站住,以为她又改变了主意。落日把她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越来越近,她气喘吁吁说:“我敬佩你们,别瞧不起我,我一定会出来抗日的!给你……”她手里拿着三块玉米饼子,递给邹大伦,单独塞给我父亲一副银筷子,说,这是我家祖传的,你拿着,出门在外,一来可以防身,二来万一有个急用,换点盘缠。我父亲接过那银筷子,汗津津的,上面保留着她的体温。他看到她的眼睛,有意躲闪,眼角闪着亮晶晶的泪花。再次挥手告别了,我父亲攥着银筷子,喜忧参半,心里还是空落落,想到日后天各一方,不知何日再见。尔后,仨人连夜赶路,过津浦路,走了160里,一齐上了山。

  银筷子始终插在他军装的绑腿里,片刻不离身。我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说,分别后,长久不通音讯,他和柏香茗都以为今生见不了面,不敢奢望再相聚。日子再苦,我永远也不会当掉这件礼物,短兵相接与敌人近战肉搏,老子必定用它当作武器,如同一把刀剑,它就是我另外一只手臂!战友都羡慕苑志豪自由恋爱,苏一亭虽有新婚妻子,他倒是羡慕这对情人有自由的魂魄,夜晚睡不着觉拉呱,他说,参军上山,抛弃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对于那经年守候在家的小媳妇,更多的是一份悲悯之情。可他哪知道啊,自由恋爱好是好,那生死两茫茫的煎熬,比不自由的爱心里更苦!

  天遂人愿,一年之后,柏香茗不仅活着,而且还找来了。确切地说,没结婚的媳妇,自动自觉送上门,找到了情郎和队伍。

  说来凑巧,邹大伦的父亲邹靖国,他一直以商人的身份做掩护,留在了泰安城里,暗中负责交通情报,联络上下级党组织。他老家就与柏香茗舅舅一个村子。那一回,邹靖国带着几个伙计回乡,名义上是安顿老母亲,其实是去取埋藏在老屋院内的银元为山里买枪支,不料,病在老家,不能成行返程了。山区乡间大夫医术不很高明,于是,求助于柏香茗的父亲柏涛。柏家原本世代名医,家有秘药方帖,后来传到他这一代求得功名,在外县做官多年,悬壶济世,兢兢业业的,医术从没荒废,同时家中还开了几间药铺。泰安沦陷,家产和铺子交给了老管家老伙计照看,他暂时隐居乡间,布衣素食,慕名而来求医的中国人,他从来不拒绝。义务开诊免除费用,无论刮风下雨,有求必应,深深得到乡邻的敬重。邹靖国此前并不认识柏姓一家,赶上患病,登门请他望诊号脉,抓药,一来二去的,便熟识了。一日,再次拜访大夫,改方儿续药,见到了柏香茗,正拿着一本书在躺椅上想心事,他看到了女孩“育英中学”的校徽,想必认识自己的儿子邹大伦。再看柏家有家世教养,女儿温雅美丽,便有了相互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再拜访,随意攀谈起来,果然都是熟稔的同学,一听说邹父竟然知晓邹大伦的下落,女孩红头涨脸地紧着问,让邹靖国窃喜,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他们彼此早就有点暧昧关系?再看女孩满目愁云的,思想还进步,避难总归不是安全之策,自愿选择人生道路,当然是通天大路。邹靖国便试探打听,悄悄问她,想不想跟他走,去找老同学。一句话让她云开雾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实际上,柏香茗并不知邹靖国的真实身份,她不敢透露决心抗战救亡的想法,更不敢点破情人的名字,透露上次同学见面的缘由。她顺水推舟拿着邹大伦当挡箭牌,只是嘴上没法说明,她真正关心盼望见到的是苑志豪,邹大伦是影子,只要找到了老同学,自然能够见到自己的恋人。

  阴差阳错的命运成就了阴差阳错的悲喜故事。邹靖国就把柏香茗用毛驴带出南山区,带到了我父亲老家。巧上加巧的是,交给一个关键人物——玉岷,找到了玉岷哥,等于是完璧归赵了。不仅如此,我父亲不知道老家已成为秘密的抗战堡垒户,奶奶、姑姑,先后加入了地下党,从我家的院子,坑头上,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学生,无数个抗战志士奔赴了杀敌前线。可惜他们中的大多数,再也没活着回来。显然,两人的恋情,事前玉岷哥一五一十都交代了,没等柏香茗进到老家,围着房前屋后,来看“洋学生”的人挤的满坑满谷,家族父老兄弟都好奇,叽叽喳喳议论说,瞧人家还是旗丫板,没有裹足的女性没结婚,一个体面的大姑娘就跑到婆家来了!有本事,比玉岷神气,玉岷媳妇是时髦旗丫板,也算读书识字,可他俩不是自由恋爱呀,更没走出家门闹革命呀!

