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现代文学 / 去日留痕
 

去日留痕

  • 作者:燕燕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5-04-26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该书以一个女儿的视角,通过意外发现17岁便私奔革命者的母亲不可理喻的日记与遗嘱——“郑重宣布与丈夫分手,声明永远不要与之合葬!”撕开了父母情感的大幕,重新质问他们“革命伴侣”的光环,回眸他们苦难一生中相濡以沫的真情。作者以悲悯的眼光,讲述...

第一章

  

  清 明

  母亲流泪别离的那个清晨,父亲正在城西一个公园里打拳。

  不知有多少年了,父亲每天打拳的时辰雷打不动,这位看似军人气度的高个儿老头必定在那个时辰矗立在公园小松林。旁人的干扰从不妨碍老人从容打他的拳,尽管头发花白,可他底气足,身不虚,腿不软,目光是悍然的亮,精气神远比同是70多岁的老人显得有劲道。所以,无论是春夏秋冬,在公园常常遛早的人们,就是不闻报时声,也能断出时间的。

  谁也不会注意,清明那天老人提前消失了几分钟。

  对于一个对清明那天发生什么惊变一无所知的外人来说,这一场面也许再也平凡不过,无疑不会引起他的记忆,但是对于我,在过去了许多年之后,每当回想起这一场面,我都忍不住发出痛楚的颤抖。

  弥留之际的母亲睁开了双眼。她的脸色澄澈,眉目慈祥,那是等待的表情,等待了太久的力气积蓄,把她疼爱的子女的脸庞,一个人一个人地划过,验证似的点头阖了一下眼皮,再次努力睁开,把双眸投向虚空,一滴泪珠便滚落下来。二哥突然想起了父亲,他的话提醒大家,一屋子人慌里慌张光顾上悲伤,刚才竟没察觉缺少一家之主。是的,全家大小,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四面八方陆续进门,惟独离休赋闲的父亲没来,我惶惶地喊着,妈妈你等着,我去找!……我手忙脚乱冲到门口,回头再看一眼,母亲无力地摇头,似乎是不要叫父亲的意思,目光无怨也无哀,心满意足地长吁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快找父亲来吧!

  我和父亲的司机小申七扭八拐地找到他,公园小松林一侧的大八角凉亭里,水珠从凉亭房檐滴落,形成了雨帘,他正独自练八卦掌。只见他凝神聚气,含胸拔背,正练到了让内气推动,亦刚亦柔的状态。我冲着他大呼小叫地喊:“爸爸,快去医院!……我妈妈她……”我说不下去了,哽咽地站在雨中。父亲此时并没骤停,一门心思走圈儿,是圆中求直地走,踏八个方位走转,从外围走至中心,方才停顿。看着手表,口中吐出一个“走!”字,随着我们快步奔向汽车。

  去医院的路上,父亲绷着脸一句话也不问,也不看我的泪眼。

  总算跌跌撞撞地到了医院,电梯人多得挤不上去,步行上三楼,拐到走廊,母亲的病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我顿时全懵了,此时顾不上搀父亲,把他甩到了身后,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病房。参加抢救的医务人员动作熟练,将七七八八的各种仪器关闭,撤离,好似一个惯常仪式结束了。病房里仅剩下了悲痛欲绝的我们。

  父亲看到的妻子,已是隔世相望。

  我们亲吻母亲,拥抱她,那是刻骨的悲伤。父亲与我们的悲伤不同,父亲站立在那,垂首低眉,和我们保持距离,身体和身体的空间距离,这个距离构成了间隙,使得他像个陌生人。他拒绝别人搀扶,眼睛和眼睛也不交流。生怕老人体力不支,姐姐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他面前,父亲猛将椅子甩开,很生气的样子,仿佛所有的错事都是我们,椅子腿划在地板上,发出了刺刺喇尖历的声音。父亲永远不会和我们相拥而泣。就像他从来不与我们共同度过一次清明节祭奠爷爷和大哥。这些在我家是习以为常的。绝望的心灵和肉体,总渴望一个有力肩膀或温暖的支点,这个支点应当是父亲、是男人。而在我家,这支点是母亲。所以我固执地认为,好莱坞爱情、婚姻题材影片里,作为一家之主对老婆孩子拥抱,抚爱等传递温情的影像,都夸张着人性中虚幻而不真实的伪幸福。

  等我们昏昏地离开医院,父亲早就先行一步返家了。先前母亲拼命维系着家,也维系了子女与父亲的亲情链条,顷刻间链条断裂,生生地显出冰冷的本质。

  父亲怕是怨艾着,他错过了与我母亲最后的诀别,可他怨谁,只能怨自己。昨天夜晚他怎么不来陪陪老伴儿?

  每个家庭和婚姻,都有自己的格局和模式。严父慈母是一种格局,悍妇懦夫是一种格局,相敬如宾更是传统经典的格局。这些格局和模式决定了你与生俱来的位置,行为方式和命运的端倪。而我家,这些格局都对不上号。我的父母关系,既不经典,也不游离世俗,名义上是高干家庭,感情是粗粝的,有时甚至比贫民不如。比如说,那些贫贱夫妻,老伴儿生命垂危之际,做丈夫的时常守候在床前,端茶倒水啦,细致呵护啦,我父亲从来不做的。他有一堆儿女媳妇和保姆听老爷子指挥,不做归不做,每次他到病床前,总是对做事的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儿。他对病人则是口头上嘘寒问暖地问候,连保姆都说爷爷是嘴巴上呱唧呱唧数第一。母亲这次住院抢救,主治医生常常请他到贵宾休息室,诚恐诚惶地报告针对病人状况,近期治疗方案ABC,固然有向家属例行交代的意思,更是对父亲身份的尊重。父亲听着,他高大、气宇轩昂的架势总能给人以心理压力,眉头拧劲似听非听,医生很懂得察言观色,措辞谨慎,完成了这一仪式。然后,父亲道一声你们辛苦了,便匆匆就走,好像国家大事等着他似的。病友和护士都赔着笑,说首长又来做指示了。而这时母亲什么也不说,只是浅浅笑着,母亲从不会要求别人为她做什么,何况丈夫。战争年代她身体那么结实,与男人们并肩作战,好像是铁打的。直到“文革”下农村搞坏了身体,母亲总是生病、手术,报病危多次。从中年到老年,我从没见父亲为母亲陪过一次夜,削过一只苹果,喂过一口汤。至于端屎端尿擦身洗澡,剪指甲,梳头,更是天方夜谭。

