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

作者: 薛洪华 完成状态:已完结

裸奔

  一

  我沿着居民新村唯一的一条柏油路毫无目标的行走。是散步吗,不,散步属于那些儒雅闲暇之士。是散心吗,不,散心属于那些心事忡忡的人。而我既看不出儒雅也谈不上心事忡忡,只是郁闷,除了郁闷还是郁闷。树叶一片片在微风拂动下跌落在我的头上。月光有点暗。

  一个月前,经理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始终像一根缰绳系在我心上,挥之不去。自从大学毕业至今十五年了,而立之年早已成为人生路上的一处驿站,事业本该创造一个颠峰,可是!哎!也算是一个颠峰吧,一个倒霉的颠峰,一个失意的颠峰。

  三十有五了,已过而立之年,这真好。好啊,世界潮流浩浩荡荡,流到我这里,流成了另一番风景,另一番滋味。无限风光在险峰。

  昏黄的路灯光里,一群蚊虫飞蛾们上蹿下跳着,我无法揣摩他们此刻的心情。路面上偶尔有下中班的人,行色匆匆,他们要赶回自己的暖巢,那里有他们亲爱的妻儿,而我,至今仍然孤家寡人,那些从我身边急驰而过的人们,谁会想到他们是从一个心情极度黯然的人,一个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不能自拔的人身边走过呢。我不需要他们来安慰,也不需要那么多虚伪的目光。我真希望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冲出一个醉汉给我重重的一拳,我将会在很男人的决斗中丧失我的沉重的肉体。然而没有,在这柏油路上再没有其他人了,只有我夜游神一样在这沉寂的路面上游荡。脚底下的枯树叶如同趟起的无味的人生,噼里啪啦的在响。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历经一个月费心忘食完成的产品技术报告竟然丢失了二十页,而且还是最核心的一个章节,这令我非常沮丧。经理对我的工作极其厌烦,我的顶头上司范科长也对我的粗心大意感到极其不满。他们用非常恶毒的语言对我表达了他们的不满情绪。二十页,还是最核心的一个章节,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丢失的不是其它章节,比如前言或者最后的结论,偏偏是我精心设计的图示和分析。我在他们眼里简直是一个倒霉蛋。这份报告本来是经理交给范科长来完成的,后来范科长对我说,小蔡呀,这可是给你的一次机会啊,要好好把握,不要辜负领导对你的期望。其实范科长今年才二十八岁,比我小七岁。他叫我小蔡我听了很不舒服,但又有什么法子,人家是领导,又是顶头上司,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给领导闹翻吧。范科长的文笔我实在不敢恭维,至于他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众说纷纭,吃喝送礼拉皮条的说法是占了主流的一种说法。自从应聘到这个公司以来十年有余,而且一直在另一个部门工作,对范科长的一些作为只是一些耳闻,今年五月份一纸调令我成了范科长手下的一名职员。我为有这样的一名上司感到抬不起头来。在他面前我也不像其他职员一样表现的过于殷勤。八月节晚上,当我看到我的同事们大包小包的溜进范科长所在的居住区,在一阵思想的激烈战斗之后我选择了去我们新村唯一的一间小书屋,直到书屋唯一的一个店员下班要关闭房门我才肯离开。

  我对于人情世故的理解远远不及一个小学生,当我把一本大部头的专著画满红色的曲线,写满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并且翻过最后一页时,换来的是嗤之以鼻的嘲弄的目光和虚伪的奉承。我从没有考虑过要改善同上司和同事们的关系,我害怕那些空洞无味的调侃,我讨厌那些夸张的没有任何暖意的暧昧。

  当技术报告莫名其妙的丢失了最核心的一个章节,当我被莫名其妙的被用最恶毒的训斥推到被抄鱿鱼的边缘,当我为自己感恩带德的接过领导给的一次机会就要转眼即逝时,范科长又给了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把丢失的部分重新写出来。

