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会
那天为邹大伦送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送行也没有通常敲锣打鼓那么热闹,而是安静。因为,这批上前线的人大多没“结论”。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在整风中没“结论”的这批人,开赴前线后全部壮烈牺牲,没一个投敌叛变!可当时,没有人敢公开表示依依惜别的热情。送行的人中,谈得上老同学的有白莲和苏一亭。分别的瞬间,敬礼,握手。冷不丁,苏一亭不忌讳与他紧紧拥抱了一下,远行人立时就抹了一大把眼泪。这个动作,是个诀别,让我母亲后半辈子总是在日记里提到他。一个亡人,断不会知道自己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这么大的影响。他在消失的那一刻,突然介入了你的生活,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打搅了你的心灵。
让我母亲不可饶恕的是,秋天给苏一亭送别的“仪式”,苑志豪再次缺席。
苏一亭从教会学校开始,便是苑志豪的“死党”。可以说,他青春期萌动的点点滴滴都在苑志豪的蛊惑之下变异膨胀。如果说人类必然会被“信仰”植入这样一具尘世的肉身之中,苑志豪就是那个牵引他投入革命的幽灵。是苑志豪给他灌输了背叛的思想,使他脱离了官僚地主加军阀的显赫家庭,抛弃了富有而美丽的娇妻。1938年他又跟着崇拜的人跑了出来,在苑志豪家的炕上,吃了老太太亲手擀的送行面,第二天一早,便跟着苑志豪参军上山,从此,步步紧跟,一直跟到了延安。
苏一亭虽是富贵公子,却毫无纨绔之气,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纯净。少年时期住在柏香茗家隔壁,约好了一路同行去学堂,勤勉守时。每次上学放学,关大门轻手轻脚,总好像生怕惊着谁似的。几个同学里,数理化成绩当属他好,这与他对什么都钻研、叫真儿不无关系。他叫真儿的个性在过激运动中,演变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执着。夏天庚所说的“小,少,”二字真经,一到他那儿,理解完全相反:“小”,小处不放过一丝一毫忏悔,“少”绕弯,少空谈,实打实。人家邹大伦、苑志豪的“少”是文字功夫上的“少”。比如:苏一亭他坦白说,当时他在抗日支队苑志豪手下,觉得咱队伍的武器装备太差,很想立功表现,于是,一次执行任务中偷偷跑回家去,找媳妇儿要了私房钱。媳妇儿有个亲戚是阎锡山的部下,武器装备精良。他和人家接上头,搞了几把好枪,路上还顺便抓了俩日本鬼子俘虏,受到了领导的奖励。他说了之后,有人便抓把柄指责他是“汉奸,私通敌伪”。再比如,他开会总和红军出身的江西老表老王争个没完,老王说,知识分子脱离实际,要当实干家,那个狗屁书本知识比煮饭容易,比大粪还没用!苏一亭直眉瞪眼嚷,书本知识怎么无用哪?他争啊争,争得好像要动手打架。结果,吃了苦头。
秋收的时节,苑志豪在地里收割,传来收工的哨子响。无意中听到了两人嘀嘀咕咕对话道:“快走,干吗通知这么早收工?你不知道吗?”一个江西人说道:“苏一亭这小子,他牢骚怪话太多,麻烦大了!”另外一个湖南口音应道:“出事了,有人密报上级,保卫处来一个名叫路平的科长亲自审讯,昨晚上手铐铐上了!打得皮开肉绽,说不出话了!听说晚饭后,要召开公审大会,执行枪决!干部都得上台表态,看你能不能大义灭亲!”