  或许家庭的格局都是宿命的。我曾以为世上家庭都是如此,夫妻都是如此。同样,从小到大,我在父亲面前从没倾诉心扉地哭过,可我曾在陌生人面前不顾廉耻地放声大哭。

  似乎也是宿命的,母亲竟在清明离去。清明节细雨中,人们成群结队去参加一年一度的祭祀仪式,而母亲是孤独结束一个仪式。再一想,难道是宿命的神秘,让我家族几个亲人在清明前后死亡,母亲赶去会他们了。

  平素离医院不远的家,今夜仿佛万里之遥,我们把母亲一个人孤零零丢在又湿又冷的外头了……

  金婚纪念

  深夜我们兄弟姐妹相对而坐,不吃,不喝也不睡,远处仿佛有一只鸟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母亲走了,满满当当的家一下空了。

  我恍惚地发现,亲人共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风雷激荡的文化革命,社会的大崩溃,学校停课,所有的权威都被肆意践踏,我们和千千万万的人共命运,历史灾难带给了我少年心灵渴望自由飞翔的机会。父母被关押在不知何处,父亲不再管束我们。我曾那么渴望逃避家庭。姐姐哥哥奔向广阔天地,那时的我不够下乡年龄,按政策可留城,而我不知好歹地哭泣,一门心思要奔赴理想。所谓理想其实充满了不可理喻的虚荣欲望,梦想着到北大荒的愿望折磨得我几乎发疯,悲哀与残酷的现实,更多地被时代的赞歌所掩盖。年轻的心,说走就走,离开家时,不再回头,几乎无视妈妈的眼泪。记得自己曾被《牛虻》和很多文学形象所激动,一次次把主人公换成自己,希望我是那个孤苦无依的孤儿,在世界各处流浪,遭遇种种奇迹。处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家庭,甚至一度带给了我悲怆而诗意的豪情。我写下了大量肤浅浪漫,充满做作可笑的激情诗。

  没有家的人生突兀地开始了,而我没意识到它的全部。毕竟,有母亲的牵挂和爱。我那时不懂,我太任性,不懂得生你养你的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后来的岁月,我漂泊于北方,独自咀嚼无家无根的孤苦滋味。兄弟姐妹聚少分多,再把这个家拢起来像个家样儿,母亲几乎用了她后半生所有的精力和心血,过程是漫长的付出,是可怜卑微的。此刻,再看清明的家,清寂,湿冷是侵蚀的、弥漫的,无处躲藏。

  父亲在卧室里,从医院回来就没露面。父亲对子女的态度,是那种似亲却疏,欲近还远的隔膜感。

  没有动静,静得有些令人不安。父亲一惯重养生,血压心脏都健康,估计不会出什么意外。姐姐还是不放心,到厨房准备了一些酒和花生米、豆腐干,大漆托盘摆好杯碟碗筷,悄悄拧开父亲的房门,送进去,问道:“爸,您饿了吧,吃点东西,早些睡吧。”耷拉着脑袋的父亲,端坐在灯下,摆摆手,姐姐把食盘放在桌子上,退了出来。她努努嘴,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片刻,传来了阵阵酒香,还有筷子碰及瓷器的细碎声响。忽然,里面传来了嘤嘤的抽泣声,时断时续,继而越来越响,我们赶快涌进去,围住他。父亲浑身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握着那酒杯,自哀自怜地哭,裂开嘴边说边哭道:“你妈,从来不让我喝凉酒哇……”一句话,让我们泪如泉涌。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妈!”——宛如刀搅,劈开了压抑冷寂的气氛,向黑暗的夜空释放。是的,酒是凉的,屋子是凉的,心情更凄凉。从来,都是母亲伺候父亲就餐,他吃什么,用什么酒杯,晚餐饮酒必温热,用开水烫热至什么温度,都是经过母亲的双手啊。

  母亲像个忠实的卫星围绕父亲转啊转啊,转了60多年。母亲走了,天就塌了。

  母亲在临终前不久刚过了他俩金婚纪念。

  那天,许多接二连三的事都让人感到诧异。比如,父亲亲自打电话通知子女,晚餐必回父母家,有重要事儿!过了半天,他不厌其烦的轮番打电话挨个通知,还加了一句强调性的话:“一个不能少!来吃饭,不用带菜!”放下电话,我们都很纳闷,彼此之间又联络串通,打听家里出了什么事,四哥说昨天下班时顺路给老爹送去修好的德国相机,一切太平,无波无澜,母亲请的老裁缝在家干活儿,新做的皮衣,老头试穿看上去很高兴噢。说到“带菜”,这是因为,一来家规早定下,几个子女拉家带口要在每月之最后一个周末到齐,聚餐;来时每个小家还需各自带来一样拿手菜,既丰富了食谱,也减少了老人的开销负担。说白了,子女们自备酒菜,凑到父母家餐桌上共享,完成一个合家聚会的仪式。可他为啥又不让带菜了?二来今儿非节非年、非法定聚餐日呀,感冒的,加班的,“读博”的,孩子们的功课逼死人,谁的家里家外都有一摊子烦心事,哪有功夫动不动陪老人吃饭?聚会不过是摆摆样子。思来想去,不知老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父亲的话就是圣旨,不听是不行的。请假也是不行的,心里再大的不情愿还是陆续回了家。进门就发现,气氛与往日很不同,餐桌上的菜早做得了,烹调做法都是父亲钦点,一看就是精心策划的。杯盏齐整,这也是我父亲的风格——一切形式都是具有意义的。保姆摆上106套件白地镶金边的精美瓷器一般只有节日才用的餐具,配以象牙筷子,标志着大餐规格。