  我没有从电脑上写作的习惯(其实我们办公室总共三个人,就一台电脑而且还被一名同事占着,而且他经常变换密码,他是我们经理圈子里的人,而且他从来就是目中无人,我和另一个同事拿他也没办法),何况草稿和审议稿都是我从宿舍完成的。就连交给范科长的都是手写稿。在工作单位我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前头我说过,在我们部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正常的工作并不因为我要写技术报告而暂时可以放下,没有谁愿意替我承担一部分压力,他们宁可暂时缓一缓手头的工作在电脑前更多的关注股票K线图的走势。甚至在下午工作时间过去很久他们才前呼后拥着范科长从公司门外的酒摊满身酒气的回到办公室里。而我始终遵循不准班中喝酒抽烟,不准班中做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情的规章制度。这就是我的处境。这其实又没有什么不好,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我不好酒,也不嗜烟,也无须为了眼前的某一点利益去填补一些无底的黑洞。

  我还要加班加点的重写丢失的文件。尽管这份文件是我独立完成,但要想凭借记忆恢复原貌是何等的困难。当时写作的心情已无法找到,当初写作时的状态已无法恢复,从那天起我每天生活在懊悔当中,我几乎每天失眠,我每天的工作不能进入最佳状态,我的工作能力一下子降低到我们部门的最底水平,领导们开始找我谈话,以至于怀疑我是否还有必要待在这个部门。

  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技术报告的最后定稿在我没有交出补写的部分的情况下下发到了各个科室,我们部门也得到两份,科长一份,办公室一份。看看吧,主编是我们经理,起草负责人是我们科长,起草小组成员是我们办公室全体成员,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听说是按笔画顺序排列的。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文件已经交付审议并通过了,而且通过的是完整的文件,除了作了某些文字段落先后顺序的调整并没有减少任何一页文字。我无法忍受,我不能忍气吞声。我向经理反映我的看法。经理说,小蔡啊,多努力,前途是有的。不要计较个人得失,要有奉献精神嘛。谁让我是我们企业中的一名普通职员呢。

  二

  不知道几点了,其实手机就在衣兜里,我懒得看。时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起码在今天晚上,起码在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有一只或者两只小鸟在黑咕隆咚的树冠里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打破这深秋的夜的寂寞。

  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好象是一个女子。我心里跳动的厉害,会不会遇到什么邪物。慢慢的提起的心徐徐放下。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仙鬼怪、魑魅魍魉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像我这样一个把别人的指责当作考验自己忍耐力的无为之人,说不准我还能遇到一个叫什么翠儿的姑娘。我真的羡慕蒲松龄,更妒忌他的《聊斋志异》。他哪来得那么多与社会格格不入的爱情故事,而且流传至今。我真希望有一天我搬一张桌子,几把马扎就放在这条柏油路上,再弄一桶老冰棍,就在这样晚的时间,是否有人愿意坐在马扎上吃着我的老冰棍给我讲他们所知道的爱情故事呢。当我多年之后整理这本集子时恐怕只有几篇情节大致相同的黄段子吧。当然,也可能有一到两篇感人至深的怪异故事,在这怪异故事的页码里一定还会夹着几张冥币,这让我拼了老命的回忆,在某一个晚上,一边给我讲故事,一边吃着我的老冰棍,最后告别时礼貌的把一叠钱加在我的墨迹未干的笔记本里的那个女子,而我那时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很快就走到路灯下的女子跟前,她把脸转向一侧,显得很害羞的样子。我真的差一点叫她一声翠儿。

  有事吗?我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连我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向那女子问候。

  她把身子的正面朝向我,显然她听见了我的问话。这是一位漂亮的女子。

  先生,您是问我吗。她的眼睛真好看,忽闪忽闪的,她的目光装满我的眼睛。我的脸火辣辣的,这好像从什么时候体验过,噢!对了,我们经理把我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我的脸就是火辣辣的感觉。我对我的这点心理素质感到惭愧。可是,这次是不同的,我让一个女子友好的目光弄得神魂不得复体。在短暂的触电一般的感觉之后我迅速调整了状态。