  女孩被看了半晌,窘得下不来台。村里不敢久留,按照计划送她马上走,玉岷哥还带着重要情报,两人先到山前一个村庄找杜霖,原本约好带他一起上山,没想到未见到杜霖,各种迹象看怕是出了事,他们得尽快脱身。刚刚走到山北,听到山梁上敌人的机关枪和枪炮声,老百姓都开始东躲西藏。经验丰富的玉岷哥判断,这个村的党组织出事了!可能被敌人围上,他担心两人直接上山不安全,万一有人跟踪,暴露了行动方向。于是,他带着柏香茗在大山里四处乱转。转了大半个山,天便黑了。夜晚,山里野兽很多,不敢夜行,他俩只能露宿在山洞里。第一天出家门,遇到这么多的风险,很怕她后悔,吃不了苦,玉岷就跟她讲了很多在北平遇到的杰出女性的故事。柏香茗听着,攥着拳头不声不响。第二天,他俩才找到了我父亲们司令部驻地。

  邹大伦跑来,他拿着邹靖国的信,线袜,棉鞋,喜滋滋喊道:“柏香茗来了!”我父亲还以为他又是恶作剧,拿着枪拖撵着要打他,撵到门口,眼前一下亮了,我父亲看到了她,果然是她,她站在我父亲的面前,好像做梦,他一下子手软,枪都拿不动了。

  她随身带着的仅有两本书,去年借给她那两本书。书都翻烂了,她趴在我父亲胸前哭道:“我死了也是你的人,你是我革命的领路人!”母亲日记里说:不过,革命领路人老在路上,走到一条路上,见面还不多。参军后我奉命回地方妇联,在沂蒙山地区活动,一来宣传抗战,二来东奔西跑敛军粮、军鞋,采购布匹。可我俩隔三差五能通消息,那年代知道爱人活着的消息就是幸福!

  深秋,我父亲率队奉命在沂蒙山一带打了场硬仗,缴获了大批军用物资。落日西山,满身尘土回到驻地,手枪还是热乎烫手的,一瓢凉水喝个痛快。程团长和董政委二话没说,就把我父亲拉到了屋子里,我父亲问莫非又有任务?他们绷着脸答,紧急任务!我父亲心情严肃跟着,推开门,夕阳晃眼恍惚见一女子背影,再一定睛看竟是柏香茗坐在窗前梳头,他摸起枪,纳闷道:“咦,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还到我这里梳头?”她说:“我咋知道谁叫我来的?谁命令让我梳头?”团长政委哈哈大笑,说不错不错,是仙女下凡找董永,党命令你们比翼双飞,喜结良缘,今天双喜临门,一是打胜仗,二是你俩结婚,我命令炊事班正张罗办喜宴哪!

  说是喜筵,其实就是红烧猪肉、豆腐、花生米、几样青菜,却胜过天下山珍海味。喜酒除了买当地老百姓的烧酒,还有刚刚缴获日本人的战利品。婚礼借用的是房东孙大娘家,孙大娘寡居多年,艰辛度日养大了儿子,抗战后儿子也辞家别母,参加了八路军,一走就不知走到哪里了,杳无音信。结婚嘛孙大娘就算是娘家人,帮新娘子梳洗打扮,用白线给她铰脸,拿出了自己舍不得穿的细布衣服、头饰,把个女人扎裹得明晃晃,让新郎都不敢多看。新郎官哪,婚礼只能穿军衣,谁让他个子大,膀大腰圆,让苏一亭和通讯员满村子老百姓家寻个遍,也没件合身衣服可以借用。席间,婚礼那个热闹,闹哄到最高潮,少不了来节目,三个同学耍老搭档的拿手好戏,新郎拉京胡,苏一亭和邹大伦唱旦角戏,或邹大伦拉琴,新郎来段谭派老生段子《法场换子》。

  我母亲发现,邹大伦那京胡拉得格外的张狂,不顾战场上老苑把嗓子喊哑了,他步步紧逼,好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曲又一曲,他俩铆上了,你拉过门儿,老苑就亮嗓跟上,一曲收尾,另一曲起范儿,开始是他有意挑唆,让新郎下不来台,后来见老苑愈战愈勇,他更是摇头摆尾地紧拉,不知情的都以为他俩配合默契,实不知这是较劲。就听到屋里屋外叫好、鼓掌、起哄的,好不热闹——他们都醉了。

  山村来了新娘子,一下子开锅了。老百姓哪见过学生出身的女八路,房子围得水泄不通。邹大伦、苏一亭等四个人把我父亲扛起来转圈圈,闹疯了。要知道我父亲战友中有定亲的,都是包办婚姻。家族中最出息的玉岷哥醉眉糊眼,拉着表弟一个劲儿说羡慕你哦,好福气!咱一个留学西方、北平大学生,也是他妈的包办婚姻咧。新婚之夜,邹大伦还拿京胡在山根的松树下一个人继续拉,好像着了魔。有人看见他边拉边流泪。

  新婚第三天,我母亲才知道一件事,喜筵之前,领导和战友都瞒着新婚夫妻,上级批准苑志豪和苏一亭去延安,而邹大伦和柏香茗却留在原地。才刚团聚两天,小夫妻就要分别了。喧哗偃息,不觉愁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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