  父亲显然已等得心焦,招呼大家快快落座,斟满了酒盅,端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然后环视一圈,再把目光落到了身边母亲脸上,“是我和你妈妈结婚50周年纪念日!按照西方时髦的说法是金婚!”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的变化,她新理了发,脖颈处露出清晰可见的头发碴儿,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深棕色女士呢质地中式上衣,盘扣,雅致合体,衬出她内敛的性格。父亲的话,竟让母亲微微透出了腼腆羞涩,抿嘴,窘得像个小姑娘。父亲干完了杯中酒,然后,他给母亲的碗碟里夹菜,起来坐下的反复几次,鸡、鱼、虾堆得很高,母亲受宠若惊,连连用筷子挡,推推让让道:“太多了,太多了,你吃,你吃,我自己来。”客气得好像到别人家似的。

  突然表现得恩爱情笃,逸出了常轨,反而让人感到生硬。四哥打破冷场的尴尬,干巴巴脱口而出:“祝——爸妈金婚!”大家随声附和,七嘴八舌调门不一,干杯,再干,好像没什么新词儿往高处烘托,长命百岁什么的,还是干巴巴。父亲一声叹息,“你们都成家立业,老大不小了,趁着今儿聚会,我和你妈恋爱结婚的事,得有头有尾地说给你们听听。”又是没想到,他怎么突然切入这个话题?从前,父母拒绝回忆,父亲说,一个人若总是回忆,那他就是残渣余孽了。此前,艰难时世中,不堪回首的伤痛磨蚀我们的好奇心,谁有心绪打听父母当年的恋爱故事,无非是老辈儿没意思的往事。“自由恋爱,革命夫妻”四个字,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时代标识。可自记事起耳闻目睹的现实不能不让我怀疑,怀疑父母爱情在最初的欢愉日子。或许有过,凭着逻辑的推断,姑且相信有过,不然,他们怎么走过漫长的岁月。

  父亲停住唠叨,举杯道:“我们夫妻一辈子啊,让人羡慕啊,80来岁,不是吹牛,瞅瞅我的同龄人,随便扒拉扒拉那些战友,既是自由恋爱,又是革命伴侣,只有我和你妈!”

  家宴难得有良好气氛,我们嗔怪老父这么重要的庆典,事先不通报,让小辈儿们空手赴宴,没带礼物,有失礼仪。事实上也真难得,儿女都半百岁数了,难得有缘纪念父母这金婚吉日。说到礼物,父亲兴致高涨,酒的温润也使得他脸上的线条柔和许多,说赋诗一首算是薄礼一份,起身,挪开红木椅,拿出事先书写好的一幅柳体大楷,连连说这可是前日特意为你妈写的,他眯缝起醉眼,沉吟道:“山河破碎日,伴侣正同仇。五十载飞过,三战定神州。炮声贺婚礼,日月催老休。儿女已满堂,壮志酒未酬。”

  我注意到母亲抬头望着吟诗的父亲,喉咙一紧一紧,眸子里闪着光亮。

  又一个没想到。父亲感慨万端地摇头,说了一句:“我们老了,你妈她不容易……”说完,有些哽噎,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在那个瞬间,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温暖的感动。它好似一抹阳光冲破了阴云笼罩的雾气,令人神清气爽。那天晚餐我家所有人的眼泪都那么温暖,微笑都是那么灿烂。

  接着,进入晚餐的高潮,父亲张罗着照相。酷爱相机的他,总喜欢将历史瞬间立此存照,这也是我家众多不可忽视的形式之一。这时,发生了一件在我看来意味深长的事,让我家这个意味深长的夜晚变得更加印象深刻。突然,有人敲门,声音不大,家里的热闹声响遮盖了它,还是跑来跑去玩耍的小侄子耳朵尖,喊着说:“爷爷,有客人来了!”

  很有节制而不容置疑的敲门声,使父亲脸色顿时黯淡,冷眼杵向大家,他不喜欢遭遇不速之客,我们赶紧偏脸表示与己无关。父亲抽身进到自己房间,还示意二哥去开门,尽快打发来人。

  门外,站着一位拄拐杖老者,清瘦赢弱,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道:“我是,你父母的老朋友。我叫邹大伦。”二哥哦了一声,有些恍惚,我想起了父母多次提到的老同学。举座四惊,戏剧性的事总是发生在该发生的时刻。回头看母亲,顿时吓噤住了,激动且不安,她带着这种神情直直走过去,低声惊呼道:“你,怎么来了?”老者说:“今儿是你们金婚的日子,我这个证婚人,来给你们祝福!……我也是从医院偷跑来的,不容易见面的,再说,有些事儿怎么也得有个交代噢。”他说话显然是北方口音,还带着京腔。“真是枝繁叶茂,儿孙满堂啊!”他环视我们慨然道。他用眼睛寻找着,大概是寻找父亲的身影。又简单明了道:“我想,想见见苑志豪!”