  我需要一个女子,或者说我需要一个翠儿,否则失意的情绪将会把我四分五裂。

  当我肩负起全家人的希望,奔赴大学的校园时,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赶出村子为我送行。临行时,我把全村人浏览了一遍。从我的爷爷奶奶,二叔,三叔。我的堂兄堂妹,我的从小光着屁股在沙土窝里玩大的伙伴,大牛,二牛,大豆,二豆。还有很多婶子们,大娘大伯们。当然,臭子的爷爷没有来,有一年,他在耕地时,由于黄牛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失控,铁犁子把臭子爷爷的脚脖子铲断了。罗锅腰没有来,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的腰更加罗锅了,听说眼睛都把土地当报纸了。蛐蛐没有来,蛐蛐是刚满两周岁的婴儿,他一不小心把开水瓶打翻了,他娘和他爹带他去乡医院了。我尽量的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孔。就因为他们今天来送我,我也要报答他们。

  毕业之后,我应聘到省城一家国有大型企业,我的专业与这个企业的产品生产服务很对口,而且专业人员非常稀缺。我满以为可以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并制定了人生的初步规划,我并没有忘记给我的仍在泥土里耕作的父母写了一封充满憧憬和初步规划了蓝图的信。在这封信里,我告诉他们,我的规划一旦实施,前程是不可估量的。我想象着,当这对老实巴交的农民,听着别人给他念他儿子的来信,他一定会用衣袖拭去眼角欲坠的热泪。他们的希望终于成为了现实。

  事实证明,我的理想不过是幻想而已,我的蓝图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五年了没有任何进展。人事关系也不得要领。虽然我离开了养育我的土地,工作在省城,可我仍和我的老实巴交的父母一样,默默的耕耘。我在为别人工作,别人可以拿我的劳动换取奖赏,而我还要被别人训斥着去接受下一个任务。我寄给父母的信越来越少,可父母给我的信丝毫没有因为需要别人代笔而减少。他们用一个中国最善良的农民的语言和心灵来要求他的儿子,要听领导的话,要与同事搞好关系,不偷不抢,好好工作,别挂念他们。第一个年头,我遵循着他们的教导,埋头苦干。第二个年头,我仍遵循着他们的教导,埋头苦干,当第五个年头到来时,我突然醒来,当我抬起头来看看周围,我看不懂了。当初我的同事们有些已经升为副科级了,最次的也代理主任了,而我仍和当初一样,没有任何进展。我那些当初的同事都不愿意承认我曾是他们的同事。我不知道什么是听领导的话,什么是与同事搞好关系,但有一点我是越来越清楚了,听领导的话与遵章守纪绝对不能划等号,谦让和无害于人也不能等同于同同事搞好关系。当你的存在被别人当成一种无形的威胁时,你就死定了,这就是现实。当一起分配的同事给领导送礼,请领导吃饭时我还嘲笑他们,我把他们看作下三烂,可是事实是我错了,他们的行为帮助了他们,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树阴,而我的树阴在哪里。我一直以为兢兢业业就会有出路,当一位上级告诉我说你认为谁不兢兢业业了呢,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是站在原点上。我的同事有的已成为我的上级,更可气的是我的一个徒弟也开始对我不恭起来,第一年我手把手教他,虽然算不上聪明,但也非常肯学,他一声一个师傅,叫得我毫不保留的把我的所学都传授给了他。第二年他能独立上岗了,他改口不叫我老师了,开始叫蔡哥,这倒没什么,显得更随便,各亲切,我毕竟比他大两岁。可后来他哥也不叫了,不叫就不叫吧,喊名字更直接,谁又不欠谁的,再说我从没有以师傅自居,可是他却叫我小蔡。