说悄悄儿话的人快步走了。苑志豪顿时眼前看什么都扑通扑通狂跳,镰刀割破了手指,他毫无知觉,好像狂跳的心和流血的手都不属于自己的肉身。公审!枪决!苏一亭,怎么偏是苏一亭啊?!他的腿沉重如铅砣,心如刀绞。试想,假如参加公审大会,定要点名苑志豪发言的,你是他的老乡,又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还是他的老上级!平时生活里,这等闲言碎语还少吗?我说什么呢?我违心说苏一亭是汉奸?可他是我亲自动员参军的,怎么能信口雌黄,指控他是汉奸?我如说他是好人,正好被极“左”分子抓住同党的把柄,你小子是后台、是根子。他们贪功恋赏,草菅人命,可能连我也一并抓去,后果是可以想像的……
电闪雷鸣似的挣扎后,苑志豪放慢脚步,脚下一拐,拐到了通向山洼的小路,故意不去集合,逃会了。生平第一次,他鬼鬼祟祟逃会,鬼魂似的游荡。他失魂落魄地哭着喊着,一个人漫无边际游荡着。他走在与苏一亭一同走过的路上。不知不觉他站住,眼前闪现出苍茫山岭,那是他们来到陕北后,被黄土高原群峰征服过的一刹那——千山万岭交错,像波涛起伏的海洋,一个巨浪涌起,一个巨浪缓下去,追逐着一直到看不见的天边。刚刚走出敌占区的他们,感到天从没有如此高远,地从没有如此广阔,心中的闭锁和压抑轰然碎裂了,啊,他们感叹无限,这条路,也许秦代构筑长城的将士走过,公子苏被放逐时走过,李闯王的农民军走过,毛泽东、刘志丹走过,一批批投身革命的青年、有名无名的将士都走过,现在,我们走过来,我们和他们的生命痕迹留在哪里?
苑志豪在苍老的塬上,在天地之间迷失了。做人做得很苦的感觉一阵阵涌了出来,他泪眼模糊地胡思乱想,在塬上的山峦躲了半天,直至太阳落山,天空上细碎寒冷的星星洒下冰屑似的霜冻。
母亲日记里说:
之所以我后半生与夏天庚保持友谊,就是因为执行苏一亭枪毙之际,夏天庚匆匆找到了特务连执行枪决的干部,那个小佛脸儿是他的老乡,请求他,怜惜苏一亭是山东老乡,年轻,请不要用枪打脑袋。打胸,以保个全尸吧。没想到小佛脸的脸拉长了,求情无效,照章办事了。那个时辰,谁敢计较一个坏人他在正义子弹下全不全尸?
苑志豪在山上怒目苍天时,他没想到苏一亭临死的样子,他轻轻地说:“快开枪吧,别宣判了,我不听。我是忠诚的,可被自己人杀头遗臭万年哪!”他是个虔诚的革命者,他恨不能在他信念的牺牲柱子上立即被烧死,而不愿放在慢慢微燃的火上炙烤。事实上,我父亲晚年总说:每思及此,甚为痛心内疚!我母亲不了解这些吗?她以为他轻视自己内心挣扎,然而,一颗心永不安宁。
那个昏暗无光的冬日,白莲最后见苏一亭,他已经静静躺在后山坡上了。一个黄土坑刚挖好,是特务连两个兵挖的,枪毙,埋人,是他们责无旁贷的工作流程。规定里没有用棺材、开支这一项。寒风里没有人来送葬,看被枪决的人是要有勇气的。只有一个女人无惧地来送他,目睹他入土的过程。
当过暗杀队、除奸者的白莲,生平第一次近距离看自己人,死人。仔细看一张仰天长眠的脸。感谢射击者枪法准确,估计他一定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子弹精确穿过了苏一亭的头颅,正中眉心绽放了一小朵红花,血红色的花朵大小适中,色彩映衬着他苍白的面色,反而看上去有了一点生动。他的颧骨和干燥的嘴唇都轮廓清晰,眉毛斜挑,透着高傲和无愧,整个脸部定格在一种自信和轻蔑的状态,刚刚流露出来便永远凝固的轻蔑。