  母亲小心翼翼走到了父亲房间,小声嘀咕着说了什么,既而返回。看得出她被父亲的话刺得疼痛而无奈,母亲尴尬地踌躇着,看样子是不知如何待客,留下让座不是,不让座也不是,她红头涨脸地立着。二哥上前去倒茶一杯,解围地说:“伯伯,您请坐。真不巧,我爸他不舒服,休息了。”如此拙劣的托辞就更像个俗套的戏剧情节。老者摩挲着拐杖头儿,失望地摆手:“罢,罢,我就不进去了。专门给你们送这封信,打搅了。”然后,他递给了母亲一只厚信封,我看到他的左手很不合时令地带着一幅手套,当时还是初秋,风和日丽的黄昏。母亲接过信封,惴惴不安地在新衣服前襟上蹭。邹大伦转身告辞,瘦弱的身体一歪一斜的,支撑不了肥大的外套,悠悠晃晃,如同一只伤感的木偶,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母亲并无立即打开的意思,匆匆将信封塞进了自己的书桌,锁上。周身瘫软倚靠在椅背,看着狼藉凌乱饭桌,解开新衣服脖颈处那一粒扣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副倦怠的心灰意懒。家庭聚会一个插曲、一段嘈杂的空白。父亲冲出了房间,脚步巨响,他冲到了母亲跟前,不加掩饰地高声喊叫,直呼母亲的名字:“柏香茗,你还来问我?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想见到邹大伦。谁请他来的?!真败兴,败兴!”

  精心营造一晚上的温馨烟消云散了,我们面面相觑,面对着僵局。

  “回头再说,行不行?”母亲不愿在此刻破坏情绪。

  “我不听!”

  “人家是好心,你不知道。”母亲压低音调说。

  “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心?小花脸,小三花脸,哼!”父亲的脸上和口气写满了厌恶与鄙夷。“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一个丑角!丑角!”

  笔、墨、纸、砚

  仪式,镶嵌在我们苍白平凡的日子里。让你经久陈年的记忆发出黯淡的光泽。生日,纪念日,各种名目的庆典,总是与家庭很多琐碎的物件叠印在一起。好比一棵大树的年轮,一本旧书上的书签,这些物件,符号化地镶嵌在记忆的层面。正是这些琐碎的物质生活,激发着人对现世的欲望和留恋。述说父母爱情故事的同时,请读者原谅我在后面每个章节,不厌其烦地描述父亲收藏五花八门的物品,因那一宗一件都与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在母亲葬礼的背景下,我家继续上演着与众不同的仪式。

  父亲和机关老干办张处长谈条件,他拧着眉毛的样子很吓人。母亲追悼会日子暂定不下来,就因父亲强调与众不同的仪式。本来按母亲的意愿,自然是所有老干部的共同模式——丧事从简,不要铺张,不要麻烦组织。所以,诸多单位“老干办”已将追悼会的操作程序处理如同流水线一般高效快捷,完全可以编纂出版一本当代“革命者丧葬指南”,人数:三至五人,一个办公室专人负责,分工合作。时间大致分三段体:前期准备一周;中期正式开会一小时至半天含行车路途时间;后期安葬骨灰一小时至一天含收尾结账工作。按照死者的级别、身份、待遇,确定仪式的档次,殡仪馆安排在大厅还是小厅;是否覆盖党旗;什么级别的有关领导出席并赠送花圈和挽联。然后根据档案中的简历,确定悼词的语言格式和措辞的分寸。至于所用的形容词和悼词的腔调,评价人物的语气,基本上大同小异,好像电脑中的模板文件,只需临时调出来“置换”一下主题词:名字,履历,几个关键词。若是家属不在意,只需置换死者名字、性别、履历,其他盖棺定论的词汇放之四海皆准之。

  而父亲在老干部圈子他可说是个异数。从简倒是从简,他就是要处处与众不同。他挥手道:“苑志豪家人怎么能够粗鄙流俗,做事没有章法?”他的要求很具体,主要三点:首先,前期筹备时间的不够,我必向所有战友和亲朋好友发出正式的讣告,正式的意思就是书面的,信函方式的,什么依赖电话、传真、和手机电子信箱虚拟世界传播手段,一概不作数,太不严肃,太不正式而且对人家不尊重。我父亲对待所有非文书样式的讣告通知,会议通知,交费通知,诸如此类都极其愤怒,并且不予理睬。他永远敬重字纸。

  书面通知在中国大地上漫游,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是快信。对方接着了,总得给人家点琢磨、构思悼词和唁电的时间吧,还有,若是哪个义重情深的老战友、老同学突发奇想,答复了,非要亲临上海参加追悼会,战友五湖四海遍及各地以致海外,赶飞机火车总需留有余地。七老八十的岁数,自是诀别的意味了。鞍马劳顿来了,相见甚欢,休息加访亲会友的时间,又得算计进去。掐来算去,七天准备无论如何仓促得不行。听说接待外地来人,“老干办”的张处长挠头说经费有限,父亲斩钉截铁道:“超过标准的我自个儿掏钱。”停顿一下又武断地挥手道:“我几个子女大家均摊。”

  第二,父亲不满所有追悼会上的挽联和条幅,他怒斥道:“苍白无文采且不论,缺乏国粹书法之美感,字体太丑!”父亲此次要亲自坐镇指挥,挂起帅印动员我们全家一起上阵——写字。本来“老干办”张处长加两位大学生秘书,筹备丧事、写挽联条幅,是应该应份。父亲看他们拿起毛笔龙飞凤舞画了几笔,眉头紧蹙,摇头道:“请你们二位忙别的吧!这些天,凡是写字的活儿,我们家人干。”

  张处长一听乐了。本来他忙得焦头烂额,老头子主动给人家卸担子,一个个如释重负,乐呵呵将打印的长串名单,一摊子的白布条,墨汁瓶,毛笔,纸张,胶水堆放在写字台上,一股脑推给了家属。我们子女无可逃避成了一个秘书班子。放着轻松不干非要找累,把简化的事情变得繁复,这就是我父亲的风格。

