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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月

作者: 桐小乐乐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三月,三月

  三月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想着EVA,甚至进入了一种病理的状态。我承认,我十分渴望能再见她一面,在哪里都好。可以在某条背街的小巷,也可以在某家濒临倒闭的小店,或者某个废弃的公园。有时候在街上走着走着,感觉我们可能在某一时刻不巧擦身而过了,于是又往回走;也有时候在餐厅,感觉她可能就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会突然地出现在门口。我差不多每天都在外面溜达,走过一条条莫名其妙的街道和小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他们千奇百怪的生活。有时候我会带着相机,因为我觉得EVA可能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照片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出现过,真人没有,照片里也没有。我觉得我可能爱她,也可能不。但我很想见她。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差不多是五号或者六号,也可能是七号,总之就是那几天里的一天,小撒约我出去吃饭。小撒基本每月第一个星期天都会约我去吃饭,因为他女朋友基本都是这个时候来例假。他女朋友一来例假,就会歇斯底里老长一段时间,用他的话说,就像一屁股坐在了一堆烂番茄上,又邋遢又无奈,而他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所以只能约我去吃饭。

  这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名叫蜀香的饭店吃饭,学校附近的饭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名字引人入胜,饭菜一塌糊涂。但我们倒是无所谓,我们只是为了打发这些莫名多出来的时间而已。

  小撒对着上来的菜摇摇头,夹起一块炒得焦黄的青椒,眉头一皱,然后扔在一边,把筷子架在调羹上,啜了口二锅头,眯缝着眼,嘴里叭嗒叭嗒几下,说:“相信我,那女的绝对是一个骗局,你看过她身份证吗?”我摇摇头。小撒只喝白酒,用他的话说,他是个传统的男人。

  “那户口簿呢?”小撒摆摆手,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也没有——事实就是,那女的根本就是骗子,你他妈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EVA?谁都可以有一长串的英文名字,可能那天她正好想叫这个,也许她今天已经是 Elva了,明天就是Ella,后天说不定就成了Ewan,别大惊小怪的,这年头变个性就像放个屁似的。前几天我就跟过一女的,胸脯挺得像乳房囊肿,结果跟着跟着跟到了男厕所,我诧异地喊了一声,她回头看着我微笑地说自己还还没习惯做女人呢,我靠,我当时差点没冲上去吐她口水,亏我之前流了这么多。”

  吃完饭我们去游戏机厅玩了会,里面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中学生和自以为是的高中生,弄得我头脑发胀,我只玩了两局拳王就出来了。我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在路边站了一会。这天的天气算不得好,阴天,空气里漂浮着很多细碎的尘埃,路上倒是热闹得很,都是些不知所以的人。我站了大概一刻钟,觉得无聊至极,于是在报刊亭买了包三五,我对抽烟不是很在行,但是抽烟就像打喷嚏一样,想的时候就无法遏制了。

  我就这样呆子似地站在路边,抽着烟,样子肯定很滑稽,但我倒是满不在乎。

  我又想起了EVA。EVA抽烟的样子美极了。她坐在床边上,架着腿,右手肘支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直着夹着烟,左手轻微地摩挲着床单,床单的纹路像水一样从她的手心流泻出来。她把脸贴在右手掌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转过来,柔和而遥远地问我:“睡得好吗?”她的脸像露水刚湿过的栀子一样白,在烟雾后面隐现着像一段微妙的和音。她的眼里有一种哀伤而委婉的神情,像无意被击碎的水滴,脆弱得无法怜惜。我想伸手去触摸她的背,手指在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胆怯地游移。她突然站起身,在茶杯里灭掉烟头,穿上她灰绒的外套,安静地说了声再见,然后拎起棕色拎袋,开门出去了。就这样。我头脑一阵发热,仰摊在床上。空调呼呼地运转着,摄氏27度的房间里有一种污浊的温暖。确实,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二十几,可能接近三十,莫名其妙地在你莫名其妙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晚,然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这样。我连叹口气的兴趣都没有。躺在床上,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我小心翼翼地吐了口咽,努力想吐成某种特定的形状,结果却抽象得像一口痰。我大失所望,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准备进去叫小撒出来。

  这时从游戏厅里出来四个人,两男两女,东倒西弯得把门口堵地严严实实,像多喝了二两酒。我只得侧身让他们先过去。经过我时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朝我叫起来:“这不是小宗嘛,你怎么在这啊?还记得我啊?夏帆啊,初二时跟你前后桌过一阵,后来转校了的啊。”

  “噢,好像有点印象。”我像是从水底望岸上的拼图,完全分不清哪块是哪块,不过还是假笑着回应了一下。

  “瞧你这样,八成是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从来没有记得过我啊?呵呵,你也在这上学来着?我嘛……”后面一个男生小声地咕囔了一下,她转身去掐他,又咯咯地傻笑一阵, “今天还有事,改天找你玩啊,你有空吧?”

