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女生版
古代言情|都市言情|穿越架空|魔幻仙缘|婚姻职场|排行榜|完结小说|精品小说|2元小说
小说/言情小说/短篇频道/短篇小说/回家返回小说页面>>

回家

作品名:回家 作者:白沙潭

  第一次住院

  第一次见到阿美,是在2000年的秋天。

  她被她的父亲用绳子捆绑着来到我的办公室。17岁的脸上满是泥土,因为不停的反抗,流下的汗水把脸分割成一道道白黑相间的图画,眼神里有惊慌。迷茫,还有时不时的呆滞。头发乱蓬蓬的纠结在一起,让人感觉没法梳理。衣物散乱的披在身上,赤着脚,可以看到有的脚趾已被磨出血印,黑糊糊的泥土粘在上面。

  "什么名字"?我抬头问他父亲。

  "黄阿美"。中年男子回答到。

  "年龄"?

  "17岁,刚满一个月"。

  "干嘛这样送来"?

  "才从广州接回来,上个月和同乡一起去打工,进厂才半个月,原本想让她挣点钱减轻家里负担,谁知发生这样的事。"男人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这么小,你舍得让她去打工"?我略带责备的问。作为医生,其实这不应该我问,可看到阿美矮小的个子,单薄的身体 ,我没忍住。阿美太渺小了。

  " 呜呜",男人抽浠着"她妈死了七八年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没办法啊。她自个儿读书也差,愿意去打工,我想家里这么困难,邻居家的孩子17岁都打了两年工了,咋知道我的孩子这样啊"。"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出去的"!

  我无言以对。谁家孩子不心疼呢,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阿美打人了

  “医生、医生、阿美又在打人了!”护士小曾急急忙忙跑到医生办公室。

  “她昨晚睡得好吗,吃饭怎样,生命体征正常吗?”我抬起头。因为昨晚新收了个病人,我得赶着写病历。

  “挺好的,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老吵闹,不听打招呼,老爱去折腾那个9床,打她,扯她的头发。”

  “给她肌肉注射10㎎氟哌,套非那根25㎎,注意观察。”

  “好的,您去不去看看她?”护士斟酌着问。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阿美躺在床上,由于四肢被保护性约束,她困难的扭动着身躯,嘴巴里说着杂乱的语言,有时喊“打倒XXX,我不怕你们,我会飞……”。见到我,她象突然发现了救星一样。“医生,过来我给你说个事,你过来嘛。”刚才爆怒的阿美语气变得幼稚起来,好象在跟自己的姐姐或者更亲的人说话。我能感觉到在阿美眼里,这个带着眼镜的女医生在她看来还是亲切可信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低下头去,望着她微笑。

  “你就象观音菩萨一样,你救救我,放我回家吧,我有好几千万,分一半给你。”阿美热切的望着我。

  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是清醒着的,我怎么愿意你受这样的苦。我握着她的手,尽量用很平淡的语气(我怕我的语气不够诚恳,引发她更大的反应。)说“阿美,听我说,你的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我们帮助治疗,很快就会好的。”

  “我没问题,你别伙同他们来骗我、害我!为什么绑着我?”

  “阿美,你看你刚才那么激动,你打了9床的婆婆,你知道吗?”

  “我打了吗?”阿美望着我,眼睛里写满疑问。

  “是的,医生没骗你,你看我象冤枉你吗?”

  “我怎么回事呢?”阿美自问道,眼睛慢慢沉重起来。

  这是阿美住院的第三天,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我为什么吃药

  “黄阿美,起床吃药啦!”

  没人应声。护士提高声音再次喊道:“黄阿美,起床吃药了!”