  我辞职了。我对不住养育我的父母,我对不住送我赶赴大学校园的乡亲。我一事无成的离开了省城。爹啊,娘啊,儿子不孝顺。

  翠儿,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我要尝试一下这个名字在我口中溜出来的感觉,真的很爽,我心头的浓云好似淡了许多。这也许就叫魅力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她不怀好意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挑逗的眼神。

  我放下的心又一次提起来,难道真遇到了蒲松龄笔下的什么小翠。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知道自己对这些是信还是不信。要不她就是一个风尘女子。

  管她是风尘女子还是良家小姐,管她是人还是妖。我都这样了,何不开心一点。我是一个受害者,总不能再让我为伤害了我的世俗守道吧。我应当快乐一点,这是我唯一的一点自由。

  你不觉得,在今天晚上相逢是一种缘分吗?

  我不觉得,今天与昨天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说这些。

  我看你像一个人。

  谁,同学吗?

  不,小翠。

  小翠是谁?

  我的梦中情人。

  她是干什么的?多大岁数。

  她是爱情的化身,她永远是年轻的。

  你爱他吗,你们上过床吗?相信爱情的是傻子,关键是要上床。

  上床!当我听到上床二字,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约约疼痛。

  大二时,在学生食堂我结识了一个大一的女孩,我们有着相同的爱好,我们谈文学,谈哲学。晚上我们一起在校园的僻静之所看月亮。我们看大海,我们一个比作是鱼,一个比作是浪。我们站在葱茏的山顶上憧憬未来。有一天她给我说要不从学校外面租个房间吧,可以在那里安心读书。我不同意,不仅是花消大,而且感觉没有必要,还容易让别人误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会影响你的学习的。我说不会,有你我会更加倍的努力的,但我们还是分了手。我痛苦,一连一个星期都打不起精神。不久我看到他和一个男生手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我的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告诉我,她和那个男生在校外租了房子,晚上上床做爱的响声让周遍的人难以入眠。我很痛苦,不就是上床吗,不就是做爱吗,我也会的,可是,事实证明我并没有跟她上过床,更没有和她做过爱。甚至连她的撩人的乳房都没敢碰一下。我没有租房的勇气,其实我也没有额外的钱。看来上床是真好。奉劝那些恋爱中人,不要说那么多我爱你不切实际的话,没有用的,爱情最直接的表达方式是上床,是做爱,让她舒服的死去活来吧。

  你愿意和我上床吗?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了起来。我是什么人,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竟然开始堕落了,竟然开口就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上床。说的是那样赤裸。我还是我吗。

  那有何不可呢?然而,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就好像已经准备好要跟我上床似的。

  她向我走了一步, 搀着我的胳膊,把嘴唇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宝贝哥哥,走吧,我也爱你的。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就权当我生命中的梦寐以求的翠儿吧。

  三

  翠儿将我领进家属区,走迷宫似的在一幢幢楼房空隙中穿梭,最后在一幢三个单元的外面的粉刷物都已脱落的楼房前停下来,她说到了。我们从中间的单元开始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只有一楼的灯眨巴眨巴的,其余的一概不亮。我们扶着楼梯扶手,脚试探着向上爬。终于停下来,大概是第四层。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三十几个平方。家具是非常老式的,外层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如果不是跟着翠儿我还以为闯进了一对老年夫妇的住处。

  洗洗吧,她说。

  我真不感相信,我竟与一个风尘女子搞起了这种勾当。

  这是你的家吗?

  不,我租来的。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有必要知道吗?这样不更好吗?

  我还是想知道的,我从来没有与女人做过那种事。

  哪种事?今日有酒今日醉,如果不趁着大好年华及时享乐,将来一定会遗憾的,来吧亲爱的。说着她笑起来,笑声让我的肉体就像失去了灵魂一点点变软了。

  我真的没做过的。

  那有什么,就让小妹妹教教你。来吧帅哥哥。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我本来是可以很早就能尝到做爱的感觉的,可是我没有勇气只好让给了别人。

  记得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我们学生会留下服务。我那时谈的的女朋友也一同留下。晚上我们就住在一个房间,她在我床上一觉睡到太阳升起老高,我在别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早晨醒来一看,我下面的小和尚在被窝里竟然吐得一塌糊涂。