  “我嘛,每天都差不多无聊,除了上课,完全是无所事事。”

  “彼此彼此啦。把你手机号给我呗,我手机落宿舍了,垃圾。”她从包里摸出一支水笔递给我,然后把右手心摊在我面前,“写这还行啊?”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仔细地写在上面。

  “把你手给我,给你我的号。”

  “哦,我带手机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一把夺过去,刷刷地输了一通,又打了一下,在耳边听听,然后递给我,说:“有了。”后面那个男生又啧啧地呷了回嘴。“这人烦死。”她笑着说,“先走了,改天找你玩啊。”然后挽着那个男生推推搡搡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奇怪了,大脑像是一块豆腐瘫软下来,一时间没了反应。

  “看什么呢?”小撒从里面蹦出来,一拳打我肩膀上,“EVA?”

  “哪有的事,据说是一个初中同学。”

  “哦。走吧,跟我去下书店,买几本书给我那口子,装装。”

  我大概晚上六点半的时候回的宿舍,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候不是约会,就是吃饭去了,人类就从来没有从这两点里升华过。我无奈地打开电脑,却又想不起来要干什么,把每个文件夹都浏览了一遍,趣味索然。突然奇思妙想地想在网上找下EVA。我打开百度,键入这三个像冥冥中注定一样的字母。出来的结果却不甚有趣。词典的解释是电子速度分析器或者宇航员的舱外活动。也可以解释为乙烯-醋酸乙烯共聚物,网页上大多都是这一类的生产厂家。还有一部日本动漫也叫这个名字,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把它的主题曲下下来听了一下,高桥洋子的《残酷的天使纲领》,不知所谓。

  我关了电脑,望着键盘上的英文字母发了一会愣,然后收起电脑放进衣柜。我突然觉得孤独得要命。从别人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小说出来,《武侠》,罢了罢了,好像全国大学生的阅读都只限于厕所一样。我把书扔回去,戴上Mp3耳机,走到阳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楼下一对对牵手走过的情侣,感觉一阵一阵的困。我回宿舍躺在床上,想了会夏帆,但完全没有头绪,我把她的号码翻出来,考虑了下要不要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什么的,但想到她未必已经回宿舍了,只好作罢。于是又想起EVA来,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吗,还是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旅店里吗,或者也跟我一样一个人孤独得要命?我遗憾地叹口气,翻身睡觉。

  我的生活没有一点起色。花三天时间看完了《巴别塔之犬》,又花了三天看完了《大象的眼泪》。也按时去上课,寄生虫也好,传染病也好,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时间多得像是可乐的气泡,不喝不痛快,喝了只会打嗝。

  很快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也就是三月中旬了,时间过得像是感冒时的清水鼻涕一样流得自然。小撒陪女朋友去了趟苏州,回来对旅游的事情只字不谈,却大骂女人都是蠢货,一看就知道起矛盾了。我对他的事情倒是挺关心,只是对他颠来倒去的抱怨相当烦恼。

  星期五下午没课,我整理了一下囤积起来的脏衣服,正准备为一星期得懒惰做一个了结,夏帆突然打电话过来。

  “喂,是你吧,小宗,这几天怎么都没有消息啊,还以为你上山下海了呢,整天窝着也不是个事啊,今天还有空啊,在干吗呢?出来啊,我在市政府这等你?”

  “正想洗衣服,不过泡着就是了。但干嘛去那种地方?”

  “没什么,正好经过嘛,不想走路了,你过来还行啊,坐车不麻烦吧。”

  “公交可能要转一路车,我尽快。”

  我换了件外套,打理了下头发就出门了。

  春分大概还差几天,但是阳光的温度已经够感受的分量了,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都私密而努力地抽着芽。草地像是青春期男孩的胡须。到处开着花,在呼吸一样平和的风里面,安静或嚣张着。人们脸上也喜气洋洋,好像人的心情完全由天气支配一样。

  我先坐车去瑞金路,然后再转车去市政府,到的时候大概两点了。我环顾四周,看见夏帆坐在市政府门前的花坛边上,正盯着门口发呆。

  “嗨。”我过去打招呼,寻思着该说些什么。

  夏帆头也不转地拍拍边上的位置,我坐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干吗呢你?”

  “看那边那个门卫。”

  “帅?”