  阿美嘟嘟囔囔着:“让我再睡会儿吧。就一会儿。”翻过身又睡着了。

  护士走到阿美床旁,摇着她的肩膀,“阿美,听话!起床吃药了。”

  “刘阿姨,是你叫我啊,我起了,我起了。” 阿美见是她喜欢的护士刘阿姨叫她,坐了起来 。

  “我怎么吃这么多药啊,可不可以少吃一点?你看我天天都在睡觉,象个懒猪一样。”

  “阿美乖,你吃这么些药是因为你生病了,不苦的。好啦,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大口水,仰起头就吞下去了,很简单的。”刘姐(同事们都这么称呼她)和蔼的对阿美说。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怎么会把我关起来治疗?以前叔叔生病住院都可以随便来去,我们也可以随时去看他的。”

  “你得的是一种特殊的病,具体是什么病,过两天医生会告诉你的。别担心,你看这几天知道自己吃饭,讲卫生了,睡觉也好了,脾气也变好了,这就是一种好现象,对吧?”刘姐避重就轻的回答。阿美这几天才开始能和医务人员正常的交流,也会自个料理个人生活了,但还不是告诉她究竟患什么病的有利时机。作为这个科室的医务人员,基本都能判断什么时候是可以告之病人自己病情真实情况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医生,好好服药治疗,明白吗?”

  “好吧,别瞒着我哦,一定告诉我哦”阿美重复要求着。

  “没问题,一定告诉你!我请医生亲自给你说,行了吧。”

  吐药事件

  “医生、医生,丽丽把吃的药偷偷的吐掉了!”阿美跑过来。“我看见她吐在痰盂里了,里面还有没化掉的药呢。”

  “我没有,阿美冤枉我!”丽丽跑过来,抓住阿美的头发。

  阿美反过手来扭住丽丽的手,“你就是吐掉药了,我亲眼看见了的!医生你去看吧,真的。!”

  “你们俩都放手,别打架!”医务人员跑过去拉开了打架的两个女孩。

  “医生,确实痰盂里有药,丽丽吃的那种。”护士检查后回答道。

  “看,我没冤枉她,她把我头发拉掉了,好痛的!还把我的手掐破皮了,你看这里这里。”阿美伸出手来,手背上几条清晰的血印,还在渗着丝丝血丝。阿美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和阿美坐在娱乐室。

  “阿美,今天的事你做得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头发被拉断了,手也被掐破了。”

  “我明明看见她故意吐掉药了,她抵赖还打我,太伤心了,太欺负人了。”阿美气愤的说。

  “你说得对,她确实做错了。她不该偷偷吐掉药,更不该打人!”我加重语气重复着阿美的话。我知道这样做可以让阿美的愤怒情绪慢慢消退一些。

  “大家都知道吃了药病才能好得快,她怎么不吃呢?我告发她是为了帮助她,她怎么就不理解?”

  “是啊,阿美都知道吃药是治病,丽丽怎么就不和阿美一样也自觉吃药呢?”我重复着,故意装着不知道原因。我想让阿美找出原因,这样对她来说如果她主动发现了,会有小小的成就感。而且,当有一天她可以知晓自己的病时,会多些理智。

  “丽丽刚来,她老说自己没病,不需要治疗。”阿美望着我,眼睛里闪过惊喜。“我知道了,她不知道自己病了,就象我当初来一样!所以拒绝吃药。”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生气了,虽然还是很痛的。”阿美笑着说。

  “为什么不生气了呢?”我很高兴她的转变。

  “她不是故意的,而且她生病了,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为她好,我在做好事耶”。阿美高兴的说。

  “而且以前我也打过许婆婆,许婆婆都不记恨我。”阿美不好意思的说。

  “是啊,你看咱们这里那么多病人,因为生病走到一起来了。所以,同样都是不幸的人,是不是可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有什么问题互相宽容。”我微笑着看着阿美,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多学会些宽容,对他人也有对自己的。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阿美坚定的说。

  这次感冒的是我们的大脑

  “阿美,你到这里已经快二十天了吧,你发现我们这里和其他医院相比有什么不同吗?”我想我可以试着让阿美了解一些有关她病情的事了。

  阿美沉思起来,眼神里有慌乱,有怀疑,她祈求地望着我。我知道,阿美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些什么。她在拒绝,在抗拒,虽然意识到了,可还是怀着侥幸心理,期待我说出与她想的不一样的结果。

  “阿美,我们这里是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的医院。”我停顿了一下,看阿美有什么反应。阿美望着我,从其他病人的嘴里,她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可她还是觉得,也许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她害怕承认自己患有精神病。

  “阿美,你得的是一种叫做‘精神分裂症’的病。这个病很常见,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怕,你也见到了,我们这里住着许多象你一样的病人。他们中恢复健康的人,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里,你不会认为他们是病人。”

  “我这么清醒,怎么会得这个病呢?那不就是我们农村说得‘疯子’吗?”