  四

  我嫖妓了,我没有想到,也从没有想过与我发生第一次性关系的竟然是一个妓女。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绝不是叫小翠,小翠是一个多么光辉的名字。从此,我再也不能称她小翠了,我不能再玷污我心目中那个唯美的形象。我不配叫出那个名字,我已经开始向地狱堕落,我的灵魂也变的肮脏。

  然而,我已经离不开她,当夜晚降临,她温柔的手掌在我的黄色的平原上游荡,我用双手紧紧的抓住她的丰满的乳房,我的灵魂飞起来,在云彩里绱徉。

  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原野上,我赤着脚,趟着脚下被烈日晒烫的沙土,光着身子,小鸡巴在前面摇来摇去。累了,我躺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在蝉的合唱中进入梦乡。我梦见自己骑上一只大大的玉米棒子,在蓝蓝的天空与鸟儿一起飞翔。一只土黄的野兔,把我弄醒,它正在啃吃我脑袋下的一簇嫩草,篮子打翻了,我为牛儿割得草被掀翻在地上,凌乱不堪。我轻轻的坐起来,野兔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站起来,四下里观望。我看到两条小牛犊般大的看家狗在做着我从没有见过的事情,一条狗骑在另一条狗的后胯上反复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好奇的观望,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天就要黑了,太阳把西天的云烧成了红色,那个红红的东西让我无法从脑海中忘却。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把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我的一切能够告诉的伙伴——大豆,二豆,大牛,二牛,当然还有我的刚刚会走路还不会说话的堂兄堂妹们,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弟弟妹妹们。那些还在婶子大娘肚子里的小宝宝们,等你们能够听懂我的话时,我再告诉你们吧。不过,把这些告诉我的娘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尽管当我告诉她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抽出一根棉柴将我恶狠狠的赶出村庄。不久,我看到三斜子家的大公鸡趴在我家母鸡身上用喙叨了半天之后,我把他家的公鸡追出很远,我要看看那个红红的东西是不是和狗的一样大小。臭子家门前来了几匹拉红砖瓦的驴子,当其中的一匹下面伸出一根长长的棍子,我用一棵玉米秸戳弄半天,我要看一看它有多么神奇。而今,当我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深入到一个女人的内部,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就像一个谜底揭开了留在童年的一个神秘的东西。

  我怀疑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子,在我们不断的做爱之后,她的爱抚让我着了魔一样不能自拔。尽管我们始终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甚至年龄。我知道她的事情很少,她曾告诉我她有一个堂哥在省城一家非常大的她也叫不上名字的公司任职,她出来就是为了挣钱供应她的弟弟上学。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投奔她的堂哥,她说他们没见过面,她不想去求他,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一直没有成功,她说她刚刚租的房子,她并不想干这个,可是她花完了身上的钱,她曾经找到一份酒店里的工作,上岗培训时,一个浓艳重抹的女人却教她们如何勾引各式各样的男人,她偷偷的离开了那里。除此这些我不知道虚实的事情之外我并不知道她的其他底细。她不肯告诉我她家里的情况,也从不问我任何事情。

  我有些惭愧起来,我的介入让她丧失了很多挣钱的时间和机会。但是,我又非常讨厌她去做那些事情。我忽然间有了一个让我自己吃惊的想法,我想娶她。

  十五年了,我从没有回过一趟家乡。刚毕业时我不忍心耽误工作,耽误自己的前程,当别人休班带着女朋友轧马路,或者陪着老婆孩子逛公园,我总是埋头苦干,非要干出点成绩来不可。有人在背后说我有野心,我知道后并不以为然。我最大的野心就是要出人头地,我要对得起我的爹娘,我要让我的爹娘在乡亲们中间抬得起头。可是,我一事无成,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为了表达我对爹娘的感恩,我曾去信把二老请到我这里三次。我对于故乡陌生了。我爱我的父老乡亲,可是,我却让他们感到非常的失望。我的爹娘始终没有告诉他们我离开了省城,离开了那个让全村人羡慕的城市。爹娘是爱他们的儿子的,他们不相信他们的儿子会一蹶不振,他们坚信他们的儿子会出人头地的。可是,爹娘啊,原谅你们的不孝的儿子吧,我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了呀。我竟然要同一个妓女上床,还要把她娶回来安慰我的堕落的灵魂。