  “左手臂上有条毛虫,正往领口爬呢,都半小时了。”

  “就一直盯着看?人家肯定受不了了。”

  “可不就是等你等的,没劲,走吧。先去吃饭,午饭还没吃了。”

  “也是等我等的?”

  “可不就是!”

  我跟着她站起身,路过那门卫的时候,她朝他嫣然一笑,他的脸刹地红了。

  我们随便进了一家小店,夏帆要了份卤蛋米线,问我要什么。我说我吃过饭了,要杯水就可以了。

  “水要钱吗?”夏帆问边上的服务员。服务员说:“矿泉水一块一瓶,荞麦茶三毛,开水不用。”夏帆凑过来低声问我:“开水还行啊?”我点点头。夏帆把油腻腻的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好吧,拿两杯开水。”服务员很不屑地瞟了她一眼走开了。

  夏帆朝我翻翻白眼,说:“我们本来应该多点一点的,不过我前两天刚买了个数码相机,现在穷得厕纸都要跟人借……噢,这个时候说这个不介意吧,让你跟着我寒碜实在不好意思。”

  “这倒没什么。其实该我请你的。”

  “别搞得你想追我一样。我说,这一个礼拜根本就没有想到过我吧?”

  “偶尔会想到。”我不知道这算实话还是假话,总之感觉对于这件事情的情况似乎只能这样总结。

  “噢,就是这样。”她漫不经心地用调羹拨弄着油碟里的辣椒酱,“最近都干什么呢?”

  “上课。”

  “我知道上课,之外呢?就是不上课的时候,总有这样的时候吧,也不用吃饭睡觉上厕所的时候。”

  “看看小说,电影什么的,就是一般地打发时间。”

  “一般地打发时间。很好。”她很仔细地重复了一遍,“看过《Jozee、老虎和鱼们》吗?”她不拨弄那辣椒酱了,拔了支卫生筷在手里转着。

  我摇摇头。

  “也不怎么样,不过我超喜欢那男主角,我打算攒几年钱去趟日本,见见我偶像。”

  “谁?”

  “Tsumabuki Satoshi。”她很诡异地一笑,“就是妻夫木聪啦,不过这么说你也不认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往包里捣腾一阵,拿出个相机递我,“就是这个,怎么样,帅吧。”

  是尼康的超薄相机,不知道什么型号,我随便摆弄几下,半恭维着说:“挺好的。”

  “不好会让你看吗!”她一撇嘴,拿过相机,啪地朝我照了一张。她满意地笑笑,说: “还行,可以拿来当门神,呵呵。”

  服务员把卤蛋米线端上来,上面浮着一层棕黑色的肉沫和油的混合物,夏帆皱皱眉,没说什么。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还有一股隔夜的味道。

  “跟我这样出来没问题?”我想到那天那个男生。

  “什么?有什么问题?”

  “我说,那天那个不是你男朋友?”

  “哪个?”她一脸无辜,“哦,那个,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

  “他嘛,没人陪的时候才会叫我,据说他有很多女朋友,嗯,对,差不多十个,起码五六个,都是些没品的货色,包括我。开始我还当真来着。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在一起玩玩吧。随便啦。你呢?有女朋友了没有?初中时看你挺闷的啊。”

  “没有。”

  “看就不像的。”她往碗里舀了勺辣椒油,又倒了醋,杂七杂八地像在调配某种药方,“接过吻吗?”

  “连女朋友都没有,接什么吻啊。”但我马上想到EVA,想到她温润的嘴唇,我知道我在撒谎,但是一点撒谎的感觉都没有,好像EVA的吻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对我意义为零。

  “这有什么?我认识的有人莫名其妙地就跟别人开房了,甚至之前都没说过话的。当然了,我还算保守。虽然我也只是为了恋爱而恋爱,不是为了爱而恋爱,但总算还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我最烦那些个随随便便的人了,他们在乎的大概只有活着和死掉两个问题,总之就是这样。这么说你还相信?”