  阿美挣扎着说。

  “还记得你刚来时候的事吗?阿美,想想看,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那时很荒唐?如果是现在,你还做得出这样的事吗,你感到能控制自己吗?”虽然,要让一个病人承认自己患上了“精神病”是件痛苦的事,可是如果不面对,那将影响他的后续治疗,甚至影响他的后半生生活。我不得不小心谨慎的揭开这个真相。

  阿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她抬头望着我,眼睛充满晶莹的泪水。“那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吗,疯子,我怕别人叫我疯子!”在许多人的眼里,“疯子”这不仅是一种严重的疾病称呼,它还带着世俗遗留下来的歧视和偏见。我能体会到阿美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天空在这个17岁的女孩世界里暗下来了,夹杂着狂风暴雨,它试图去摧毁她。

  “阿美,不是你想象那么糟糕!”我用力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看自己现在象一个不正常的人吗?以前我们的医疗条件差,生病了没办法治疗,才会看到精神病人满大街跑。现在,你看见了的,这里,”我加重语气停顿一下,“这里、有很多得这种病的人,他们经过治疗,都好好的,别人看不出来的。有人把得了这个病的人叫‘疯子’,那是一种偏见,不对的。这和感冒一样是生病了!”作为一名医生,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消除社会的偏见,可我至少还可以精心治疗我的病人,努力让他们有信心去面对疾病和偏见。

  “阿美,我们这里所有的医务人员都会为你保密的,相信我!不会有人把你生病的事说出去的。而且,如果有一天,你在大街上看见我,你不主动和我打招呼,我不会认识你的。只有到了医院来,我们才是认识的。”

  “那个大学生也是精神病?”阿美在搜寻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是不是也和她患一样的病。也许,在她心里,条件好的人都要得这个病,自己得了有又什么可怕的呢。

  “是的,她也是和你一样的病。”我肯定的说。

  “那那边那个阿姨呢?”阿美指着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说。

  “在这个病房里的病人都是患了精神病的,只是精神病里的类别不一样而已。”

  “哦。”阿美没再说什么。

  “阿美,你一定要记得我说过的话‘精神病就和感冒一样,只不过这次感冒的是我们的大脑’。”我轻轻的走开了,阿美需要静静的一个人待会儿。

  出院

  “你真的决定接阿美出院了?她才治疗一个月多点,这个病按正规疗程至少住院治疗三个月。”我征询阿美父亲的意见,从医生的角度,都希望病人病情更稳定之后再出院。

  “家里实在没钱了,刚才护士长说这次治疗估计要一千多块,这还是孩子外婆养老的钱,那是老人家续麻线攒了两年多才攒起来的。”阿美父亲为难的说。

  “农村里挣点钱确实不容易。可是没有谁家会预先把钱存起来治病的,是吧?咱摊都摊上这档子事了,孩子才17岁,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如果早期治疗没搞好,那以后可能害了孩子一辈子的。”我竭力想要说服阿美父亲,让阿美治疗时间更长些。

  “治疗三个月后,你能保证阿美的病不再复发吗?”

