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遇

一

　　我愿我是一只狐狸，可以妖惑你——我最爱的男子。

　　看着远去的石进，我默默地说。

　　这句话，藏了四年。这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虽然你依然没有听见，不过我就当你已经听见，而且我就当你选择假装没有听见来拒绝我。我接受这分拒绝，就像接受我们的友谊。

　　你说：你是我的红颜，无人可以替代。

　　我说：你是我的蓝颜，无人可以替代。

　　你那么狡黠地看我一眼，仿佛看穿我心底的秘密，然后明朗地笑。

　　因为确定，所以不要暧昧。暧昧让人迷失，你或者从来就知道我一直爱着你。可惜我不懂妖术，不懂如何俘获你的心，只能对着你毫无表情的背脊，傻傻地说：我遇上了谁，可以让我这样迷恋不已？

　　可惜，你始终视而不见，始终充耳不闻。

　　过了明天，我们分道扬镳，开始各自人生的旅途。我还会在原来的地方等你，可是你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仅仅是为了找我吗？

　　大学毕业了，爱情没有拿到毕业证书。

　　我和你，始终穿行在知己的道路上，我们穿越了各自的身体，抵达了柏拉图的世界。我爱你，你也爱我吗？

　　石进依然没有听见，依然没有回头，在昏暗的前方拐角处，毫不留情地走，消失在我的视线。

　　于是，我也选择转身了……

　　这样的梦，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在夜里，叫人第二日疲惫不堪。总是被尖锐的闹铃吵醒，然后匆忙地梳洗，匆忙地上妆，匆忙地整理穿衣，在镜子里反反复复地照，直到确定安全漂亮，才下楼。而床上还是一摊，被子、睡衣、甚至床单都绞作一团，留到晚上回家再整理！

　　现在的女孩子能做到外表光鲜已经不错。家务有时间再做吧！

　　说这话的不是我，也不是其他和我一样的女人，而是我现任的男朋友苏越。多好的男人，多少人艳羡不已。多少人说：晓是，你遇上了苏越，真是前辈子修的福气。

　　我嘴上说是，可是我心里想：谁是谁前辈子修的福气还不知道呢！

　　而眼前，这个衬衫笔挺，领带端正的苏越，正靠在车子旁，看见我就迎上来，帮我开好门，待我上车，然后自己坐上驾驶的位置，帮我扣上安全带。

　　第一次的时候，我接受了，觉得他好细心呀。次数多了，我就开始埋怨：不会出事的啦，我相信你的车技。

　　他笑，说：我是怕被警察抓到，要罚款！

　　他喜欢贼笑。我就喜欢捏紧他脸上又老又厚的皮，使劲地往两边扯。我扯得越起劲，他就笑得越起劲，一边还拼了老命地喊：好了！好了！心肝，宝贝，大小姐，姑奶奶，女朋友，晓是……最后一个定是汤晓是！有一次，他喊了一声“老婆”，于是，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腿，害得他那条腿上青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他再也不叫。

　　我想在心底，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苏越，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男友。可是，也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我还没有忘了石进。尽管，这一别又是三年。可是，这不妨碍他出没在我的心底，出没在我的梦里……好了，不想提他，提他会坏了我美丽的心情。

　　苏越开车啦。我娇嗔道。

　　熟悉的风景，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望着窗外，那一排排的白桦，阳光透过缝隙，在玻璃窗上跳跃。曾经，我和石进，就骑着单车，在路的右侧疯狂地飞驶。只是拥着他的腰坐着的一直都不是我，而是我最妒忌的女孩唐心。我记得石进骑车的本领相当好，他可以张开双臂，就像张开天使的翅膀，在这清晨微红的阳光里，起飞。而我们跟在他的身后，尽情地欢笑。我曾利用一次机会坐到他的身后，那一次我摔倒在地，沙石蹭破我的膝盖，光洁的皮肤一下子血肉模糊。石进一个刹车，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用湿巾擦干净伤口，看见只是皮破就摸摸我的脑袋说：没事。你那么坚强……

　　我再怎么坚强，也不至于叫我自己骑车吧？我执拗地看他。

　　他只是一笑，然后却对旁边的何强说：你来带她，我骑她的车。

　　我才不要你骑，那是苏越从美国带回来给我的！我拖着车，一瘸一拐地走，推着我自己的车。我知道身后的同学一定都在说我怎么那么小气，怎么那么任性，怎么那么不可理喻！可是我不在乎！除了他，我不想坐在任何人的身后。可是，你不知道。

　　那一次，他真的生气了。他让同学们先自己骑车去郊游的目的地，然后就跟着我后面，一边走一边来夺我的车。我就是不让。

　　他没好气地看我一眼，说：怎么，你家苏越的车，就不让碰啦？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把车一把推在地上，顾自一个人往前走。

　　他跟上来，满脸堆笑，说：不要你们家苏越的车了？

　　他会给我再买的。我说，依然笔直地往前走。

　　来吧！他骑着单车，赶到我前面一横，拦住我，说：上来吧。我先送你回家。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我拉上了车。不是他的后面，而是他的前面。因为我的车，没有后座。我其实没有那么贪心，我只要坐在他的身后，把脸浅浅地贴在他的背脊，听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就已经满足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我可以坐在他的怀里。他的下巴无意地碰触我的头发，我的长发被风吹起，打在他的脸上，有没有打到他的心里？我可以闻到他深厚的鼻息，像这清晨的风一般拂过我的脸，暖暖的，氧氧的。