  “差不多相信。”

  “哦,就是不相信喽,要鄙视就鄙视我吧。”她咯咯地笑了一阵,说,“总而言之,这两天我倒是挺想你的,是除了相机之外想得最多的,算是久别重逢什么的吧,你呢,还记得以前的事?就初二那几个月的。”

  “一些一些吧。”

  “一些一些?”她扔下筷子,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汤。

  夏帆想试试她的新相机,于是吃完饭,我们穿街走巷地随便逛了逛。她看见什么都会新奇地跑上去照相,像是第一次发现有这种东西存在似的。我只能积极配合,站在一边傻等。有时是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或者一团废纸,有时是一条打瞌睡的脱毛的土狗,也有时是墙上或者电线杆上很抽象的小广告,她都要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拍上好几张,好像开始是条狗,换个角度就会变成只猫一样。当然还有人,有些人被她烦的直嚷嚷,我赶紧把她拖开;有些人笑得嘴被扯开来的一样,好像明天的报纸要以这个做头条;有的居然是一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还以为自己被中情局盯上了什么的。

  一路上她都在跟我说初中时候的事,大部分我都以“嗯嗯啊啊”来作答,她倒是兴致好得很,完全不介意类似的自言自语。

  到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她说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份家教要做,教一个初中生物理,去晚了她妈肯定要背后说三道四了。”

  “她背后说你怎么知道?”

  “那些个更年期的妇女都一样,所以趁现在年轻要好好珍惜,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送她去公交车站。她拿出纸巾在唇间抿了抿,把唇膏弄淡一点。车来了,她轻快地跳上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身,叫道:“礼拜天还有空啊,我去你那边找你。”

  “好的。”我向她挥挥手道别。车子屁颠屁颠地开走了。我转头看见两个老太太正笑着看着我,我也向她们微笑了一下。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我正在抄传染病的实验报告,夏帆发短信过来:“太马虎了,都忘了问你住哪边了。”

  我把学校地址告诉她。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查了查地图,把怎么从她学校到我学校的方法告诉她。

  “知道了,记得等我,呵呵。”我回信说一定,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抄报告。

  小撒推门进来问我要不要去网吧包夜,我说不。他把嘴一撇,说:“无聊,那我走了,可别三更半夜想我。”

  星期六一整天我都在想着怎么安排礼拜天的事情,该带夏帆看什么,玩什么,吃什么之类的,我觉得好像有种简单的期待。我开始不再想EVA,因为真的觉得只是徒劳。我这么认为,也努力使自己的思维朝着愿意的方向发展。我暗自庆幸,庆幸夏帆适时地出现了,虽然我仍然不能清楚地记得是否初二时真的前后桌过一阵,我觉得她可能会恰好认错人,但是我不自觉地相信是我健忘。

  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让宿舍的人在梦里都吓了一跳。我洗了下头,还刮了胡子。我不知道夏帆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我必须时刻准备着。我吃过早饭,跑到图书馆去看书,这里离校门比较近,也不至于等得无聊。我随便抽了本小说,大概是某位80后的著作,因为不停地看表,我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没记清楚。

  但是等到十二点都没有消息,我只能先去食堂吃饭,要了番茄鸡蛋面,番茄被煮得稀巴烂,鸡蛋全焦了,我吃了几筷,一点胃口都没有,就倒了,被收碗筷的阿姨无情地白了一眼。

  我回宿舍倒在床上,正困得必须要用午睡来补充神经的衰弱,手机响了,是夏帆。我赶紧跳下床,跑到阳台上去接。

  “不好意思啊,出了点事,我正在医院呢,改天再找你吧。”

  “医院?你没事吧。”我对自己的紧张自己都感到奇怪。

  “不是我的事啦,总之改天再找你吧。先挂了。”说着就摁挂了。

  我脑海顿时浮想联翩,但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些想法的由来,也搞不清楚这些想法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当然她没事,但听她的口气肯定是某个跟她不远不近的人出了什么事,“不是我的事啦”,像是在看热闹,关心又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我重新回到床上,午睡。

  我还是照常去上课,传染病也好,寄生虫也好。开始看《可爱的骨头》。也看了《Jozee,老虎和鱼们》。当然也等着夏帆联系我,只是星期一过了,星期二过了,星期三也过了,还是没有消息。我想打个电话给她,可以找借口问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既然有人在医院总归有些事情可以帮的,至少买点水果什么的,但是思前想后、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弃。

  我觉得有必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甚至开始有一种悲观的想法,EVA也好,夏帆也好,只是不经意地、偶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就像某个陌生人会在某个路口会跟我相撞一样,只是她们撞得厉害一点,使我摔了一跤,甚至还蹭破了点皮,所以会记得比较久一点。但是完全没有必要追究那么多,微笑一下,握个手就过去了。就是这样,我是我,之外的就是之外的。但是,我又要开始为这种想法开脱,甚至有时候乐观得过了头,自己都觉得有点自相矛盾。

