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

　　狂风扯着劲刮了一个白天，到了傍晚才减弱些了。

　　天色已晚。看看没生意了，我准备早些关门做饭。

　　下岗后，我开了个花圈纸活店，哦，就是专供死人殡葬使用的。生意不清不淡，勉强维持生活。

　　我从里间锁上门，就准备上二楼去做饭。正在这时忽听有咚咚咚的敲门声。这个时候选择来买花圈，是不太明智。我在里面问：“谁呀？”

　　“我——一个最好的顾客。”是个音调有些尖利的男声。

　　我还没有完全打开门，就从外面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老头。这老头的鼻子长得奇大，上面布满了红血丝，就像一块切斜的青萝卜随意安放在一张瘦脸上，占据了脸庞的大半个空间，显得不成比例。两只枯黄的小眼睛周围汪着浑浊的分泌液，目光游移而散漫，但只要聚拢了，就会射出一道寒光，让人不由得打个寒颤。

　　小老头进来后没和我搭话，就急切地抢到花圈的样品前逐个细看，还不时用手拽拽花叶。我心里生出些反感，生怕这举止古怪的老头把花圈拽坏了。

　　老头突然转过身，阴阴地看着我，说：“你跟着我干啥？我偷不走你的宝贝货！”

　　我悻悻地说：“瞧您老说的，我得给您及时介绍呀……”

　　“用不着，我自己长着眼睛。”小老头粗暴地截断我的话。

　　“就你了——你得给我把事情办得漂亮些，不然，我可在阴槽地府告你的状。”小老头古里古怪地说，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小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纸片，交给我说：“我要买10个花圈，你照这上面的写好落款，3天后——也就是10月28日中午十二点整，你送到湖滨街建民巷4排2号。”

　　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亲爱的父亲大人永垂不朽，儿子敬献”、“亲爱的父亲大人驾鹤西游，女儿敬献”、“亲爱的舅舅永垂千古，外甥敬献”、“亲爱的叔叔仙逝作古，侄子敬献”等，送花圈的还有同事、朋友、邻居、外侄等等。

　　一个花圈平时卖50元。在价格上，老头和我争论了半天，每个又降低了两元。这真是个小气鬼，平时没人和我在这祭物讲价钱。在给我钱时，老头又借故没钱了，少给了我3元。老头的古怪吝啬让人十分反感和难以接受，我几乎想放弃这桩生意。

　　到了10月28日十二点整，我雇了辆平板车，把10个花圈送到目的地。这是一片城乡结合部，临公路的一排是简易的二层小楼，多用作五花八门的商用，后面几排是潮湿低矮的平房，弹棉花贩水果收购废铜烂铁圈养生猪宠物进城务工农民以及穿着吊带短裙抹着猩红嘴涂着蓝眼圈让人疑是操皮肉生意的小姐，居住的可谓是三教九流走卒贩夫引浆者之类。

　　一个小孩眼尖，喊道：“送花圈的来喽。”

　　一些人从屋里出来，大家帮着把花圈摆放好。看不出大家脸上有悲伤的神色，整个气氛似乎和殡葬不相协调，让人感觉冷冷清清的。

　　屋中间是一口黑漆棺材。我往棺材头摆放引魂幡时，才发现棺材里躺着的死者就是那个定购花圈的老者。猛一见，我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打了几个冷颤。

　　一个红脸膛汉子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说：“老师傅，这花圈的钱估计老啬鬼付过了吧？”我忙点头：“付过了，付过了。”猛吸几口烟，定了定神，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脸膛汉子说：老啬鬼知道自己大限到了，前两天就躺进了棺材，不吃不喝，任谁劝也不出来，这不，今天早晨终于走了。这老啬鬼，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寿命该结了，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我从邻人的谈话中了解到，死者生前是食品公司的职工，性情古怪，

　　举止乖戾，几乎和本单位的职工都吵了个遍。和家里的关系也很紧张，说是子女们天天打他钱财的主意，狼崽狗心，不孝顺，好多年前就把两个儿子全部赶出了家门，和一个女儿也不来往，老婆前些年也被他活活气死了。

　　这个大院子里的四五家住户都是他的房客，每月的租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大家都纷纷传言死者生前积攒了不少钱，至少不下十多万。所有的人正忙着翻箱倒柜搜墙觅缝寻找老啬鬼的存折钞票，徒劳半天，也没半星丁点收获。

　　那个红脸膛汉子指派的一个人去通知死者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年青人回来了，说：“老啬鬼的子女们都不愿意来，还说，他们没有父亲，父亲早就死了。”

　　时值晚秋，西风渐紧。那一排花圈，在寒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响声……

　　      （完）

　　丁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