白莲第一次发现苏一亭其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所以,她不忍心让这张脸直接被黄土糊上,她尽力镇静地掏出了手绢,此刻她手头只有一块手绢,算是给苏一亭一块蒙面的白布,小心遮盖了他的高傲与轻蔑,遮盖了那曾最后望着台下所有的人的双眼。在最后的时刻,这双眼睛一定寻找过一个人,一张他景仰的苑志豪的脸。公审大会台下人头攒动,下午阳光突出了一个个白里透黄的脸部明亮色块,凝视过苏一亭的众多的脸,脸的海洋,脸的波浪,没有一张脸让人产生仇恨和憎恶,只有悲悯。
没有人哭,这是一个没有人哭的葬礼。例行公事的官兵挥土埋人,走了。哭什么,他们木然地做事。一粒尘埃融入了黄土,女人仄身,跑开,她放纵自己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在母亲的日记里,同样是让人爱恨交加的话题。
我父亲收藏的一堆东西里,有两把京胡,战争纪念品,其中一把老琴的担子,筒子已经呈红紫色,轴子上的松香泥有半指厚。松香泥有清晰的指纹,从松香泥指纹痕迹来看,这是一把使了很久的老琴了。我父亲当年冲破层层封锁线去延安,就是背着它走进了“抗大”。老琴音色圆润,宽亮、得心应手。可惜进城后从无人使用,挂了多年,基本上已腐朽老化了。很难想像,当年满怀激情背负着一把京胡去延安的他,一位“问竹成音”的雅人,竟然50年多年不拉琴不唱戏。
琴的故事很荒谬。
酷爱京剧的父亲每天早早上山练琴,挨了批。就是这把琴,让父亲在抗大学员队,凸现得太鲜艳。开始,汇演受到了中央首长的表扬,接着,总有一群人围着他转,听他拉琴,听他说戏。他的演说绘声绘色,他还喜欢将几出戏编成顺口溜,可作诗和顺口溜真是害死了他。比如他编的一个顺口溜,很深入人心:“待要听《二进宫》,待要看《牧羊眷》。看了《桃花庵》,蔫蔫颤颤十来天。才想到要吃饭,接看《对松关》。”这下子,引起不满了,刘队长指责他顺口溜传播封建糟粕,弘扬帝王将相,起早贪黑,可人家拉琴,小资情调!你看人家夏天庚,同样起早贪黑,可人家学马列!父亲对责难充耳不闻,为此,刘队长在全体大会上严肃讲话,之后,铺天盖地的指责全来了!无奈,胡琴暂时搁置了一段。
本来心寒降至冰点,可本性难改。好了伤疤忘了疼,父亲在以后的战争环境里,激情愈来愈高涨,屡教不改。打仗千里行军,他一讲古书故事,大家就入迷。宿营时,打水、打饭,烧水、打柴草、弄草床铺、整卫生,一律不让他干,让他腾出手来坐着说戏、说故事,《三国演义》《啼笑姻缘》《秦英征西》《西厢记》迷倒了众人,听疯了。父亲记不住的地方,就添油加醋地乱编,把行军打仗的困乏一扫而光。每次战争的间隙,大家凑在一起,他拉二胡,角色便轮流反串。有时人不够,索性来个清唱小段儿,将熟悉的曲牌板式,编几句新词儿填词,演出常常轰动爆棚。当年他演唱过最引以得意的是《骂蒋介石》,那是根据明杂剧《昭君出塞》中的唱段《骂毛延寿》改编的。毛延寿是剧中的宫廷画师,奸诈阴险毒辣,受到了宫女咬牙切齿的怨恨,曲调表现了愤懑的哀怨:
听罢言不由我怒火冲喉
骂一声蒋介石细听从头
你那年在广东点兵北走
欺骗我工农兵去做马牛
出湖南打江西攻下汉口
哪一仗不是我工农战斗
旧军阀都被我英勇赶走
实指望工农兵得到自由
哪晓得到武汉你又反口
见到那革命人都要杀头
到一处烧一处残酷野兽
只杀得遍地里血似水流
说什么我中国纵横遨游
谁知道国民党狗咬骨头
蒋介石阎锡山又在决斗
只苦得我工农号哭声愁