  “我不能给你保证。这个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我能给你保证的是,如果发病后按正规的疗程和剂量(也就是说治疗时间够和服药的剂量够),当然还有就是家里给她多关心等,病人复发的可能性比没正规治疗的就少很多。而且,在后期我们会给她做些心理辅导……”很多病人和家属都会问这个问题,而我只能据实相告,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这是患上了精神病的悲哀,既可能在以后的时间里某一天复发,还要承受世俗偏见,以及生病带来的家庭经济困难等等问题……。

  “我不懂什么心理辅导!我只知道:即使我现在给她治疗三个月,说不准哪一天它还是会发病。“阿美父亲打断我。“而且,不管治疗多久,回去了也得继续服药治疗,否则也不能保证这病就完全好了,不发了。”阿美父亲语气有些急促, 挑衅地望着我。听得出来,这个父亲在阿美生病后已经去了解了相关知识。“我知道,医生你是为阿美好,可人穷志短,我没那个能力给她治那么久,所以今天一定要出院!”他坚决的说。

  我知道再多说也不能改变这个决定了。

  阿美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喜悦。这个女孩比刚来医院时长胖了,原本瘦小的脸圆了些,表情也生动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羞涩。毕竟,在这里住了那么长的时间了,终于自由了,回家了。

  “阿美”在她离院前,我做着出院后的交代。“记得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问题吗?坚持吃药,保持心情愉快,生活要有规律……”

  “我记住了。”阿美轻快的回答,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小事情。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在家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我把写下电话号码的卡片递给她父亲。

  第二次住院

  又见阿美

  “医生,收病人了。”

  “阿美,你怎么来了?你出院才多久?半个月?没吃药吗?”我一连串的发问。虽然,经常会有病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出院后不久又来住院的,我还是感到吃惊。阿美上次出院时,以以往的治疗经验,感觉她恢复还是较好的。

  “我不相信你的话,眼镜医生!我哪里有病,你们都说我有病,我没有!”阿美跺着脚,并试图往外跑。

  “先送她进病房,待会儿检查。”我赶紧对护士说。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你们又要把我关起来,我不去!不去!”阿美使劲挣扎,对医务人员拳打脚踢。她最终没能挣脱。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复发了?”我问她父亲。

  “出院时开了一个星期的药,才吃五天她就说啥也不吃了,说自己病好了,就不用再吃了。我看她挺正常的,会做饭洗衣服,说话也和以前一样。我听人说这个药吃多了脑袋要吃傻,所以也就由着她了。”阿美父亲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告诉过你吗?得了这个病即使看起来跟没病以前一样了,也必须巩固治疗,才能不复发,再说吃这个药不会把脑袋吃傻的,这个也给你说了的,你怎么不听呢?”我生气的说。“你看,现在孩子又病了。而且还是得花钱治疗。办好住院手续了吗?”医生以救治病人为天职,治好病人医生会获得成就感。病人病情复发了,不是医生的原因,再次治好她对我来说并不难,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阿美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她对每一个医务人员都有敌意,包括她喜欢的刘阿姨。这次她比第一次住院时要清醒些,知道自己料理自个生活。但她会时不时的冲病人、医务人员发脾气。坚决否认自己患病的事实。她这次没再打人了。常常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咆哮“我没病!我不是坏女孩,你们别乱说我!”阿美这是出现幻觉了。在她有时清醒的大脑里,在排斥着生病的自己,她迷失了自己。

  我还要待多少次才不会回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阿美渐渐安静下来。然而,阿美却沉静的让人担心。她不象第一次住院时清醒了之后,整天唧唧喳喳的围着医生护士,不停的问这问哪,热心的帮助其他人。现在的感觉是阿美似乎长大了,还是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我感到了压力。医务人员试图接近她,想听听她的想法,但她总在刻意回避着。

  “阿美,你最近好象不太高兴,能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抓住一个单独和她谈话的机会(她独自坐在娱乐室的一角)。

  “有什么好想的,没什么好想的。”阿美封闭自己,拒绝我的关心。

  “真是没想什么吗?以前的阿美爱说会唱,整天乐呵呵的?”我想尽量地让阿美多说话,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不想说话,就这么简单。医生,你别问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阿美仍然回避谈论自己。

  “阿美,我知道这是你第二次住院了,但是,你看你不是很快就清醒了吗?”我试探着触及她的内心。

  “我知道,你看我现在已经好了,跟正常人差不多了,是吧?别人不知道我得病的话,看不出来的不是吗?”阿美重复着我以前对她说的话,有些不耐烦的说。“可那又怎样,稍不注意,我又回到你们这里来了,我要在这里待多少次才不会回来?医生,你告诉我?”我能感觉出阿美的话里悲哀中充满了愤怒,既有对疾病的,也有对自己的。

  “阿美,谁都不愿意生病,可是,咱们得了病后,一味去抱怨也不能改变事实,只有积极的治疗才是出路。”说这些话,看着虽然发怒却象只绵羊似的阿美,我突然觉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算了吧,我现在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不就是得了精神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多人都得了这个病。”阿美讽刺的说着。“不说了、不说了,就这样了,谢谢医生关心!”