  秘书们前脚推门而去,父亲在身后就把那一堆文具之类的东西,卷巴卷巴统统丢到垃圾箱。“来,拿咱家的笔墨纸砚!”他大声喝道。

  然后,他说出自己的整体设计方案:悼词,由二哥起草,他最后审定;悼文则每个子女必写一首短文或诗歌,五言七律形式不限;挽联要分成自家人和来宾的,细致贴切些,一眼看去,可以识别身份与关系亲疏。他开始大谈挽联的精深学问,说道:“我小时候,你太爷带我去看人家出殡做白事,看上去像跟着去鞠躬作揖、磕头,其实除了礼节应酬,那就是学本事,长学问。拿个小本儿,看见好的挽联,趴在墙上抄写,回家誊在本子上。咱是给智慧鞠躬磕头哪。”

  父亲在房里走来走去,继续训话,说,“你们开动脑筋分工合作,内容必须有文采讲究对仗,词汇哀婉而不失凝重,最忌讳不伦不类的。看献花者身份,若是老战友,那就来一幅,比如:山川含泪同志难见老战友,风云变色祖国又少一栋梁。若是你妈妈下级,晚辈,那就来一幅:最不幸满园苗株伤化雨,最难堪一门桃李哭春风。千万不能千篇一律的什么‘永垂不朽’啊,什么千古啊,我看见就生气!永垂不朽是人人都能说的?哼!自家子女每人的挽联不能雷同,定要别出心裁,你看毛主席1919年写的挽母的长联:‘疾革尚呼儿,无限关怀,万端遗恨皆需补;长生新学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处寻。’多么深情,堪称佳句。自古以来,那名人哀悼母亲的挽联多得很,所以,你们得用心,用心作诗,用心写字。可选择:‘无路庭前重见母,有时梦里一呼儿’这一类。不能图简单地随便写一句‘永远想念您’、‘我爱您’,显得轻飘飘的,没文化。谁要是写这样没滋没味儿的白话,我就给你撕了!”

  接着,说书写的形式,他敲打着桌子道:“你们几个听着,用不同风格,字体得变换,正草隶篆,大楷中楷小楷,以示咱脱俗典雅的风范。”毕竟是指挥员出身,父亲阐述完了,开始具体分工,谁负责裁纸,谁研墨,谁用篆字和草书,谁擅长颜体,隶书,这样疏而不乱。我们一幅幅地写好,悬挂起来,等他挨个儿点评,俨然就是一次书法展览。作为总监工的父亲,亲自书写一横幅长联,届时悬挂在灵堂。他眯缝眼睛道:“我早已成竹在胸,天机不可泄露”。只等到追悼会的当天,鲜花花篮花圈放在灵前,再出手。

  他舍得拿出文房四宝——上好的笔墨纸砚?足见他的用心,要知道我父亲的收藏可难得示人。父亲道:“好比当兵打仗得有称手的武器和随身的宝马,笔墨纸砚精良,人生一乐。”就说纸吧,他很嫌弃通常别人丧事使用的白布做挽联,姐姐在商店买回的确良白布条,挽联专用,现货,裁剪得长短宽窄大小都合适,既规范又便捷,父亲胡撸一把,摆手说道:“扔,扔,扔,化学垃圾!咱们家的挽联,用宣纸,上好的宣纸。”

  我们一听都急了,七嘴八舌劝道:“宣纸?宣纸得多少钱哪?再说,追悼会上那么多花圈,搬运摆放人来人往的难免撕扯烂了,万一遇上那天在刮风下雨,不就全泡汤了。”父亲眼眉一横道:“人勤地不懒,心勤活不烂。布置灵堂那天,你都给我早早动身,多尽点心,小心伺候着,要当码放白菜萝卜似的,能不烂?烂了当场给我重新写!追悼会在大厅内,怕什么刮风下雨?!”

  遵命。这日子口儿千万别惹老头生气,我们赶快买纸便是了。打小父亲逼迫孩子必练字临帖,写大字乃每天必修。父亲教练字绝对不许描红,他对当时小学生写字课“描红”深恶痛绝,骂道:“误人子弟的庸人教学法!练字只能临摹,不能描红,描红是懒办法!”他规定每天写两篇大楷,寒暑假闲散,每天写六篇中楷,或临王羲之《兰亭序》小楷四篇。晚上他检查,贪玩儿完不成任务的没好果子吃。一家人老老小小每天临帖练字,纸张耗费可想而知。母亲说,古人在沙土上练,蘸水练,用手指在木板上练,父亲却冷笑道:“我们不用在这事上艰苦奋斗,不省这个钱,有麦子何必吃野菜,有纸干吗不写字?”别人家的孩子利用旧报纸练,父亲更不屑,笑那是胡乱涂抹,报纸哪有感觉?父亲强调的“感觉”,小时候体会不到,后来练长了,果然找到纸的感觉。他规定大楷中楷用毛边纸,小楷用元书纸。毛边纸淡黄色两侧有深褐红边线,柔软,吸墨,运笔舒服。毛边纸墨迹干后,举起纸对光线一看,从背后看出笔力及运笔的劲道。看全家练字太废纸,母亲总是发愁,唠叨说咱家怎么好像吃纸似的,几天就没了一捆纸。过上一段儿,父亲让我和四哥把练字的废纸,打上十字捆,俩人抬着去到广元路废品收购站,那店里有一位老师傅,带个古怪的单柄眼镜,没生意时他专心致志地看一本小人书,很像张乐平先生笔下的漫画人物,滑稽而善良。对他我是那么信任,甚至对旧报纸换来他的钱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卖了废纸欢天喜地告别,再转到隔壁文具店买毛边纸,五毛钱100张。若是书画用宣纸,父亲便亲自带我去。他喜欢“朵云轩”书画社,说那里的纸品种多,做工地道,有迷人的香气。买来毛边纸写字若写不好,天天挨骂。他老恨恨地道:“糟蹋纸墨的东西!”练字练上一段儿,谁的长进大了,父亲便开柜,拿张宣纸,要求你用宣纸恭恭敬敬写一张,展览于大家观赏。这个时刻很隆重,收声敛气,不敢嬉笑。生宣、熟宣都练,生宣纸难掌握,墨迹容易洇,熟宣则受墨,用宣纸书画,竟让人有呼吸急促,灵感骤然勃发,肌肤滑腻的感觉。笔下流泻的,似乎气韵涌动而有灿灿生气。父亲让我们在写字过程体会纸和笔关系细腻不同。最重要的是,“换纸”是一种隆重的仪式。换宣纸写字,说明很正式,很有长进,谁换纸就是对谁的奖励。纸张的档次,代表着你练字水平的档次。好像一个终日蓬头垢面苦练技艺的人,今天终于有机会粉墨登场的意思。