你还说中国内没有敌手
遇到了共产党是你对头
罢工工农抗租地主打倒
贪官们土豪辈也要赶走
白匪狗你胆敢与我决斗
我红军杀得你片甲不留
日寇投降后,部队进军东北,他时任团政委。四平保卫战,部队在威虎岭休整,虽牺牲了一些战友,经过一番整顿,但士气大振。有一天饭后,几个干部张罗娱乐一会儿,我父亲拉琴,他们唱戏,吼得部队热热闹闹,唱的是《空城计》。谁知,就此种下了祸端。有人汇报到军部,刘政委、也就是当年的刘队长大为愤怒,抓起电话就找苑政委大骂道:“部队面临如此困难,你们还有心唱戏?!”估计看在老部下的面子,他哼了几声,又道:“真是望乡台上打莲花落——不知愁的鬼!”当时,父亲只知道傻乐,没怎么往心里去。四平战役后,一天,各单位评功评奖顺便开了小规模的联欢会,会上,保留节目自然又是他连拉带唱。没想到第二天,全军干部大会上,刘政委叉腰公开点名批评,只见他眼睛喷火,盯着苑志豪,罪名三条:一是政治工作松懈还唱戏;其二是政委居功自傲;其三是打仗捡古书看!还有什么狗屁墨宝?我要通报全东北!……大骂一通后,又直接问身边的夏天庚,道:“夏天庚,我刚才的批评,实事求是吧?”夏天庚一愣,惟惟应声,眼神飘忽未作回答。这阵势使我父亲当时便有预感要倒霉,延安的经历又回到他脑海里,接着,宣布苑志豪被撤职。丢了官位,检讨、下放,重新当一名连队战士。胡琴和古墨两件事怎么搅和在一起?后来,他想起某次打仗他捡拾到了那枚“名墨”,就夏天庚一个人在场,是他,他上报队长。——这便是“热爱”给我父亲带来的命运。
此后,胡琴便被父亲永远地冷落了。
那个冬日他又是第一个起床的人。他得起来挑水、扫地。赶在起床号之前为全连做好洗漱准备。一场大雪过后,天地晶莹洁净,他独自去扫雪,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厮拉、厮拉”打破了静寂。不知不觉,怎么感到扫帚来来回回的节律,便是什么曲谱的节奏了。他对自己的痼癖摇了摇头,用嘴哈了一下冻僵的双手,继续扫。
一双大皮靴横在雪窝里,他顺着往上一瞅,皮裤子,腰带上佩戴手枪,是刘政委。刘政委眉毛上都是霜花,哈气丝丝,但是,久久打量着被撤职的部下。苑志豪就那么站着,刘政委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扑喇喇,一只觅食的鸟儿跃起,坍落了松树枝上的雪团。最后,刘政委咯吱咯吱走到他面前,目光好像小北风,道:“苑志豪,能提拔当团政委,是我力排众议的结果,你知道吗?啊?!”
对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他心里暖不了。他的老表口音很重,道:“你怎么不知愁?还有,捡啥战利品不好?非捡那些烂书破墨?不发洋财发昏头,唉!”想到他经历长征九死一生,浑身是伤,故我父亲对他尚尊重,一字不表。末了,刘政委定定看了他,含意丰富地指指脑门说:“书读得太多,糊涂!能说的我早跟你说了,好自为之吧!”
雪地被皮靴踏得咯吱咯吱,刘政委摇摇晃晃走了。苑志豪看看腰里的马蹄表,这是惟一能够代表他老资格身份的战利品。起床时间快到了,还有不少的活儿。他腰酸腿疼地扫了一半时,猛一抬头,发现身后的路上,刚下的那厚厚的积雪竟悄没声的堆砌起来了。他诧异,直起有些发疼的腰,看见一排士兵,天寒地冻鼻子红红的,棉帽子上凝结着霜渣儿。见他陡地耸直身子,笔直,紧绷绷一个“立正”姿势,纷纷敬礼道:“老政委!”
