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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之死

作者: 青铜秀才 完成状态:已完结

村长之死

  一、村长骑老虎

  这事要说也怪拴娃多事。

  当第一缕阳光勾勒出鸡窝洼村厚实、慵懒而杂乱的轮廓时,大人们才陆续起床穿衣。正是初冬农闲时节。大人们首先要做的是倒尿罐子开鸡栅栏揭烟囱捅炉子点火炕。孩子们还贪恋着热炕暧被都装作听不见大人的多次叫醒催床而紧紧地缩成一团并将头蒙在被子里面嗅着自己夜里排放的也有些热哄哄的阿莫尼亚臭氨气体。这天清晨,鸡窝洼村的拴娃起床还没系紧布腰带,就从玻璃窗外看见热衷于传播小道消息的快嘴三婶将刚排泄完废物的媳妇小霞堵在茅房前咬耳朵根子。过了一会儿,就见三婶神色诡秘地出了院门又到别的人家“新闻联播”去了。小霞匆匆地进了屋,有些气促地说:“村长是个大王八,村长是个大王八!”

  “叭”地一声,小霞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拴娃一副深沉世故而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小婊子操的,这话是你敢说出口的?惹事包,非要让老子给你‘提醒提醒’。”

  小霞捂着发烫的脸颊分辩道:“不是我说的,是村长的大院门上写的。”

  不知是谁夜里在村长的大院门上用墨汁写了“村长是个大王八”,字下面还画了两个形象有些夸张的大乌龟。也不知是村里哪个早起的人发现了,就告诉了第二个人,这第二个人就疑疑惑惑地跑到村长的大院门前观看求证。村长家的规律是睡得晚起得迟,因而村长包括村长家人都没有发觉。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袋烟工夫,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大家听到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都是不相信,就都兴奋地像过年似的屁颠屁地跑到村长的大院门前察看。是谁竟敢有如此大的老虎胆子?要知道,村长是村里的最高统治者,在村里有着绝对的权威,按村里人的说法就是土皇上。皇上三宫六院,喜欢临幸女人,村长也有如此“雅好”,村子里许多有些姿色的小媳妇都和村长“好”。前年春上村长乘环环的男人外出打工夜里撬门进去和环环也就是拴娃的婶娘“好”了一下,环环想不开,上吊死了。上面有许多大盖帽来调查了一阵子,来了就在村长的家里摆开了酒席,三星高照五老魁首六六大顺十全十美地吆喝开了,直喝得金乌西坠月兔东升大盖帽都像害了病似的浑身打着摆子才和村长挥手告别。这件事最后由村委会“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环环家“补助”家庭困难和丧葬费3000元了事。村长有一个弟弟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村民们通过这件事多是明白了鸡蛋碰不得石头的道理的。

  拴娃要像村里其它人一样光去察看一番偷笑几声也就没事了,哪知拴娃看见村长的院门上写的字以及画的两个大乌龟后,心想,还是擦掉算了,免得更多的人来“看笑话”。于是,拴娃就找了块破布条,沾了唾沫擦洗。那字迹和画作已经入木三分了,用唾沫根本擦不干净。正当拴娃聚精会神地全身心地投入在他所从事的工作之中的时候,村长披着黑呢子大衣开了院门。拴娃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场似的,红着脸嗫嚅地说:“村长,你看……”

  村长一看就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村长愤慨万分地揪着拴娃的衣领,左右开弓就是两大耳光,拴娃的脸庞立即肿涨得老高老高。

  拴娃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分辩道:“村长,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干的我就是个大王八。”

  村长大声地说:“不是你干的是哪个谁干的?你还敢狡辩?我抓的就是你!”

  村长的侄子是村上的治保主任,闻知消息后,立即带着其它几名联防队员赶来,用一根粗绳子捆了拴娃,押解到村部的治安室里,进行审讯。审讯前照例要“练习沙袋”,于是,用厚布帘遮了窗户的治安室就传出了拴娃求饶的嘶叫声。

  拴娃的媳妇小霞慌了,提了一大篮红皮鸡蛋到村长家去求情。村长威严地说:“这事已报告了县公安局,局子很快就会来抓犯人。诬陷诽谤罪,至少要判十年的。”

  小霞听了,腿子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小霞眼泪汪汪地抱着村长的腿哀求村长饶了拴娃。

  村长见小霞一副楚楚怜人的模样,动了恻隐之心,叹口气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往公安局送了,但要交5000千元罚款。起来吧,回家准备钱去吧。”