  不过我还是有点失望,因为刚开始有点希望。我想我可能有点喜欢夏帆,但是,我总是先考虑自己多一点,我觉得除非她先喜欢我,否则我也似乎实在太傻了。

  周四晚上,小撒叫我一起出去吃饭,还有他女朋友和另外一个女生。他们大概算是和好了一半,我和那女生的作用大概是在另一半陡然裂开的时候,防止他们动手。不过气氛还算融洽,虽然他女朋友一直板着脸,像是反过来戴的面具,全没一点表情,不过那女孩相当健谈,和小撒东拉西扯地居然一顿饭吃到了八点半。回来后小撒神秘兮兮地问我:“那女的怎么样?学新闻的,据说还没谈过恋爱呢。”

  “嗯,还行,你女朋友还真够无私的啊!”我故作无辜地说。

  “去你妈的,问你呢,给你介绍呢,怎么样啊?身材还可以,一米六五也差不多,脸嘛也还过得去,至少没有青春痘,就是胸部小了点,两个还没人家一个大,哎,怎么样啊?”

  我倒在床上,几近晕倒,假装呼呼大睡,不搭理他。小撒又咿咿呀呀地冷推热销一阵,自觉没趣,一边玩魔兽去了。

  星期五下午,小撒女朋友来短信约我出去。我问小撒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大概是替那个女生作介绍吧。我说去你丫的。

  我们在图书馆门口碰的面,然后她说要去附近的超市买靠枕,问我愿不愿陪她。我当然说可以。

  我跟小撒女朋友不是很熟,她大概姓周或者邹,反正我还没有正式地跟她打过招呼的。其实我觉得她不算漂亮,皮肤是白但是没有生气,身材是好但是没有活力,五官顶多只能算标准而没有特色,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潜在的吸引力,就算不注意到她在身边,也能感觉到她在身边。

  她果然问起昨天那个女生,我说:“还可以。”

  她笑着说:“不用敷衍我了,不好就是不好啊。”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地说。

  她又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恰似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浅浅的一道月光,她说:“那太遗憾了,人家对你还很满意呢。今天早上还一直说你呢。”

  “是吗……”我有点尴尬,觉得脸要红起来了,不自觉地嘘了一口气。

  “不过也没什么,毕竟才见了一面,以后还有机会的……”

  “不是不是,那个……”我有点慌张起来,想想真不可思议。

  “怎么了,你有女朋友了?”

  我想小撒八成已经跟她说过EVA的事了,现在拿出来当挡箭牌也没什么,于是说:“就是那个叫EVA的。”

  “噢。”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当你们后来都没见的。”

  “是……可是,我觉得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没什么。”

  她突然拉起我的手,微笑着看了下疑惑的我,说:“我们假装是情侣吧,一男一女逛超市还保持一米的距离实在太奇怪了。”

  她买了一个绘有蓝色花朵的靠枕和一个纯黑的陶瓷杯,还有零食和水果,我帮她提到宿舍楼下。她从手提袋了拿出一封信,说:“帮忙给小撒可以吗,麻烦你了。”

  我接过信,信封很漂亮,模糊的花园抽象画笼罩照在淡淡的紫色烟雾后面,没有写名字。

  “说到EVA,我高中时有个女同学好像也叫这个英文名字,不过她高考后就去澳大利亚了,之后就没听到过她的消息,而且,她是个瘸子。”说完,她诡异的一笑。

  星期六天下起了雨,从早上开始,淅淅沥沥的,宿舍里充满了晦涩的水汽,我六点就醒了,在潮湿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就是不想下床,一直挨到了八点。我在水房边刷牙边看着外面的雨,楼房之间狭隘的空间里,雨水像空气一样蔓延填充在各个细微的角落,绿色的树叶被洗得更绿,而树枝也有一种清晰的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从高处安静地往低处流。我看着看着,不禁有一种怅然的感觉。

  我正要洗脸,小撒突然喊我接电话。我扔下毛巾,跑回宿舍。是夏帆打的。

  “这两天还好啊,今天过来还行?”

  “我没问题,不过在下雨啊,你可以吗?”

  “这个倒不用担心,过来车站接我啊。”

  “不会又……”我本想打趣一番,不过还没说完,她就摁挂了。

  我打着伞去公交车站接她,到时她已经坐在候车篷的长凳上了,雨被风吹得斜打进来,她差不过被淋得百分之七十的湿,灰色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头发又黑又亮,像灯光下倾翻的墨水。我过去用伞帮她遮下雨,说:“走吧。”

  她坐在哪里没有动,像是没有注意到我,或者前方某个虚幻的场景摄住了她。我在她边上坐下来。看着下雨的道路,沉默着通过的车辆,以及溅起的灰黄的泥浆。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八九分钟,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似乎也没有觉得有说话的必要,我们像在思考或者等待什么,也像是被遗弃了一段时间。我忽然想起台湾电影里那些摇摇晃晃而无谓的镜头。