四下望去,晨间雾气中显现了一片官兵,小树林一样,都拿着扫帚,默然地立正。那是他带过的兵,跟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兵啊!苑志豪也立正站在那里,一时间,眼里泪花滚烫……
父亲进城后自己不拉琴不唱戏,但是,坚信“闻弦歌生雅意”。偶尔,父亲说痴迷京剧的往事带有些家常的味道。不可理喻的是,他不准儿女听上海独角戏,滑稽戏等,认为那是小市民情调,低俗。可他却让司机开车带着我们看闸北、扬浦棚户区的生活。“看看,劳动人民怎么活着?”是他经常放在嘴巴上的词儿。京剧是至高无上的,所以他也不愿让我们看越剧,说是“风花雪月”的戏太多,不像京戏三国戏多,既长知识,又有一骨子豪气。父亲对于《三国演义》特热爱,推崇有心胸,有志气的天下英雄。所以,凡遇京戏、年画、小人书、泥人、烟盒画等民间东西他都收集,逮着机会就跟我讲《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像《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曹操和刘备如何斗心眼儿,以及最后刘备如何趁着打雷之机,假装掉了筷子的细节,每逢说这些,他就变得十分亲切可爱。
母亲说:“老苑收藏的老唱片比儿女的命还稀罕,我带着几个孩子逃难,南征北战一直不敢丢,老唱片掖在行李和尿布里,就舍不得扔掉它。却都在文革抄家时毁于一旦。”
父亲的唱片里,以20几出“谭门本戏”为主,他说谭家几代最善于刻划人物,演谁像谁。你看演孔明有儒者气,演黄忠有老将风采,演《五人义》里的周文元便是市井义民了。再看谭家第四代传人谭元寿饰演刁德一,阴险狡诈痞气十足。集京剧老生成就之大成,在中国无腔不学谭,就是明证!
听老唱片是父亲的幸福之一,他认定的幸福必逼迫全家人分享。星期天摆开电唱机拿出来听,本来我和四哥要去游泳,也被他喝住,窗外大好时光虚度,让小孩听老唱片。他边听边说戏,前三皇后五帝的,如同那拿腔拿调的说书人。他总说自己嗓音有谭派神韵,领会力强,早年有人劝他“下海”做戏子。若不是爷爷,可能自己早就下海了。听唱片不能出任何动静,大人孩子不管在干什么,只能凝神静气地跟着听,营造一种神圣、敬畏的气氛,他端坐在藤椅上,摇头晃脑,手上还轻轻激打着节拍,微微闭合着双眼,陶醉在剧情和唱腔的韵味里,眉毛不时挑起,伸拉口型张合,那表情十分古怪,看到他滑稽的样子,我们忍不住吃吃地乐,笑声打搅了他,他便将延续在唱腔中的掌声重重的来一下,同时张开眼缝,狠狠戳我们一眼,警告归警告,手上并不停止打节奏,我们便知趣捂住嘴巴,不敢再出声。父亲听完了一段,拿下唱机的针头,啜一口热茶,拽眉拽眼儿说唱词的好,道:“你听听,谭派的咬字如猫儿衔老鼠,咬不死,也跑不了。咬得狠了,死板,没韵味;咬得轻了,吐字发音送不远,观众听不清。旧舞台哪像现在,没有麦克风,茶楼酒肆,闹闹哄哄的,角儿全凭了嗓子本钱和唱段功夫哦。”
那天听老唱片是《朱砂痣》,戏里描写的是双州太守韩起凤,在战乱中妻离子散,后来官场得势,在洞房里又得知续娶的江氏原来有丈夫,因贫困被卖的遭遇,他便仗义赠送银两,遣其返家的故事。这个故事让孩子没什么兴趣,我们想偷偷溜走,父亲说完了故事,拽着我们不放,他问道:“这段唱的绝妙是什么,是韩起凤在洞房了解江氏为什么哭?了解哭泣的原因,得用观察和委婉劝慰为基调,而《定军山》里的黄忠唱段,就是以“老当益壮,临阵请命”为基调;以上两段,你看内容和基调不一样,所以语气和发音吐字的力度是不是不同?”