  小霞走后,村长侄子进来向村长汇报说:“这事好像不是拴娃干的。”

  “量他也没那个胆子。”村长阴着脸说。

  村长说:“这事也只能打打拴娃这个替死鬼了,杀鸡给猴子看,挽回面子。”村长明白,这事就是全村掘地三尺拉鱼网筛筛子,多半也是查无实证,最终只落个作案者暗中偷笑。村长现在已成骑虎之势。

  可胆小怕事的小霞害怕村长将拴娃抓到公安局去,更怕拴娃被判刑劳改。小霞匆忙从家里取上刚卖了玉米的还没来得及存银行的1000现金,重又来到村长家,哀求村长减免些。

  村长的眼睛在小霞的胸前睃来睃去,对小霞说:“那4000块,用什么顶呢?”

  小霞说:“我实在拿不出,我听大叔您的。”

  村长便慈祥地拍拍小霞的脸蛋,哈哈大笑了起来了。村长接过小霞递上的1000元钱时,连同小霞的一双小手和小嘟嘟的嘴唇也“接”了过来。村长早就馋上了小霞这块嫩肉,去年秋天小霞到田里淌玉米,村长跟踪而至,从背后摔倒小霞,正要大举进攻时,小霞慌说:“大叔,我发红水了,要弄脏您的。”村长稍一发愣,小霞挣出身子,提着裤子跑远了,连铁掀也没拿。现在小霞从村长那内容丰富的目光中读懂了另一层意思,知道这次难逃一劫,就用手护着胸前的丰乳,任凭村长在上面折腾……

  小霞交了1000元治安罚款具结了悔改保证书并用自己的身子向村长大叔赔了情,村长才下令将拴娃放出来。饱尝了“专政”滋味的拴娃变得鼻烂牙缺,好像脑瓜子崩断了一根弦,神志有些不大清楚。村人见了都摇头叹息:“拴娃脑子糊了。唉,多管闲事呀!”

  从此后,脑子“糊了”的拴娃像一个顽童似的,手拿着彩色粉笔,到处画大乌龟。画完了就歪着脑袋仔细欣赏半天他画的“杰作”,不满意就擦掉重画,直到满意为止。然后扯着嗓子对天吼道:“村长是个大王八!”

  二、村长做媒

  旦子今年已到30岁,可仍然打着光棍。

  不是旦子不想结婚,而是没姑娘愿意嫁给旦子。旦子七八岁时父母就相继害病去世了,他跟着奶奶过,在他十七时奶奶也走了。到了旦子谈婚论娶的年龄,有外村的几个姑娘在媒婆的带领下来看家,一看旦子住的能从墙壁缝看见星星的两间破茅房,再没心情呆下去,就扭着小蛮腰头也不回地走了。时光如驹,这一耽搁就上好几年。

  旦子的业余嗜好就是喂养鸽子。他在屋檐下架了几个纸板箱,养了一大群鸽子。旦子把手指伸到嘴里,吹响口哨,一只只鸽子就扑楞扑楞着翅膀飞回来了,有的还落在旦子的肩膀上,啄他手上的熟食。乡邻常戏虐旦子:“旦子,有本事把鸽子变个媳妇,一块过日子。”

  “鸽子比媳妇美气。”旦子亲一下鸽子,自豪地说。

  旦子其实对女人十分渴望,他常溜到河边藏在芦苇丛中偷看女人洗澡,乐此不疲地到配种站观看配骡驹,或者躺在青草坡上手探在裤裆里望着天上的白云苍狗想心事。

  村里的人知道了旦子的这个秘密,就向村长去汇报。

  论起辈份来,村长还是旦子未出五服的本家堂叔。村长对旦子的婚事也十分操心。

  村长说:“咱村是全县首批命名的小康村,可不能因旦子一个影响了全村的形象。”

  村长去对旦子说:“旦子,村西头的三寡妇死了丈夫两年,人还不到二十八,一条腿有点跛,小毛病,不注意看不出来。小孩才五岁半。我看你俩挺般配的,我跟她谈了,她也乐意,你这茅草屋破得不成样子,搬过去住算了。”

  见旦子低头沉思不吱声,村长又说:“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凑合凑合就过去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我看三寡妇配你富富有余。”

  旦子抬起头,对村长说:“三寡妇她是个跛子,又拖瓶带把的,我可是童子身。”

  “哟嗬,哟嗬,旦子心气还高得很。就你这个样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村长摇着头走了。