　　下次，要小心了，知道吗？他说。

　　我暗自笑。亲爱的石进，你不知道吗？这是我故意摔的，我只是想要让你带我一程，让我的爱情里，因为有这样一个早晨而格外美丽，哪怕这样的美丽需要许多的疼痛来换取，我也是愿意！

　　不自觉地抚摩膝盖，斑驳的疤痕依旧清晰。她已经刻进了骨子，这生大概甩脱不去。

　　嘿，到了。还不下车，快迟到了！苏越，把脸凑到我跟前，看着我说。我才缓神，来不及亲吻他的面颊，就下车奔向办公室。

　　打开办公室门，却发现桌子上有好大一束，真是的好大一束玫瑰。这一束花，将我们这小小的学生处办公室撑成了一个玫瑰园。

　　看贺卡上的字，是那个苏越的“宝贝，我家玫瑰园里的玫瑰花了，送给你一园的玫瑰。永远爱着你的越。”同事羡慕地说：你男朋友可真浪漫啊！还是亲手种的玫瑰呢！

　　幸福，是从被人恩宠开始，是从被人艳羡开始。我承认女人是虚荣心极强的动物。可是，我的嘴上还是要说：把玫瑰园里的花都采下来都送给我，还不如把玫瑰园送给我呢。

　　话音刚落，苏越就走进来，说：我想把整个玫瑰园都送给你，你愿意做她的女主人么？

　　他说着，就掏出了戒指，单膝跪在了我的面前。他仰面望我，那份焦急与担忧，欣喜与渴望。我却不知该怎么办。

　　晓是！嫁给我吧……苏越再次恳求。

　　我假装笑，然后说：不是在演电影吧？

　　汤晓是，居然想用一个笑话打发这样一个真诚的男人。是不是太过狠心？可是，我真的没有准备好。虽然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从生下来就开始认识，到现在整整27年。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可是，若他不是，还会有谁呢？那个三年来音讯全无的石进吗？

　　晓是，我是认真的。从你生下来那一刻，我把你抱在怀里，我就想这个就是未来的新娘。苏越深情地说。

　　他很少这样煽情，足以说明他的认真，他的费尽心思。正如他所说的，或许当我生下来那一刻，便注定我是他这一辈子的新娘。于是，我伸手接过他的戒指。他的眼睛豁然一亮，那一种豁然而释的轻松与愉悦，让我看见一个男人对我那么深切的爱情。我想嫁给他，不会是个错误。

　　恭喜你们啊，金童和玉女。同事打趣说。

　　谢谢。苏越说：早点下班，我来接你。晚上我们请爸爸妈妈们吃饭？

　　我嘴上说好，心里想他可改嘴得真快。

　　苏越才走，同事就说：今天接替我的新人来了，我回家养胎去了。估计明年来的时候，刚好可以传点心得给你。

　　她怀孕待产，新来的同事今天要到。所以，我要马上把办公室整理干净，还有那么一大束招摇的花，真是要命！正是不知这些花该怎么办的时候，新来的同事已经敲门了。

　　但愿他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但愿他不要花粉过敏。

　　他进来，说：汤晓是，我们又见面了！

　　我抬头，竟然是他——石进！

　　“唔！”玫瑰的刺，居然那么硬，刺中我的中指，血像细小的珠子一点一滴地渗出。我拿起桌子上的纸巾，紧紧地裹住手指，然后才对着他，说：你看你，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石进，从未有过地明媚地笑，说：过于激动了吧？

　　才没有呢！我极力否认，可是我内心的激动，怎能掩饰？若有一道口，定会像这鲜血一般喷薄而出！

　　你们认识？同事问。

　　我们是同班同学。他是我们班长！我说。

　　石进上前，开始与她交接工作。天哪，他就要与我朝夕相处了，叫我怎么面对他？可是，这是真的吗？早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好象还在梦里一般，不切实际。我答应了苏越的求婚，然后石进却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且是那么切近，甚至伸手可及？

　　晓是。同事走时，还不忘了说：结婚时，千万别忘了发帖子给我！

　　我恍然若醒的样子，点头并祝福她一切平安。把她送到门口，折回身看见他正在拨弄我的玫瑰。我想他应该看见我桌子上那闪眼的锦盒，以及猜到了盒子里贵重的钻戒。事情到此，我早已放弃对他的“歹念”。这样也好，如果没有答应苏越，我不知道此刻的心里会有多少的矛盾和犹豫。反正，从来石进都以朋友的身份出现，从来不曾更改。现在，无非多一层同事关系而已。就这样简单！真的就这样简单吗？这个常常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又这样出现在我的白昼里。他简直占据了我所有的生命？我会那么从容地应对他吗？

　　要结婚了？石进问。

　　我点头，说：是。年纪也不小了。

　　他只是一笑，然后说：那恭喜！

　　我说：谢谢。那么你呢？

　　他笑，说：像我这样的人，会有谁愿意跟着我一辈子？

　　唐心呢？我问。

　　她？我都快忘记了……他说着，回到位置，开始工作。

　　我也坐定，轻声说：原来，是个这样绝情的人。

　　他抬头，说：你好象喜欢小声说话。

　　我朝他吐吐舌头，然后低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