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味道
进入腊月,我们就把房前房后的碎石残土以及一年来飘落在地的枯枝败叶,扫除殆尽,连同通向房屋的各个路口收拾得几乎一尘不染。母亲负责清除楼上楼下长久积存下来的灰垢尘埃。当全部打扫干净后,过起年来,所有感官都会获得难得的清爽,心情异常轻松。
腊月接近尾声时,人们开始杀过年猪了。村庄到处升腾起烟雾,每家门前挖一个灶,支一口大锅,灶里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沸腾冒起来,滚烫的水淌过猪身,先前活灵活现的猪顷刻间没有了声息。在这个腊月了,猪们被尖刀刺进喉管所发出的尖叫,如一道道闪电直耸云天,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网,一张幸福喜悦的网。在村庄,人们幸福的程度,主要是看宰杀的猪的大小与肥瘦。
过年时,人们把一年以来积攒的幸福全拿出来在这个月里尽情挥霍。许多平常舍不得吃或因农忙而无暇消受的好东西,留待过年时全副身心地享用。
年三十,大人孩子忙得不亦乐乎,只为晚上吃上丰盛的饭菜。白天被事物的香味熏个半饱,一碗饭吃不完,剩下半碗,人们说那才好,象征年年有余。饭后,我们就着一个神话开始守岁。传说,因人间疾苦,玉帝让凡人在年夜虔诚坐守,守得好,将获取足够的金银,过好下一年。不管真假,在父母的督促下,我们也认真陪守。但最多到半夜,我们就会无法控制自己,酣睡在板凳之上。只有父母,仍然耐心地坐着,直到新的一年开始。
正月里,我们穿上新衣服,开始拜年。我们喜欢到城里的舅舅家,在那里,幸福才能更加体现它的形象感。大街上,踩高跷的杂技令我们新奇;红衣绿裤的秧歌队,扭着娇艳婀娜的肢体,红绸缎飘前舞后;剽悍的舞龙人,将一条纸龙耍弄得生动鲜活,穿梭在大街中央。广场上,烟火飞溅,神话故事中鲜活的人物一个个从高空显露出来:猪八戒背媳妇、孙悟空撒尿、过海的八仙各展绝活等等,烟花不断盛开,熄灭。灯火照亮天宇。那些火光留在记忆中,像一本本影集,一年翻开一次,每翻一次,都是回到村庄向别的孩子炫耀的资本。
正月里高兴的事,还有看新娘。村庄的新娘都安排在新年时出嫁,似乎,正如作家周小枫说的,“个人的欢乐需要某个节日的证实,才显出它的真实性和确凿性”。村庄的人们每年都会看到新娘出嫁,而每一次观看,都会表现初次观看的神情,凝神而专注。我们最喜欢看新郎背新娘过河的片段,这给人们一次难得的哄笑的机会。迎亲的队伍走远了,我们还跟在后面,一边追逐,一边高唱:“新姑爷,穿蓑衣,新媳妇,穿袄裤……”而迎娶新娘是过年的高潮部分,高潮一过,年也接近尾声,徐徐拉下帷幕了。
春天的太阳懒散地照着大地,麦子和我们一样,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忘记生长。不管我们是否愿意,农忙毫不留情地逼到眼前。而我们在劳累得腰酸背痛,面对包谷饭老酸汤不想下咽时,便又开始回味和幻想新年的味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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