  春节前,村长给旦子送来了5斤大肉,20斤面粉,说让旦子过一个快乐的富年。

  旦子说:“精神上的追求才是最大快乐。”又央求村长:“四叔,求你给我说房媳妇,让我体面做回人吧。”

  “想媳妇了吧?”村长划了棵火柴点着烟,猛吸几口,“你的婚事我在心上放着呢,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侄子,这个媒我保定了。”

  “全凭四叔做主。”

  大年三十,村长果真给旦子领来了一个媳妇,说是南山讨荒来的,到了咱川区这嗒儿,一看水光水光的,要在这儿找个婆家。

  旦子看那女子,二十岁光景,羞羞涩涩的,模样还算周致,只是个头略显矮些。村长说叫毛霞,名字有些土气,不缺胳膊少腿,但是个囫囵人,水灵灵的大姑娘一个。村长边说边拿余光稍了姑娘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旦子有些心动了。

  旦子扯过村长到一边说话:“怕不是放鹰的吧?”

  “放鹰?你家里有什么,就这间破茅房怕人家抬走了?我的大侄子,你就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里,今夜就安生生地搂着睡觉吧。”

  简单地准备了一番,请教小学张老师写了副对子贴在门框上,院里就有了些喜气。扯了两床新被子,旦子把自己喂养的鸽子捉来几只宰了做下酒菜,摆了一桌简单的喜酒,旦子和毛霞就算成了亲。

  晚上,旦子就像放了缰绳的小马驹,肆意地在广阔的田野上撒欢子。旦子边撒欢边酣畅地叫道:“我的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第二天,听墙根的年轻人学着新娘子的口音羞旦子:“疼得很,求你慢些。”

  又拿腔捏调地学旦子:“我的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旦子就显得尴尬窘迫地去追打调侃他的那些坏小子。

  村长对旦子关心,经常过来嘘寒问暖,还破天荒地和旦子喝两口酒,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旦子就想,屋里还是有个女人好。村长有时托人带话让毛霞到他家里去转转,毛霞不愿意去,旦子就说:“放心去嘛,村长他又不是老虎。论辈份村长还是我的叔辈,他对咱家好。”毛霞说:“村长就是老虎。”旦子说:“村长咋会是老虎?笑话。”每次毛霞回来时手里都不落空,有时拎着块猪下水,有时带回一袋即将腐烂的苹果。回来对旦子说:“村长这人怪有意思的。”

  旦子说:“村长是挺有意思的。”

  说话就到了初夏。村长为了照顾旦子,让旦子当了协水员,每晚上去看护水渠闸门,一方面防止有人夜里偷偷开闸放水,一方面安排各队晚上轮流灌水。

  旦子拿回了头一个月的补助费对毛霞说:“村长对咱家真是太照顾了,咱要好好报答。这是我给村长买的一条烟,你给送过去。”

  一天晚上下半夜,巡护渠坝的旦子不留神脚心让尖钱丝划了个口子,鲜血直流,疼得旦子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推开门,拉亮电灯,他看到了一幕难忘的镜头。

  土坑上的一对野鸳鸯惊炸了。

  旦子一时没反映过来。他直着舌头说:“村长,你咋睡到我家坑上?毛霞可是你的侄媳妇呀!辈份不对呀!”

  村长边嘟嚷着“喝多了,喝多了”,边快速地穿上衣服溜出门。

  旦子一把扯过毛霞的头发,毛霞的身子就轻飘飘地离了地,跪爬在旦子面前。

  旦子脸子脸子阴沉得直掉冰渣渣,问:“村长几时和你好上的?”

  毛霞说:“我还没和你同房,村长就睡了我。”又嗫懦地小声说:“我下山讨饭,几天没讨上吃的,村长他给我了三个大馒头,让我陪他一次。我实在饿得慌……”

  毛霞又说:“人饿急了,心里就慌得很,人就好像软了,大馒头的香味就死命往鼻子里钻,就让上刀山下火海也敢去。”

  折腾到天亮,旦子用细绳绑了毛霞,耳朵上挂了一只破鞋,将毛霞押到村长的大门口。

  村人们就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家喻户晓了,平日缺少娱乐节目的村人都兴奋地像过年似的脸上显出喜色,涌向村长家门口,看“热闹”来了。

  “大家快来瞧啊,村长睡了侄媳妇,村长日了毛霞!”