  五

  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我们部门传开了。上级部门要求精简机构,部分不能适应本职工作的人员要下岗。

  我并不担心这个。虽然范科长处处给我穿小鞋,但工作还是要有人干的,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虽然平时很会讨好领导,但具体工作他们并不在行。我是自信的,对于任何在别人看来天大的事情我从来不屑一顾。我有我的坐标,我有我的核心竞争力。这几年我一直是这样的一种心态,领导让别人当去吧,具体还需要我这样的人去做。

  这天下午,范科长把电话打到我们办公室里,要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想一定是上面布置了新任务。范科长的房门敞开着。当我来到门口,他示意让我进去,并让我把门关上,我捡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沙发坐下。他满脸春光的望着我,并不说话。我不知说什么好,静静的等待着,此刻我知道,决不是接受什么任务那么简单,但我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蔡啊,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他终于第一个打破了这个该死的沉静。

  不知道,还请您赐教。

  他欠了欠略显肥胖的身子说,是这样,你也可能听说了,最近呢,我们部门要精简人员,这是大趋势。机关人员庞杂,是到了非精简不可的地步了,这同我们公司的节能降耗同等重要。听他的口气道像个总经理。

  这个事我也听说了,需要我做点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想赶快结束这次谈话,我不想听他罗嗦一些无聊的话题。

  小蔡啊,这次精简人员,要基层员工给你们打分,你们自己也要互相打分,最后要将得分情况汇报公司由公司领导最后决定去留。最近一段时间,上级领导对你的工作很不满意,平时呢你也不能跟基层的员工们打成一片,这些对你很不利啊。一旦下了岗什么待遇可都泡汤了。你好好想一想,我今天之所以给你说这些,一呢,我们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工作能力是非常突出的,我也多次跟领导们谈过,二呢,我也是心疼你,爱护你。换了别人我是不会说这些的。你要早有准备。

  对于我们部门我总还有用处吧,一些文字性工作总需要有人来起草吧。我压着火气说。

  这些呢,我与领导们也沟通过,有的领导说了,现在都网络时代了,网上一搜,博士论文都能搞到。小蔡啊,说这些都没有用的,你说的领导都考虑到了。其实呢,这件事呢还没有具体实施,一切原则都是人制订的,也都要人去执行,最后结果也有很大的不可预测性,好啦,点到为止。说完,他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妈了个X,什么东西,我没说一句话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六

  夜晚,月亮把光透过窗玻璃洒到我们床上。在一阵忘我的驰骋之后,我平躺在床上,让月光来沐浴我的肮脏的躯体。

  明月何时有?

  把酒问晴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东坡的词句从窗外奔驰而来,白天的事情让我黯然神伤。她把手放在我的下部温柔的抚摩着,此刻我不想再做那个事情,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开始笼罩在心头。我轻轻的念出声来: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时偏向别时圆?

  怎么,写诗呢?

  不,这是苏轼的诗。我不过望景生情罢啦。还有酒吗?

  有,还有一瓶浏阳河,还是你买的呢。

  很好,给我倒一点。

  我一手端着盛酒的纸杯子,一手背在身后。我竟然想起了大文豪苏轼,想起他的诗词。真不应该,我哪有什么资格想起他老人家,我是个什么东西。

  我走到一张陈旧的写字台前坐下,我在一片狼籍的废纸堆里找到半支铅笔和一张干净些的纸来。我把纸铺在写字台上,用铅笔写下两行文字:

  一个人,行走在

  喧嚣的大街上

  还真要写诗吗?