哪儿不同?我根本没听出来,可若说没明白,父亲肯定还逼着我听,所以,我赶紧点头是是是,满脑子都沉浸在一头扎进游泳池畅游的惬意中。不料,父亲仍不放我走,以为我们听出了意思,兴致更高地拿出《李陵碑》和《乌盆记》胶木唱片,张罗着全家人听,唱片机一圈圈地转,发出沙沙响声,老唱片的录音效果差,京胡拉得嘎嘎脆,那板儿打得,好像隔壁人家在死命敲门,咿咿吖吖转得我昏昏欲睡,他拽我耳朵道:“你听两张唱片是不是有两段同样的反二簧唱段?”父亲瞪眼问,什么反二簧,谁会留心听。我必须作出毕恭毕敬的姿态,瞪大渴望求知的双眼,父亲总结性地强调八个字,道:“前者是‘苍凉悲壮、哀而不伤’,后者哪?‘凄凉悲惨、如泣如诉’,谭派的了不起在哪?就是在这唱段的细微区别上,在运腔润调的劲头,在删繁就简的侧重,你要是不了解谭派真髓,你有八只耳朵也听不出子戊卯酉来。”
不仅说戏,父亲还像个八婆妇女,对偶像的犄角旮旯之事特热衷。谭鑫培临时改词儿的趣事,他不知说过多少遍。据说当年谭鑫培演《过韶关》,扮演伍子胥亮相出场,京胡一拉,他准备唱那段“过了一天又一天",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打扮,坏了腰间挂的不是宝剑,而是腰刀。而原来唱词中是“腰中枉挂三尺刀"的句子,台下的观众对唱腔和词儿早就倒背如流,如果临时把“三尺剑"改成三尺刀,不合辙不说,太丢人。假如改了一句,后面要是倒不过来,擎等着喊倒好吧台下零星的笑声,一定是个别观众看出道具出错了,只不过碍于情面,给谭老板留有余地。谭鑫培急中生智,张嘴唱:“过了一朝又一朝,心中好似滚油浇”……台下没有动静,行话这是水词儿,看不出改词的真意。接下来,“父母的冤仇不能报,腰中枉挂——”这里,谭鑫培即兴使了一个新腔儿。观众凝神等待,谭鑫培从容的唱道:“三尺刀!”那刀字喷口而发,响亮,自如。观众立时喝彩,人家认为三尺刀比三尺剑的腔儿妙,今天谭老板就是故意改辙口的。
政治斗争经历父亲从不愿提起。而中国赴朝作战的时组成一个庞大的4000人中国慰问团的消息,听他说了很多遍。好似见到盼望已久的亲人,父亲为此激动不已,“梅兰芳、周信芳、谭、裘、李、言诸位名家云集,谭富英也去了!”,谭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哪,每逢看到他无端地兴奋,我都漠然又恨恨地想。幸好,京剧让父亲与母亲有了一个共同爱好。他俩同出同进而不发生摩擦的时候惟独看戏。即使有争论,争论的气氛也是轻松的,是愉快享乐以后的细致玩味。于是,他俩那一天便太平无事。
只有一次看戏他俩吵得很凶,争论的焦点是关于“丑角”的话题。那天提到了邹大伦的名字,好像是看京戏《四进士》,邹大伦扮演的宋士杰老伴宋氏,丑角,个性泼辣不羁,由着性子耍,赢得满堂彩。再仔细听,他俩争执的好像不是戏,提到心如先生——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父母俩人斗争焦点其实是关于我爷爷,而不是邹大伦。
说到棋,除了围棋、象棋在我家允许操练,其他棋牌都断然封杀。而“观棋不语”又是我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套规矩。不仅下棋不能说话,他从不参战,所以,他的博弈战术和技艺水准始终是个谜。据母亲说,年轻时父亲多才多艺,棋艺相当有名,他背诵的棋谱不计其数,说京剧,收藏,下棋是令人愉快的闲适,精神上体操式的训练。在战争年代,在延安气势如泻,咄咄逼人的他,几乎是下棋下得无敌手,他敢挑战任何人,当他越来越多赢得冠军,发现就越来越失去这个世界。他在智慧之波中漫游得越自由,他周围的“荒漠”就延伸得越来越广大。他不知不觉地在身边挤掉了所有亲密的人。每赢得冠军,就会失去一个好友,每次下棋都会破坏一份关系。他在坚硬的傲气之墙上,撞破了自己的头。最终,为了不失去最后一个仅有的战友夏天庚,他还不得不道歉,为友谊写下求得原谅的信。“我不是一个狂妄之徒,从今往后,如果我让人发怒,让你生气,我再也不下棋了!”想像一下我父亲那胆怯的语调,看他谦卑的语气,不像是他。