  “你想吻我吗?”她面无表情地说。

  “嗯?”我诧异地看着她。

  “我说你想不想吻我。”

  我一时不知该做怎样的表态,只能愣在那里。

  她突然靠过身来,手臂围在我的脖子上,我们四目相交了一会,我觉得她眼里有一种游移的困惑和迟重的孤独。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上有一种湿润的温暖,又有一点凋谢的花朵一样的凉意。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背,感觉她整个身体慢慢地陷落到我的怀里。我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像是梯子爬到了一半,不知道下一步的方向。我们这样亲吻了一分多钟,只是嘴唇贴在一起,心里不无遗憾。她温柔地推开我,拿纸巾擦里擦嘴唇,说:“你用盐白牙膏刷的牙?咸的。”

  我唯唯诺诺地称是,不知道她的用意。

  她又沉默了一会,说:“刚才心里想的不是我吧!”

  我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吧,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所以,没有关系。”

  我衡量了一下心里的各种想法,觉得没有必要撒这个慌,况且我跟夏帆之间可能也真的不算什么关系,有没有明天总在诚不诚实之后。所以我决定告诉她EVA的事。

  二月二十八号,春节早过了,新学期却还没有开始。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提早回了学校。晚上无聊得要死,所以在网吧包夜。差不多11点的时候,我已经很困了,决定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杯速溶咖啡,提提神。当我捂着咖啡杯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一米七左右的女人站在离我一米半的地方,她穿着灰绒的外套,拎一个棕色的手袋,头发披在肩上,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也有一种清晰的白,就算有些横亘的阴影,也有一种透彻的亲近感。

  她尴尬地用手抠着指甲,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似地说:“只想请你帮个小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什么?”我不是想问帮什么忙,而是想问她为什么找我。

  当然是我表达不够确切,她没有很好地理解,说:“我今晚没有地方住,想找家旅馆,但是不敢一个人去,而且也没带身份证什么的。”

  “可是……”我想找个借口推脱,但是一时又想不到怎么说比较委婉礼貌。

  “拜托!”她算是很直接地恳求我,“只要开了房就可以了,我可以一个人住的。”

  我陪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旅馆,这个时候这里还算是比较冷清。我正想开口要一间单人房,她突然开口说要一间标间。老板狐疑地看了我们一下,然后拿我的身份证去登记。她跟我耳语道:“两个人怎么可能开一个单间呢,人家怎么想啊。”我对她这样的亲密状感到很不自在,但当着老板又不好说什么。她付了钱,老板把钥匙和票据给了她。我正要离开,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朝老板微笑着点了下头。

  我跟她进了房间,坐在床沿上不知所措。她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边说:“这个时候走,人家怎么想啊。今晚就睡这里吧,反正有两张床,总比网吧好吧。”

  她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其间我思前想后,考虑要不要趁她不注意悄悄地走掉,但结果只是傻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她出来打开电视机,坐在另一张床上,盯着我看了一会,没说什么,然后闷声不吭地看电视。她的脸很漂亮,瓜子脸,弧度又很圆滑,眼睛恰到好处地协调着各部分的比例,鼻子笔挺,衬得嘴好比孤芳自赏的花朵。她穿着粉红的毛衣和藏蓝的牛仔裤,让我想到那些超然脱俗的漫画人物。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看完了半集做作的电视剧和对某个自以为是的运动员的采访。她说:“我要睡了,如果你不介意,就在这睡吧,如果介意,就回去吧。我熄灯了。”

  她关掉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上床,整理床铺和脱衣服的声音。我还是坐在那里,本来应该有很多想法,结果却一片空白。

  “你就这么坐一夜?”她说,声音像是积雪下沉睡的植物,“你总得做点什么吧,睡觉或者出去。”

  我决定睡觉,说来让人难以置信,没什么原因的决定,突然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类所有的决定都只不过一时兴起罢了,什么性格啊、人品啊、情趣啊都只不过荒唐无聊的借口。我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床上,然后爬进被子,我想穿着衣服睡,有一个陌生女人总觉得相当奇怪。

  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以为她睡着了。黑暗中,我觉得我的大脑都想被灌注了墨水一样的迷糊,什么声音都没有,声音也被黑暗淹没了。

  我翻身朝着墙的那一边,闭上眼睛。她突然说话了:“如果我说我来之前喝了一打啤酒,你相不相信?”