  旦子就痛心疾首捶胸拍地揪发撕衣啪啪啪地狠命扇自己耳光。

  旦子像个舞台经验丰富的艺术表演家声情并茂有板有眼拿腔捏调地哼唱着。

  村长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死寂寂一片。

  “村长睡了侄媳妇,村长日了毛霞了……”

  村子的上空弥漫着旦子像狼嚎一样的凄厉尖叫声。

  日头爬上了三杆子高,也没见村长出来。

  一个小孩从狗洞爬进去,惊恐地喊道:“村长死了!”

  众人破门而入,直冲堂屋。

  ——村长直直地挂在房梁上的绳圈里,红红的舌头恐怖地伸得好长好长……

  三、村长之死

  正是晚饭的时辰。村里一些人都端着各式各样的海碗凑聚到村巷口的小卖部前,毫无顾忌地吸溜着。晚饭多是面条,也有稠米汤稀饭筷子上串了两只馒头。不知谁讲了一个荤段子,村民们都放肆地大笑起来。就连“憨子”三娃也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海碗竟倾出了些面汤。

  就在村民们嘻笑一团乱侃一气的当儿,村长骑着摩托突突突地驶来了。村民们实在是太大意了也太忘形了,竟没有像平常那样向他们的“大掌柜”请安问好。悲剧就在一帮反应迟钝的村民们的不经意之间埋下了。

  村长故意大声地咳嗽了两下。今天真犯了邪,还是没人理会平日一呼百喏的村长大人。村长腹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怨气,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

  村长很快地扫视了人群一眼。他见平时形容萎琐唯唯诺诺的憨子三娃也咧着歪枣般的猴嘴笑个不停,就特别来气儿。他一脚支地另一只脚飞向三娃的屁股蛋子。村长特别喜欢用脚踢人,村里除了老人小孩再没有几个人没被村长踢过了。

  犹不及防的三娃被村长踢了一脚,差些趔趄栽倒。他见是村长,还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三娃迷茫地问村长:“村长,做啥踢人?”

  村长一时没了词。但村长很快就恢复了威严。村长说:“大天白日的,有什么好笑的?笑你娘的脚后跟!没事干回家搂着婆姨睡觉去。”

  村长说到睡觉,又恶毒地说:“憨子,你婆姨的右奶子上有三颗痣,你当着众人的面说说,我说的对不对?”村长除了爱踢人,还有个嗜好,就是爱摸村里其它小媳妇的奶子。

  三娃脸涨得潮红。三娃嗫嚅地说:“你婆姨的奶子上才有三颗痣。”

  一惯窝窝囊囊的三娃竟敢和村长顶嘴,这出乎村长的意料。村长又飞起一脚。这次三娃有准备,立即躲开了。村长没踢着,有些恼羞成怒,踩着摩托发动机,加大油门,向着三娃撞去。

  于是,在这个有着全县“三五”普法先进集体荣誉的村落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可笑滑稽的情景:一边是村长怒气冲冲地骑着摩托车碾轧竟敢顶嘴的“刁民”三娃,一边是刁民三娃灵巧地利用地形躲避摩托车,虽有惊但无险。平时娱乐节目极少的村民就好像看一幕轻喜剧,都乐得开怀大笑。

  村长愈加愤怒了。村长不断加大油门,摩托车排气阀门就喷出两道黑黑的油烟,呛得村民们连连遮鼻捂嘴。

  三娃就像是杂技演员逗弄猴子一样,尽情地发挥着自己的演技。开始时还能绰绰有余地应附,后来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逃到一堆石头后面,停下来喘粗气。村长没留意脚下,仍加大油门冲了过来。

  悲剧就在瞬间酿成了——村长刹车不及,摩托车怪叫一声,村长身子飞离了摩托,向那堆石头冲去。

  村长的额角被一块尖石头撞着了,立即涌出一股殷红的血液。

  村民们都吓呆了。就有人指挥三娃快速开来“蹦蹦车”,将村长送往乡医院。

  一路上,村长还愤慨地咒骂着三娃,一会儿就听不到声音了。

  医院的急救室里,大夫检查后,说:人早就断气了。

  经过病理检查,医院诊断村长是死于心肌梗塞。

  村长的家人却不依饶三娃,要三娃赔偿八万元。

  三娃拿不出这天文数字般的钱物,东挪西借贱价卖了蹦蹦车才凑齐了二万元送到村长家,哀求村长家人减免一些。三娃跪在村长的棺材前,一边烧纸钱一边痛惜地哭诉道:村长,都怪我不好,那天没有站定让您踢。您平日踢我多疼我眉头都不敢皱一下。那天您要不当众说娃他娘的奶子上有三颗痣,我也就支给您踢了。村长,都怨我不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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