  父亲说:“笔和纸的关系如同男人与女人,情人或夫妻,不可分离且情投意合。”父亲用笔的选择及其固执专一,自从他一见钟情发现了它,我家多年来就只用一个店品牌即“善涟湖”牌。无论是羊毫,狼毫,大中小号,或墨斗笔,竹管上一律刻有一串墨绿色小字:“善涟湖笔厂精制羊毫”。父亲道:“此商家笔有灵气,它选毛精良,富有弹性且不易脱胶,连那笔杆的用竹,选材都是讲究的,笔直,淡黄色微微泛青,与竹制笔套成相得益彰,有少女妩媚自然之美。”此家笔厂源自何方,经营年数没有考证过,我们总是在“朵云轩”买,一买就是一批。小时候我同学都用一种简单竹管毛笔,一毛钱一支,父亲却不让用,说那是和鞋刷子同类的玩意儿,没有笔锋,练不出好字。父亲一生坚持用毛笔书写,无论是批文件还是写信。用坏的毛笔无疑可称车载斗量。一切现代化笔与他无缘。家人用笔,父亲限制诸多,我六岁起初练字,先练大楷,颜体转为柳体,临摹《柳公权神策将军碑》字帖。用羊毫大楷笔,字总是写不好,羊毫毛软,手臂腕又无力,笔画软塌塌的不走中锋,缺乏柳体的清瘦俊朗的硬气,遭到父亲的责骂。一次,我偷偷地改用狼毫笔写,运笔果然硬而弹性大,横平竖直听使唤,写出字体有模有样。我正暗自得意,不料晚上父亲下班检查作业,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把戏,喝道:“你是不是换笔了?投机取巧,小孩练字不能用狼毫。”惩罚我不吃饭,重新用羊毫写十篇大字,直写得我边哭边哈欠连天,凌晨二点才睡下。

  毛笔与父母爱情还另有故事,我在第四章会详尽叙述。1941年母亲寻死觅活找我父亲,就是背着一束毛笔谋生。所以,母亲常常说自己的命运也是剑走偏锋。

  “研墨,来点清水,研墨!”父亲命令道。他要手工研墨,既然挽联全用上好宣纸,一瓶瓶现成的化学墨汁当然是不能用的。他从一个盒里拿出一大堆古墨,挑选了一枚制墨名家“胡开文”商号的墨,递给我们。这样悲伤的时刻,倾其所有是值得的。收藏古墨是我父亲的嗜好之一。一来是实用,二来是清玩,有时赠送朋友。父亲摩挲着他的宝贝,把玩了半生的墨宝,叹息道:“墨宝,墨宝,不爱笔墨的人怎知道一枚墨它宝在何处,何以为宝?”

  父亲曾为偶然遭遇一枚墨宝欣喜若狂。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宽容,他会与我们讲讲每个藏品背后的花絮。我们权当笑话听听罢了。更多的时候暗自讥讽他,以为是他自己吹牛,无非用以炫耀他东西的好。父亲吹牛的感觉,绘声绘色,很陶醉,仿佛艳遇了一位倾慕已久的美人。盒子里所有的墨,最可称国宝级的是这一枚。论价值,它能以一当十。父亲展示给每个人看:一支用破报纸裹了几层的墨。体积大概长形巧克力大小。这是1940年的冬天,父亲当队长,夏天庚当政委。他们那时连续拔点攻崮,攻克了吴家沟,侍郎庄的敌人据点,屡屡歼敌制胜。那天,他们冒着大雪,攻打敌伪地区司令部,那司令部驻扎在一户名叫朱舜水的富豪大地主庄园。部队打开了溃不成军的包围圈,冲进富豪家,三大套院,东西厢房十几个房间,全是各种军用和生活物资,缴获了十几大车。院子一片狼藉,花花绿绿,应有尽有。当兵的乐疯了,有的找军衣,武器,有的找帽子。夏天庚寻得了合脚的鞋,来来回回在屋子院外走,谁让夏天庚有一双硕大的脚呢,他总是没鞋穿。他家贫苦出身,几代当长工,欠下的债务驴打滚,利滚利,逼得祖父悬梁自尽。他童年家里没钱开蒙读书,正好我爷爷在县城办过几年私塾,便免去他的学费,12岁才识字,算是当过几年爷爷的弟子。夏天庚又找到一只手枪,带着精致的皮套,大声嚷嚷喊着苑志豪———而他在那一刻被富豪家的大书房震住了,手脚竟动弹不得,绵软得要融化了。经书子集,24史,孤本善本古籍碑帖,收藏真是琳琅满目。一个偏远山区乡间富豪,有如此丰厚藏书,实在不可思议。在人来人往脚踏的物品里,这枚墨,不起眼地丢在墙角,我父亲蓦然发现了它,顿时心跳加快,仔细一看,确认无疑:明代吴羽吉所制,一面绘画一条蟠龙腾云驾雾,旁边注“吴羽吉”三个字,迥劲有力;另外一面是篆字“天下文明”四字,额头书有:“庚辰法墨”,重量有一钱九分。这个,就是闻名的清代贡品墨啊。当他再看士兵们欢天喜地,把书籍本册乱扔,撕掉一本本书,好像一片片撕破自己的心。