  “嗯?”我不理解她的含义,也不知道她的目的。

  “大多数时候,我都想很理智地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是好多事情并不是自己能解释得了的,不是嘛?”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侧躺在那里,盯着假想中的墙壁。

  “我想你并不想知道我的事情,就像我并不想知道你过去的一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样。我们是公平的。”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神乎其神的。比如说你跟我居然会躺在一起,而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说:“叫我EVA吧。”

  “EVA?”

  “E-V-A,EVA,难以接受吗?”

  “不是,叫什么都无所谓,说不定以后也叫不着了。”

  “但是真的谢谢你,今天晚上。我真的很害怕,非常害怕。如果没有你,我说不定已经只是某条臭水沟里的某具尸体了。”

  “哪有那么严重,也不见得所有独行的女人都会被那个啊!”

  “倒不是这个,我怕我自己。”

  我长嘘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确切的意思,但有一种捉摸不透的不安感。

  “你不想问我叫什么吗?跟一个陌生人谁在一间房里,就没有一点害怕,或者之类的感觉吗?”

  “叫什么都无所谓,说不定以后也叫不着了,不是吗?”她笑着说,“至于害怕吗——你想那个我吗?”

  “啊?”

  她咯咯笑了一阵,也长出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沉默。

  我觉得她在思考或者焦虑什么事情,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让她很不平静,因为她的呼吸都似乎都有一点不平的颤抖。我努力什么都不去想,只希望快点睡着。但就是没有一点睡意。我翻身对着她,虽然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我却能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脑海中出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景象交叉重叠在一起,不断地扩张旋转,我觉得黑暗中的她似乎在离我远去,却又像猛地向我俯冲过来,我的思维被不断地撕裂,一阵头痛,大概是上网久了,我自我安慰地闭上眼睛。等待一点安宁。

  “想跟我做爱吗?”黑暗中她的声音遥远得像天空尽头的浮云。

  我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但是还是怀疑地问了一声:“什么?”

  “跟我做爱可以吗?”她用力地呼吸了一次,“跟我做爱!”

  “就这样,我们做了爱。”我把完整的过程很仔细地告诉了夏帆,一五一十,甚至使用了形容词来进行补充描述。

  “然后呢?”夏帆很平静地问,像是听了一个老得起茧的故事。

  “然后睡觉啊。早晨她就走了,之后就没有见过。”

  “哦。”她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那你想见她吗?”

  “呃,很难说。”我确实很难把握自己的想法。

  “很难说?哦。”她又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那你想跟我做爱吗?”

  “啊?什么?”

  “做爱啊,就是那个啊。想不想跟我做爱啊?”

  “这个,还没想过。”

  “跟她不是也没想过吗?”

  “这个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没有她漂亮?”

  “倒不是这么一回事情,就是没有想过这回事啊。”

  “哦,知道了。”她有点失落地说,然后呆呆地望着雨中的马路,像在数溅开来的水珠。她弯下身,把脸埋在手掌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又觉得自己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自己坐好了,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说:“我很不可理喻吧?就是这样吧?真的感觉太奇怪了,就是想找个人做一点神神道道的事情。”

  “神神道道?”

  “不管怎么说都好,就是那么一类的事情——不想知道我前些日子去哪了吗?”

  “只要你愿意讲。”

  “他妈死了。”

  “谁?”

  “就是上次你见的那个男的。子宫癌。他伤心得歇斯底里的。然后就跟他出去旅行了一段日子,本来要坐火车去青海,可是才到郑州我就回来。知道为什么?我们分手了。他说他孤单得要命,还说现在我是他唯一爱的人了。他说有我这样一个女朋友真是人生最宝贵的经历。我当然不相信,但当时真的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他就说我们分手吧。他说他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可能会对我造成的伤害。就是这样。我还他妈的哭了呢!这是难以置信。我甚至以为我从来没爱过他呢!可我原来真爱他啊!”她又哭起来,拿纸巾使劲地擦眼泪。

  我抱住她。让她紧紧的依偎在我怀里。我的整个胸膛都湿了。

  我没有跟她做爱,甚至没有再吻她。我打的送她回了学校。在她宿舍楼下跟她告别,她微笑着跟我拉拉手,正好她同学回来,跟她打招呼。她跟我说了声再见,跑着跟了过去。我听见她同学问她我是谁。

  “男朋友。”她有点骄傲地说。

  我坐公车回学校,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心里倒是挺开心的。

  进宿舍看见小撒窝在床上抽烟,愁眉不展的样子。

  “怎么了,被爆扁了?”

  “失恋了……”他吐了两口烟,“女人他妈的都是蠢货。”

  “哦,是吗?我倒是恋爱了。”

  “跟谁?EVA?”