  听着阿美以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病情,我心里不是滋味。那正说明她非常在意得了这个病,她接受不了得精神病的事实。她想回避,却无处可藏。她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阿美,你今天不想说,我们改天再聊,好吗?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这样的谈话让我感到自己的失败,但也只有结束这次谈话。虽然我对阿美以后能否主动找我谈话不抱信心,可我还是真诚的希望阿美有事一定告诉我。

  “请大家最近多观察阿美,这次她虽然恢复得比上次快,可是情绪不太正常,这种情况要注意精神病后抑郁,防止发生意外事故!”大家都知道,这个意外意味着什么。之前也遇到过这种事,病人出现抑郁后,对生活绝望,选择结束生命来摆脱痛苦。“所以请重点观察,每班重点交班,并积极调整治疗。”

  父亲来看阿美

  父亲来看阿美了。父子俩简单的对话,看不出阿美脸上有喜悦的表情。

  “美,你好些了吗?”父亲问到。

  “好了,都好了。什么时候接我出院?”阿美面无表情的回答,她没有象其他病人见到亲人时的惊喜。

  “我待会儿找医生谈谈,看医生怎么说。”父亲忍着心里的痛苦说。

  “哦,好吧。”阿美说完就不作声了,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理睬父亲。父亲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过了一会儿,阿美开口了“你去找医生吧,我看电视去了。”也不管父亲答没答应,转身就走了。

  父亲看着阿美的背影,难过的摇了摇头,偷偷的别过脸去,擦掉了泪水。

  “阿美的情况虽然是清醒了,但是她很消极,几乎不怎么说话,很沉闷。这种情况是医生很担心的事。”我严肃的对阿美父亲说,“如果出院的话,很难说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而且,她这是第二次治疗了,这个病复发次数越多,以后愈后就越不乐观。”

  “我也知道应该治疗彻底些,以后孩子才更好。可是钱……”父亲低着头,双手摁在桌子上,似乎身体的重量已无法承受。“孩子见到我,也不理我,和她说话,象跟外人说话,好象跟我不是父女俩,太冷漠了。”几十岁的汉子,眼泪又快流出来了。

  “是啊,这种情况就是让我们担心。所以,建议再住院治疗些日子才出院。”我本想说上次住院治疗时间短了,她没意识到继续服药治疗的重要性,所以才会有这次住院。可是,我把话咽了回去,“就别再指责这个可怜的父亲了吧,他已经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了。”我对自己说。

  父亲没作声了,他思考着。之后,他站起来,“医生,我回去想办法找钱,孩子你们就费心了。”说完,他低着头,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

  “阿美家属走啦?”刘姐过来问,“看天气转凉了,这孩子有没带啥衣服,还说叫他父亲拿几件来。这下可怎么办,他家留电话没有?”

  我翻了翻病历本,没有联系电话。

  “我回去看看我家女儿的衣服有没有适合她穿的。”刘姐自言自语的说。

  “刘姐,这到是个办法。病房里好几个病人家属长期没来看,衣服也破旧了,叫大家都回去找找。”其他人附和着。

  温暖

  阿美双手抱在胸前,独自坐在靠窗边,眼睛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刘姐拿着两件衣服,走到阿美身边。

  “阿美,来把这个换上。”

  阿美侧过头来,仍然面无表情,好象没听见刘姐说得话似的。她望了望刘姐,又看了看刘姐手里拿的衣服。那是一件七成新、红白间隔的横条纹长袖T恤。阿美再看看自己身上洗不出色彩的蓝色短袖衬衣,相比之下,红白相间的T恤确实要亮丽得多。而且,这个季节穿着短袖确实凉飕飕的。阿美有些动心了,可她似乎想到,接受了衣服是不是就表明向刘姐为代表的医务人员妥协了?她犹豫着。