观棋不语——小心翼翼掩饰本能,哪里是轻松快乐的游戏,分明是惩罚和牢狱,多么郁闷。试想一下,温和的灯光下,几个孩子们围着下棋,观棋者旁边七嘴八舌,起哄的,支招儿的,骂骂咧咧讽刺的,那热热闹闹的场面是多难得一幅家庭和睦图啊,就这样被父亲不讲道理地打碎了。所以,子女下棋的激烈放肆场面发生时,都躲避父亲。父亲对于他最亲近的人是一种压力,只要他在,我们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父亲漫游在自己的孤独天地中。
父亲练书法之勤堪称楷模,闻鸡起舞,练字是比吃饭睡觉还重要的事。他右手的大拇指,中指,常年握笔习字,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如果说童年记忆令人愉快的惟一一件家庭“民主”会,就是“选帖择师”仪式。那一天,天气晴朗,也是温柔的春天,父亲召集子女,隆重得好像是认亲,他摊开一叠子字帖,先是重申书法绘画“童子功”的重要性,荀子说: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练字练得好的孩子有奖赏,奖品是一包甜点,上海老字号“采芝斋”的精品点心“蜜三刀”。然后,父亲宣布道:“颜、柳、褚、欧,每个人自己看,看你喜欢那一种字体,随便挑拣,认定了这位书法家,他就是你的启蒙老师了!”
认准了,孩子要对着字帖鞠一躬,从此临他的帖,死心塌地摹仿他!
父亲作画纯属自娱,不轻易赠人,稍微不如意,废掉重来。照他的话说,自己戏、画都是“票友”。他常到朵云轩书画社转,学着老先生对近百年来的书画名家鉴赏,渐渐对名书画家、篆刻家的画风特点了如指掌,眼力高深。比如折扇,即使风格相近的也能分出哪是吴昌硕,哪是赵子云,哪个是程瑶笙、柳渔笙,他常帮人鉴定真品赝品。说也奇怪,他不仅能够鉴定出真伪,还能道出谁人代笔,或谁人作伪。有时他把人家花冤枉钱买的定为赝品,走眼上当的人脸上挂不住,不服气,那伯伯、叔叔老是和他打赌,争议再三,最后请名家鉴定,证实苑志豪眼力非凡。每当这时,他在客人面前,依然是谦虚收敛,客人走后,他掩饰不住那份得意,一边嚷嚷着让保姆快快温酒上菜,一边吹嘘自己有三绝:一是“眼富”,几十年间开会外出,每到一地,必参观当地博物馆、艺术馆,北京故宫博物院、荣宝斋、天津的梦花室等去的更是不计其数。看过的好字画、名家真迹多;二是“手高”,父亲自认在同龄干部中鹤立鸡群,修养深,画画、书法、篆刻均一一涉猎,独有见地;三是“心性”好,因工作关系,父亲有机会与诸多画家、书法家接触,常通过观看他们作画来领悟笔墨之道,加上自己悟性好,潜心琢磨自学成才。
收藏字画较之别的父亲出手小气之极。他说字画的赝品太多,而真品挂在家里势必惹来麻烦。记得小时候他常带我到一私人画家那里去。那画家瘦高个子,温文尔雅,住在静安区一幢三层带花园的房子里。房前花园里种着夹竹桃和迎春花,蔷薇爬满了篱笆,日子过得闲适而富足。女主人美丽娴雅,三、四个孩子快快乐乐,家人讲话满口的京腔,声韵好听。后来,知道他是满人贵族,祖先是个翰林后代,辛亥革命后,翰林公星散京津沪各地隐居,很多人都以卖字画为稻粱谋。他30年代到上海当寓公,卖字画稿酬价目表当时称“润例”,也称“笔单”。我看到墙上有一张表格,写着:楹联及屏幅四尺以内:4元;五尺六尺各加1元;堂额每个字一尺四元;二尺八元;扇面跨行四元,单行八元;碑帖志百字十元;篆额每个字一尺八元;题签二元;篆隶金石甲骨字加倍。下面一行是“文例”:散文每篇四元;骈体八元;诗词题咏每首四元;绝句小令二元。