  “不是,你不认识。”

  “操,让你乱搞,迟早艾滋。”

  我觉得EVA从我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像是用威猛先生洗了一百遍,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残留。我甚至感觉我的生活起了什么变化,实实在在的,但是又具体不出来。我还是一样地上网,吃饭,整理床铺和睡觉。我恋爱了,但是看起来又不像是真的。但是我不愿意去想那么多。晚上我睡得很好。当然我一直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就收到夏帆的短信,两条。我先看的是后一条,很简单,“我想你睡了。如果你觉得必要的话给我电话,我一定会接的。尽快。”我不知道她又在恶搞什么,有点摸不着头脑。然后是第一条,“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说。但是想想好像没有拖的必要。我要去日本了,交换生,宫崎大学。有点突然,居然申请下来了。就下个礼拜。想和你说一声,见面也可以,不见也可以。一年。”我把短信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我想我的大脑大概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我没有跟夏帆通上话,因为她手机停机了。小撒建议我去她学校找她。我有点不知所措,失魂落魄地在她学校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某种形式,而根本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我一会觉得她应该还在,周围的每一个人可能都与她有联系,都知道她在哪里;一会又觉得她可能早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对所有人来说,只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而已。我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会,远远地看见她上次那个同学正往这边走过来,她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没有上去询问,似乎缺少一点底气或勇气什么的,只是盯着她看。她没有在意我,径直从我面前走了过去,进了楼。

  我颓然地走了。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是又形容不出来,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曾拥有过什么,所以等到失去了,就完全没有方法去应付。

  小撒约我出去吃饭。他很大方地点了不少菜,什么宫爆鸡丁、油焖茄子的摆了一桌。

  “怎么,还有人来?”我问。

  “不是,就我们啊,失恋后不要补充补充嘛。”

  “讲什么东西啊,你。我没那回事啊!”

  “不管怎么样,今天就非得吃这么些了。唉,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感觉很奇怪?”

  “什么奇怪?”

  “EVA和夏帆会不会是一个人啊?”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两个大活人在眼前难道还分不出来啊。”

  “反正我是都没见过。来,先干了这杯。”他举起杯子,还没和我碰杯就一饮而尽,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说,“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人生的事情?你还别笑,我真挺喜欢思考人生。就是人生啊,我们活着的这个人生啊。”

  “你没事吧,高烧啊。”

  “去你的。”他叹了口气,“说真的,我真不理解。有时觉得我们的人生真的完全没有意义,既然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一样的人,又何必这样那样地做各种自以为是的努力呢?比如说何必去找女人呢?因为我们迟早都会结婚的啊,那之前有没有女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没有这些琐碎的东西,我们又该追求什么呢?”

  “靠,你受刺激了吧。”

  “我说真的,我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呢。为了更好的生活?但是更好的终点在哪里呢?没有。所以,不管怎么样,就这么样活着就是了。何苦为难自己呢?可能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我们都只不过是多余的一点泡沫而已。我们遇见很多人,但是对于别人来说,我们真的就很重要吗?其实完全没有意义。”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说真的,我挺喜欢思考人生的。但好像有些东西想得越多就越不是东西了,越没有思考的意义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胡思乱想的,哈哈,没吓到你吧,啊?”他狡猾地一笑,“吃菜,吃菜!”

  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宫崎大学。又上夏帆学校的页面看了一下,确实有一个交换生的计划,但是没有具体的名单。

  我对着电脑发呆。想想小撒说的多余的人,不禁感慨万千。确实,我们对这个世界贡献了什么呢?没有。在这人来人往的世界,甚至连我们驻足的方寸之地,都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我们像是飘浮在空中,坠落是结果。但是我们总要抓住一些东西来安慰自己,好像自己有多重要。就像我一直认为EVA会再来找我,但其实我只是她生活中偶然多出来的人而已。再比如夏帆,她就这样不辞而别,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的告别,在她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不管有没有我,她的生活还是一样。

  我又听了一遍《残酷的天使纲领》,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我突然想到EVA说的害怕自己,可能就是害怕自己这样的人生,害怕这样的人生最后的结局,也就是说,她可能想要结束,结束无意义的一切。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我想到各种不同的死法。但是最后的结论是,她还活着,甚至可能就在对面的大楼里,正坐着电梯下楼,正用小镜子整理头发。但这已经和我无关了。

  我也思考起人生来。觉得实在可笑。就倒在床上,准备小睡一会。

  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小撒女朋友的,“愚人节快乐啊,小心被愚咯!”突然意识到已经四月一号了。三月就这样结束了,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地结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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