  这时,夏天庚喜滋滋穿新鞋进来,看见他苍白的脸,夏天庚一惊道:“老苑,你找到什么宝贝?”他答道:“随手翻翻,捡到了两本古书,还有一方墨宝。”夏天庚摆弄着枪,凑前笑道:“墨就是墨,还宝,宝个屁!当兵整天打仗墨有啥用?看咱这儿,才是宝贝!”听他三言两语地讲解了这墨宝的价值,夏天庚依然一脸茫然。然后,他揣起了墨宝和古书。两人各取所需,集合队伍离开。据父亲的笔记记录:乾隆贡墨“天下文明”原锦盒原黑漆八锭一份标价二百四十元。

  1940年好了,当时的大洋换算下来这是天价。就是说,父亲当时捡到宝物成了大富豪。我们嘲笑过无数次的小玩意儿,谁能想到笑声背后辛酸的往事。更没想到,因这枚墨宝,险些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作为一个文化人出身的官员,父亲既不迂腐,也不呆,他略微懂得政治,可他不明白政治。一辈子明白不了。

  老墨的幽香在房间里弥漫。

  老墨大多半寸宽,约两寸长一条,形状各异。父亲练字苛刻,再忙再累你必早起晚睡来手工研墨,不能用现成的墨汁。研墨不能快,也不能慢,速度匀称用力平稳,不然,一不小心就把一枚墨磨的歪了。墨让谁磨歪了肯定吃苦头。他说好墨都是以鹿角胶煎熬成膏和成的,料精,物美,所以几百年的书画,土蚀加上水渍,虫咬,原迹还能历久弥新。说也奇了,谁想要偷工减料,骗不了他。好墨次墨,他一看一闻,了然在心。他告诉我如何识别真伪,好墨都是兰烟、松烟、绵烟、漆烟等原料制成,次墨一般都是皂烟、烟筒烟、火车头烟囫囵蒙人,所以磨出来墨汁发灰,不黑。次墨还费笔,毁砚,配制兑水掺胶不均匀,时而恋笔,时而阴湿,或者有一股臭味儿。真正佳妙古墨,质地纯净,香而不艳,没有暴性奇烈的香味。墨色黑润,气味香馨宜人。他摇头晃脑道:“好墨练字时,芝兰的香气萦绕,有快感!莫大的享受。那墨汁鬼知道什么化学物质勾兑,完全就是臭狗屎!”

  宿墨!滞笔!涤砚!濯之!这八个大字从小天天在我眼前晃。父亲字写得很大,惊叹号更大,写在字条上,贴在写字台前,赫赫然,提醒练字者。每天晚上你不洗脸梳头,也得给笔墨砚台梳洗打扮,母亲说,你父亲疼爱笔墨砚台胜于疼爱家人。说到砚台收藏,父亲更是爱得无以复加。他说好砚台是石头的精灵,深藏在穷渊深谷,一旦走出深闺,天地真蕴山川元气尽藏一身。你看她,在她身上,看去楚楚如石头的皮毛,骨髓血肉,玉肌腻理,美妙无穷;用手触摸,温润,似凝脂,令人晕眩的心动,你再看她生气鲜活洁丽的纯洁。好砚和佳墨相亲相爱,与好墨缠绵,相恋不舍。就是常说的“发墨”,不拒墨,不损毫。砚台和人相同,顽粗之料,不可救药不堪成才。只能垫厕所猪圈,压咸菜缸去了。小时候我不懂父亲挂在嘴上什么端砚歙砚,鱼脑冻,蕉叶白,马尾纹,胭脂晕,尤其是“石眼”,石头怎么还会有眼?趁父亲上班,偷偷端详,石上隐约是有玻璃球大小的个把眼儿,四周还有星星大小的眼,发黯淡青绿色,看不出什么名堂。石头就是石头,还是个有毛病的破石头。我和四哥爱用父亲的宝贝砚台,嘻嘻哈哈在凉台上砸核桃吃,那正是父亲最为珍贵的所谓有“鸲鹄眼”的一块名砚。长大之后才明白它竟然价值上万。父亲时常边写字边称赞它说:落墨,亲墨!“文革”期间,上海在沸腾中混乱着,造反派来抄家,父亲事先将那个砚台用破布包裹,藏到了凉台上的花盆底下,旁边堆满了破花盆和渣土,躲过了一劫难。我们家人并不知道,等到父亲被造反派带走关牛棚,每次我们得以去探视,父亲依然惦记着砚台,他甚至忘记问我们是否挨打受饿,忘记我们小小年纪无家可归,他的提心吊胆让我感到突兀,陌生。他总是会一遍遍悄悄地交代:“花盆不要忘记浇水哦”——这是他的暗语。正如他的笔记中还记录这类词句:今日省去三月香烟钱,偶得一宝物,极品,杀墨如风!

  此刻,父亲领着我们全家人准备母亲追悼会的仪式庄严而有序。

  流水账

  整理母亲遗物是在静谧怀念中开始的。写字台的抽屉平日上锁,各种笔记重要票据本册,一叠叠地分类,码放十分整齐。母亲永远是井然有序的。其中有很多本子,封面都是三个大字“流水账”命名。本来以为是家用开支的本子没什么价值,丢进废纸箱。四哥无意翻出一本,打开再一看,四哥“哎呀”了一声慌道:“别扔,妈妈的日记!”