父亲带我去了多次,一张字画没买过。不管人家高兴不高兴,他本意是让我看看有文化自由人的生活状态,激励我发奋。他不无羡慕地叹息道:“你看人家,凭本事可以终生自由自在,过不用受制于人的生活。不理睬蛇行鼠窜,远离政治和小人。”
我小小年纪并不懂什么是小人,什么是政治,但总想搞清画家墙上表格上的价目标识的意思,走出他家,便问父亲。父亲虽然羡慕却以不屑的口味道:“论他的字画,本来值不了几个钱,老百姓就是买他一个翰林的图章而已。”走了几步,他又不甘道:“你爷爷的字画也能卖很多钱,可惜他不是翰林!功名还是有价的,你爷爷当时不该……唉,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
父亲看书有怪癖,他看古书也偷偷看外国小说,却不允许子女看这类闲书,凡买来或借来的书,他喜欢东掖西藏。藏起来的方式奇怪,防贼似的塞到枕头芯里,抽屉里,破旧衣物里,还有贮藏室废旧报纸里,夜深人静的时刻,锁门关窗拿来独自享用。他自以为得意,殊不知二哥早就发现了秘密,悄悄偷来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二哥晚上偷看法国小说《娜娜》,遭到他一顿暴打。总之,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母亲说他爱书如命,战争年代为此吃了很多苦头。好书还能抵命——那是解放战争中的一件事,他们部队打仗,冲进了一个大地主家,那户人家显然世代书香门第,结果,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用一麻袋书换了一条命,父亲没杀人,放走了他。这就是刘队长狠批的事,他为此检讨多次,完全属于没有阶级立场的行为。行军途中,父亲那马背上的马褡子最沉,带着全是书,任务再艰巨,转移再吃紧,绝不肯丢弃那些燕子衔泥般衔来、搜刮来的书。每到宿营地,也是抓紧读书。又一次,他的战马过河时,河水暴涨,湍流翻滚,马被浪头打翻,我父亲拉着马尾巴,才没淹死。可马褡子被水冲走了,我父亲当即站在队伍前面,大喝一声:“谁的水性好?给我捞回来,老子重重奖励他!”话音刚落,一个汉子飞身跃入河里,随即响起了枪声,眨眼的功夫小伙子便被排岸的浊浪吞没了,大家正在惋惜,那汉子的头露出了水面,蛟龙一般破浪搏击,让岸边的观望者捏着一把汗。
湿淋淋的马褡子抢回来了。上岸后父亲问道:“小子,是那个连队的?他摸着脸,讷讷说不清,原来这南方汉子,是个刚参军的战俘,刚才开枪的,就是押送他的那个战士以为他要跑。他以为长官拼命号召去捞的行李这么重,一定是金银钱财,不想是一堆没用的书,不识字的俘虏兵连连咤舌,书让他差点丢了命,同时也赚了一条命。父亲详尽问了他姓名家庭,是个长江边的四川人,苦出身,看他勇猛机灵,老实憨厚。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儿的,这个人我要了!”留下他当了一名马夫。姓张的马夫兢兢业业跟随着我父母很多年,在后来的解放战争中,马夫老张不仅照顾马和书,行军打仗还成了我大哥凯的男保姆,老张的故事后面还要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