  写什么诗啊,心里堵的慌。

  那好啊,要不我们再来一次,让我们投入进去,忘掉一切烦恼,人生最大的事情莫过行乐。

  我没有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性交,做爱,那不过是动物的本能。这让我想起那两条牛犊子一样的黄狗,想起三斜子家的大公鸡,想起臭子家门口的老叫驴。接近三十年之后我却要和它们一样活着,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屈辱。我继续写下去

  一声汽笛之后,我冲进

  一辆还没站稳的公共汽车

  我不知道这是多少路车

  我也不知道它要开往何方

  我望着那么多陌生的目光

  神情平添了几份感伤

  乘客换了一茬

  目光也换了一茬

  却没有换去,那些

  相同的行囊

  却没有改变,公共汽车

  行驶的方向

  下车!司机用训斥的口气

  叫喊着,哦!终点站早就到了

  是谁把我抛向了

  这个陌生的地方

  是我自己

  是公共汽车

  是时间的气流

  还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思想

  蔡小军

  XX年XX月XX日

  我把写好的东西扔进费纸堆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游弋,用舌尖抚慰我的敏感部位。不过,此刻我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相应的揉了揉她丰满的胸部,拍拍她的臀部说睡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醒来后极度的疲惫。我匆忙穿上衣服,甚至连脸都没有顾得上洗一把就离开了。我要去上班,最重要的是我要单独一个人去考虑一个还不成熟的决定。

  七

  我没有去上班,我乘公共汽车去了新华书店。我并不报买什么书的目的,只是随便看看。我买书前一般要看书的封面和书的名字。一个好的封面可以激发读者的阅读欲望,一个好的书名不需要翻书的内容就能体会到作者的才华是否大放异彩。当然,我大多数情况下还要选择比较有影响的作家,读他们的作品犹如身临其境的听他们讲故事。我喜欢文学,因为我可以从不同的作品中体验到不同人生的喜怒哀乐,它无形中延长了人的寿命。

  我没有买到什么书,除了服务员我基本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书店。去哪里呢,回宿舍吗?不,我知道,我爱的女子还在等我。晚上我们还要上床,还要做爱。可是,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

  我把全月的工资都给了她,我要养活她,我要和她结婚,我要她给我生个孩子。我不嫌弃她,我爱她,我需要她,我相信她也一定爱我的,也一定需要我来养活。应该怎么办,我已经不可能再从原来的部门呆下去。我需要离开那里,我要去一个崭新的地方过我的崭新的生活。

  我不由自主的来到火车站。候车室十几排条椅上做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一对老人,分别让两个年轻人搀扶着,他要加入一队长长的人流,去赶一列即将进站的列车。我想到了我的年迈的父母亲,去年弟弟从老家到学校的途中路过我这里时就说爹娘明显的显老了,头发早已花白,额头又添了几道我们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这里等车的最多的莫过农民工,他们穿戴着破旧的衣服,有的穿着自家缝制的黑布鞋,即使有那么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他们宽大憨厚的脸膛也早已烙上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当中有人时不常站起来看看墙壁上的时钟,有人拿出军用水壶灌上一气自家的凉开水。当他们抛家别子离开养育了他们的土地,其实他们的心并没有离开,甚至比没有奔赴他乡时更加的爱着那片土地。他们也许要去很远的地方,用短暂的时间挣回一年的希望。尽管他们凭借自身的力气可以换回大把的钞票,可是他们也知道地里的庄稼才是他们的本,家乡的土地才能养活他们的根。他们是要回来的,当他们再次回来,他们的妻儿会多么幸福,多么欢喜。可我,一个远离家乡的游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属于我的故乡。我爱我的故乡,我爱我的给予我深恩的爹娘……

  车站,无论是家乡的车站,还是省城的车站,也无论是今天这里的车站还是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车站,有多少人流下过伤心的泪水,无奈的泪水,希望的泪水和幸福的泪水。而我此刻的泪水只能往心里咽。