  “阿美,这个衣服是我女儿去年才买的,她长高了,其实还挺舍不得的。阿姨知道你心里的想法,阿姨也觉得拿这件衣服来给你挺过意不去的,还希望你别嫌弃。”刘姐小心的维护着阿美的自尊。

  阿美站起来说:“我试试吧。”

  “看,多清秀的女孩儿,”刘姐拉着阿美的手,左看右看。“真漂亮!年轻就是不一样,穿什么都好看!”刘姐由衷的赞美着。“阿美,其实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你有很多优点的,你笑起来多阳光啊,别每天让自己闷闷不乐的,不但你自己难受,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阿美的心似乎在复苏了。她从刘姐那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眼圈红了,可她却微笑了。

  “来,阿美,陪刘阿姨说说话,好吗?”刘姐牵着阿美的手,走到一个能照到阳光的地方。

  阿美的亲戚

  “医生,我这个亲戚想了解阿美的病情,请您给她说说。”阿美父亲带着一个中年妇女过来对我说,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青年。

  “阿美来这里差不多一个半月了,她现在精神症状已经消失了,对疾病有一定的认识。能自觉的服药、料理个人生活。”

  “那这个病好了之后能干活吗?比如做饭洗衣等家务活?还会复发吗?”

  “能,不过重体力活不要让她做。这个病复发主要原因是没坚持继续服药治疗,当然遇到重大的生活事件打击又没人关心等原因也可能导致复发。”

  “那就成了。病好之后可以干活,不是养个闲人就行了。”中年妇女轻松的说。然后转过头去对青年男子说:“那就这样定下来了,莽子?”

  “娘说成就成了,我没意见。”青年男子憨憨的笑着。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们是阿美什么人?”我疑惑了。

  “‘没事、没事,我们是他家亲戚。”中年妇女掩饰着。“莽子,你去看了阿美没有?”

  “看了,挺好看的。”青年男子笑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恼怒了,“这是干什么哟?”

  阿美父亲尴尬的望了望那母子俩,又望望我。“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和医生说。”他对那母子俩说。

  “您知道的,我家的条件就那样了,我也没办法。阿美第一次治疗是她阿婆拿出的钱,她去广州时候车费都是借的,生病了我叫人一起去广州接回来,又花了不少钱,都还没有还人家。现在治疗费都又欠了好几百了。我想给她好好治治,可困难大啊。”阿美父亲使劲咽了口唾沫,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接着说:“这俩母子是临村的,家庭条件挺好的,盖了楼房,家电就和城里人一样的。”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想,也不怕医生您笑话,我是没能力给阿美再折腾下去了,不治疗吧,自己养了17年的女儿,哪舍得。治疗吧,找不着钱了,亲戚都借个遍了,没处可借了。所以我……。”阿美父亲说不下去了,这个中年男子感到无法说出口,他哽咽了。

  我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感到大脑懵了。“正好临村张大婶家孩子还没成家,她答应为阿美好好治病,病好了就接过门去。”阿美父亲如释重负般,我能觉察到对他来说,讲完刚才的话太困难了。

  我不知道怎样去表达内心的感受:震惊?同情?悲悯?五味杂陈。

  阿美的表哥

  “阿美,你表哥又来看你了!”病人一看见莽子(那是他的小名,大名是张贵。)就喊阿美。阿美的父亲并没有告诉阿美用张贵家的钱治病,治好了就要嫁到张家去的事,他只是说平时没咋走动的亲戚知道她生病了,来看看她。

  “哥哥,怎么爸爸没来看我?”阿美高兴的问。住院久了,每个病人都期待有人多来看看自己,感觉才不孤单,也才不会觉得自己被家人、社会抛弃了。所以,能有人来关心自己总是件好事,阿美和这个哥哥很快就混熟了。

  两人一问一答,很热络的交谈着。时不时传来阿美的笑声。

  我在远处观察着这个阿美嘴里叫着哥哥的青年。个子不高,墩墩实实的,皮肤黝黑,笑容憨厚,说话没有阿美反应快。走路有些跛,可能是小时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吧,我猜测着。

  “阿美,你哥哥怎么样?”我问道。

  “挺好的,就是有时有些傻气。”阿美说。

  “这个哥哥跟你们是什么亲戚关系?”