  他这一声惊动了所有家人。

  父亲当时正在沙发上休息喝茶,猛然放下杯子,“ ”的一声,直直地起身,劈手拿去那叠流水账。开始快速浏览,我们本来都忙碌各自分工之事,此刻也放下,好奇地凑至一堆,边说边议论道:“咱妈就是心细,记了这么多流水账。”尔后,抽出一本日记,随手翻阅,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父亲的脸色瞬间大变。

  几天来绵延的伤感突然流失了,转化为不知所措的张惶。

  后来发生的变故证明,假如不是当众整理遗物,假如当时我们先读一读妈妈的日记,然后再确定是否交给老爸,一切都会是另外的样子。

  母亲遗物——日记成了家中的一颗定时炸弹。

  关于日记的事原来父亲不知道。父亲既是当事人,也是局外人。仔细读了所有的文字,令人惶惶不安与辛酸,阴郁,措手不及。日记真实记录了她在很长的年月里内心复杂而痛苦的感受。确切地说,是与父亲之间的对峙与较量的心灵挣扎。在漫长的岁月中,一个朝夕相处的女人,悄然记录了男人那不加掩饰的生活形态,种种的细枝末节,那丝丝缕缕与时间缠绕在一起的荒谬。母亲娟秀的文字,仓促的文体,随手写下的断句,以诗意,残酷的味道重现了人生场景。流水账——真是黑色幽默、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了60多年,经历过生生死死,养育了7个孩子,男人竟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写日记。她怀着复杂的、审视他的欲望,也同样审视自己的内心。流水账本是黄色牛皮纸质地小开本,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正好反映朴素平凡的生活本身。流水账客观上将日子变成了一个展示痛苦的舞台,也是对父亲的声讨和控诉,让他们的彼此关系有了撕开的性质,展露在孩子们的视野中,尽管以前父亲从没仔细想过,自己在众多孩子们的目光中是怎样一个人,怎样的形象。

  所有的感情似乎涂抹着血腥的痛苦。

  苦难不是使人相互理解,反而更加深了隔阂。从本质上说,死亡不可怕,死亡比理解更容易。

  现实琐碎的生活,避之不及,又何必再用文字将痛苦重复一遍。

  然而,日记让母亲有了属于自己的特别时刻。让我们重新认识母亲的另外一种面孔。但是,母亲没有把这些当成感情讹诈。母亲的善良与宽容纵容了父亲的恣意妄为。

  母亲的善良几乎让子女们对她的爱重新改写——太善良的人承受的苦难往往会让人产生怨恨,你为什么逆来顺受,为什么不抗争?

  在那个忧郁的春季黄昏到来之际,看完日记我甚至负罪般的失望,我不希望我那曾经充满传奇故事的妈妈变得这么可怜,她的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我无法理解母亲的大慈大悲。

  我突然感觉母亲在我身旁,离我很近,似乎马上能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修长,柔和而细致,血管纵横交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经历过战争岁月磨砺过的女人的手,她的手上感受不到枪支的寒冷。这不是梦幻,也不是人们常说的超自然的现象。我多么后悔在她有生之年,没有更多地和她在一起,哪怕是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多些时光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她应当和自己的孩子倾诉,可是,她不想和孩子们交谈。她甚至惧怕这种交谈,生怕倾诉会打碎了小心翼翼编织的家庭之网,撕碎温情脉脉的面纱。母亲什么都不点评,她让我们自己观察鉴别。这种方式符合她的教养、她的道德准则及职业习惯。战争结束之后,她当了半生的教育工作者,获得无数个荣誉和奖状。不过,这些奖状和战争年代的勋章一起,在她的写字台的书桌里沉睡。

  正是那个热闹喧腾的金婚纪念日,母亲在日记中写道:苑志豪,你和我这一辈子只能用一句话概括:

  十七乃相识

  七十不相知

  如果不是读了母亲的日记,没人会相信,50年的金色婚姻,蕴含着多少缥缈的亲情与挚爱,隐蔽着多少不可测度的感情危机。革命夫妻,这四个字的烙印是荣誉勋章的象征,紧箍咒似的,父母一生都是被这个荣誉所累,箍得紧紧的,不能逾越。

  父亲的哭泣令我厌恶!

  本该是内心充满柔情的时辰,却有一种冷漠的厌恶让我不想去理解父亲对母亲的那些眼泪,和他那涵义复杂而又强烈的哭泣。他的不幸,我母亲的不幸,我家族亲人的不幸,他与我们子女之间的紧张状态,都忽然以绝望的形态重现,引起我悲怆的冲动,只有一种声音在我心里回响:刽子手!永远不能原谅你!我永远不能像你一样活着!然而,我是父亲的女儿啊,而他是我们生活被毁灭的一部分。我伤痕累累的心和终生缠绕的梦魇永远与之息息相关。这个春天,我为母亲而悲伤,面对衰老且无法亲近的父亲,却隔膜无情地审视他。在这个特定时刻,我的心充满了悲悯和痛楚……

  香炉袅袅。父亲坐在红木写字台前,用放大镜研究日记,好像研究重要的秘密档案。父亲在惊骇的同时感到茫然和愤怒,他两眼血丝红红的,像个困兽。坐在摆满人们吊唁花篮的房间,悠悠的花香飘逸,他已不再伤感和缅怀。他面前,柏香茗的微笑框在黑色木框中,永恒凝固了的微笑让他不能正视。大房子原本庄严肃穆的氛围,现在被死者文字搅动了。落地大钟发出沉实敲击声,他的心仿佛是被一阵阵拧紧、拧紧、拧到极致的发条,就要绷断了。他发现自己不了解与之同床共枕近60年的女人!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庆祝金婚50周年的贺词就挂在客厅的墙上,他曾不厌其烦地说,贺词是他用大半夜写成的,用柳体中楷,高丽纸绸缎装裱,挂轴也是精选紫檀硬木的,让所有来访的客人称赞不已。

  日记里文字织成的“苑氏三代男人”的悲剧故事,打击了活生生的父亲,打击了那个一生在家中作威作福的家长。粉碎了这个不愿承认、不愿遗留在人记忆中如此形象的父亲。难道日记记录的才是真实的人生?每件大事小情、每个细节都仿佛素描般勾连成一个整体的男人,一个完整的男人?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去日留痕总目录 去日留痕下一页
人推荐去日留痕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其它小说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