  我一步步走出车站,我要回去,回到我的一席栖息之所。我决定明天把辞职报告交上去,带着我的翠儿远走高飞,和农民工兄弟一样到远方寻找自己的希望。这些年我好歹有一些积蓄,足够我们折腾两年的。当我们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家乡,在父母面前完成我们的婚事。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就把我的决定告诉我的翠儿,不,也许她会有更好听的名字。我要告诉她我的一切,我相信她一定会支持我的。我也要她告诉我她的情况,我还要资助她的弟弟上学,我还要去她的家乡探望她的父母亲。我要让他们惊喜,我不会让他们失望,只有此刻我才感觉除了工作之外有了另一份责任,但我喜欢,甚至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那里。我敲了一阵门没有任何动静。我仔细的听了听不像有人的样子。我想,是不是她出去了,天还早,我先回去把昨晚写的辞职报告再看一看,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我去了班上,径直把报告交给经理。经理开早会去了,我就把报告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走出经理室,我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真有点如释负重的感觉。

  报告批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没必要现在就扫地出门,我没有去办公室整理属于我个人的物品。我需要买点东西准备一下。即要准备行装,又要准备一点吃的庆祝一下自己这个大胆的决定。我又想,还是去饭馆庆贺吧,把我们的行装准备好就行了。

  当我准备妥当,快到中午了,我又一次敲响那扇给过我心跳的房间的门。还是没有动静。这时对门有人打开门,露出一个男人的脑袋,他说你找人吗?

  是的,你见她出去了吗?

  昨天下午五点,我见她提了一大包东西出去了,看样子要出远门。对了,你到房产问一问是不是搬走了,她房子是租来的,在她来之前已经住过两户人了,他尽量给我解释清楚。这时我听到屋里有个女人大声嚎起来,你有完没完,抓紧给我滚进来。那男人伸伸舌头关上了门。我还想问点什么,那男人的屋里传出女人的骂声。算啦,别找不痛快了,我还是去房产问一问,也许她并没有退房,而是临时有事出去一两天。能有什么事呢,不能告诉我一声。我真后悔没有提前告诉她我的想法,至今我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甚至连手机号码都没有互相留一个,也难怪她出去没有通知我一声。哎!我真有点后悔,但愿只是短暂的后悔而不是遗憾,更不是终生的遗憾。

  到了房产,我找到一位分管房屋出租的四十来岁的女士,我问她B楼二单元七号门的住户是否退了房。

  退了,真是的,才一个多月就退房,怎么,你是不是想租住。

  不是的,我有点事,请问大姐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名字我还需查一查,好象姓蔡吧,说完她转身去翻登记薄。

  她再说些什么我已听不到了,我跑了出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眼前是乱糟糟的一团,分辨不出任何个体以及它们的颜色。

  我毫无意识的走进一个饭馆,我喊叫着,老板,来一捆啤酒。

  九

  当我从小酒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树叶早已掉了个精光。好像下起了小雨,凉凉的。我独自一人沿着新村唯一的一条柏油路上跄跄踉踉的行走。我记不起一点方向。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把头扭了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来看我,我不需要看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神情。我就是我,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看吧,笑吧。一切人间的小丑都来笑吧。

  我把外衣脱下来,抛向天空,抛给云儿挡挡风寒吧。

  我把长裤脱下来,抛向树梢,让站在树梢的关心我的鸟儿当作双筒望远镜,看一看远方,看一看更深的深度,看一看严寒的灵魂,早一点抵御是非的侵袭。

  我把内裤和背心脱下来,抛给路侧的准备过冬的冬青和枯黄的小草。借着路灯的昏暗的光线我看到我的肉体煞白煞白的发亮。

  雨好像更大了,好像还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我大声的吼叫着,我好像听到雷声在半空中爆炸。

  我脚下加快了速度,路两侧的树木飞快的倒退着,我好像听到离站的火车鸣叫着奔向远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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