  “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好象见过他,但是没来过我家。听爸爸说他们家就隔我家几里路。”

  “哦。”我很想给这个女孩子揭开这件事情的真相,可是我不知如何开口,再者如果她听了之后情绪波动怎么办,我不能这么做。也许欺骗是目前稍好一点的选择。

  三个月后,阿美出院了。来接她的人有她的父亲、张大婶和她的儿子张贵。

  回家

  一年后,阿美和张贵来到诊断室。阿美长胖了不少,见到我,她圆圆的脸上浮起了笑意。

  “医生,我想问一下,我现在已经吃药一年多了,可以怀孕吗?”

  阿美不好意思的望望张贵,对我说。

  “在服用抗精神病药物期间,最好不怀孕,因为可能影响胎儿,造成畸胎或者流产等。你如果要呢,建议停服药半年后再怀孕。现在你的维持治疗还要一年左右,所以这件事先不急,你看你还小嘛。”

  “哦,这样啊。”阿美点点头。她转过头嗔怪的对张贵说“看你急得,我记得不能那么快要嘛!”

  张贵用手挠了挠头发,难为情的笑了。

  阿美叫张贵到药房拿药去了。

  “阿美,你幸福吗?”我担心的问道。

  “医生,我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幸福究竟是怎么样的。我现在觉得自己心里挺踏实的,张贵老实,不欺负我,什么事情都我做主,他也知道心疼我。其他好多人条件不如我,还受气。我想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我知足了。”阿美缓缓的说来,我能体会到她内心里的安稳。

  “医生,经常听他们说这个病会遗传的,我担心这个。”阿美有些焦虑的问。

  “你的家庭里前几代人都没这个病,没有家族史。而且,精神病遗传的是易感素质,不是疾病本身,也就是说更容易得病,但不一定得病,除非是基因遗传。所以这个病其实是个性因素、社会因素、家庭因素几方面综合原因导致的。”

  “阿美,张贵家担心过这个问题吗?”我问。

  “他家才不呢,”阿美轻松的说,“他妈说XX和XX有病,看孩子都没事。所以他们不相信。”

  “那我的孩子以后我要注意些什么呢?”阿美问。

  “首先在要孩子前调养好身体,保持愉快的心情;然后怀孕期间注意饮食营养,动静适宜,心态放宽,避免感冒等。……”我叮嘱道。

  “阿美,孩子如果有积极乐观的心态,开朗的性格,在面对困难时不逃避,勇于去迎接挫折,我想这样的孩子就不容易生病,而且一定是个优秀的孩子!你说呢?”

  阿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看着阿美和张贵有说有笑的离开,我想他们是幸福的。我自以为是的认为阿美会不幸福时,其实是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阿美的幸福,在我们对生活越来越挑剔、欲望越来越不容易满足的今天,我怎么可能体会到阿美单纯的幸福呢?

  
      (完)

温馨提示:手机小说阅读网请访问m.xs.cn,随时随地看小说!公车、地铁、睡觉前、下班后想看就看。查看详情
给作者拜年
[回目录] [下一页](快捷键:→)
设为桌面| 下载此书| 收藏此书| 推荐此书|
当月排名
作者好友
送礼物
当月排名
榜主:
送红包
喜欢这本书吗,推荐给朋友吧: 推荐到白社会 推荐到新浪微博 推荐到开心网 推荐到豆瓣 推荐到人人网 分享到QQ空间 分享到腾讯微博

在这里留下您的评论:

亲爱的用户,请您先登录小说阅读网再发表评论。

如果您还未注册小说阅读网用户,请您先注册!只需一分钟。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