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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尘封的爱情

作品名:唤醒尘土封的爱情 作者:纺雨成丝

  当他从那幽暗的老房子里迎出来时,我不禁感到辛酸。他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努力睁大着因白内障几乎失明的眼睛望着我。

  即使在此刻,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神奇的声音召唤我从千里之外来看望这个曾经把我推入万丈深渊的人,这个四十年来一直折磨着我心灵的人。

  时间才是人类生活真正的导演,我没有料到此刻的我居然没有恨意,与他一起进屋时竟然坦然得象第一次踏进此门的那个新嫁娘。

  想想,那个新嫁娘当时是怎样地感觉幸福啊!方圆百里,有哪个新郞有如此尊荣:英俊而挺拔,一望便知是鹤立鸡群的人物,有文化,举止儒雅。对有文化的人,我历来是崇拜的。而当他穿上那身军装,又显出阳刚英武的一面。他是人民的功臣,是抗美援朝的英雄,他曾三次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与刘少奇、周恩来、江青等国家领导人在中南海座谈过,合过影。。。。。。

  哪个少女不崇拜英雄?尤其是在那个无比革命的年代,那个把一切献给党、把革命英雄主义无限放大的年代?

  他令我肃然起敬,崇拜是最容易产生爱情的因素,况且,从表面来看,他是如此风光,确实能充分满足大多数纯真少女难以避免的虚荣心,我未能免俗。

  如果梦想永远不与现实连接,如果能够总生活在幸福的想象中,我愿意永远如此沉醉下去,绝不醒来。但是,我的梦却醒了,而且醒得如此之快,我完全没有准备。

  英雄的伟大只宜表现在血与火的战场和鲜花掌声中,却不宜表现在家庭生活里面。如果夫妻之间有一个英雄,那么另一个一定是被英雄征服的弱者了。我不愿意被征服,尤其不愿意被大男子主义征服,不愿意被他强势的家族征服。

  我对着园中从娘家带来种在这里的青竹和苹果树哭诉,我说我不愿意做旧社会的小媳妇,我不想丈夫夺去我的尊严,不想丈夫的家人夺去我的丈夫。我希望自己的任劳任怨能换来丈夫的温情,而不是看到他仍象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子那样依偎在他母亲身边。我希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而不是婆婆、大姑、小姑们主宰着一切的“她们的家”。

  爱,就意味着被伤害。我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丈夫却忽略了我,不珍惜我。我希望融入这个大家庭,他们却一起铸成冰冷的墙壁,要阻拦我。丈夫精神上的荣耀与物质上的财富只与他的亲人们共享,我这个外姓人被隔离在亲情之外。

  丈夫从部队带回的钱很快被他的家人花光了,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啊。丈夫带着一家人到成都去买了几百元的东西,居然忘记了我,如果不是婆婆提醒说:“给李XX买双鞋吧,免得她有想法。” 我想,那笔巨款真是连只鸡毛都没看不见就化为乌有了。

  最早的正面冲突出现在我生女儿的时候,因我见婆家的三姑娘是在娘家生的孩子,再加上丈夫在部队,我就回到娘家去生孩子。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先是丈夫探亲回来时冲到我娘家来,一下子把手枪拍在桌子上,要让我回去,当我回去后,公公婆婆又脚蹬着我的门槛骂了我好半天,说我的架子大了,他们的小庙容不下我了。他们是有意要把我从丈夫身边夺走,还是真的觉得我在娘家生孩子于他们面子上不好看丢了他们的人呢?

  当大的冲突已经有了时,小的冲突就很容易发生了,就连听到我家亲戚议论了老张,他父母也要来跟我论战一番,也许论战一词并不确切,事实是,他们来论理,我只是在听。

  不过,现在想来,丈夫倒不是讨厌我,至少刚开始不是,否则他不会兴高采烈地来迎娶我。他只是象一个大男孩,没有意识到婚姻家庭是怎么回事,他以为就象在外面意外得到了一个喜爱的物事,开始觉得新鲜可爱,真正放在家里时,却没有了当初追求的热情了。任何宝贝放在家里都是安全的,放心的,但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何况一个女人,她不是珠宝,她的光在内心里,而不在表面上,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能得到丈夫的维护,甚至被丈夫忽略,在这个家,一个外姓人的处境怎么样是谁都可以想到的。

  发现这屋子是这样幽暗,我觉得自己开始发霉。我不愿意在这里霉烂下去,我要象冲出旧式家庭的觉悟青年那样,到外面去寻找自由的天地。

  我于是要求出去工作,丈夫表示强烈支持,说支援国家工业建设是好事。此时他是否有别的企图我不知道,当时也并不怀疑,因为他对党对人民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忠诚,凡有益于党和人民的事,他都是舍生忘我地去执行的。就连给儿子起名字时也要起名叫“益民”,说是让他长大后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后来他转业回来当水电厂的厂长时,有一次给职工分碾米剩下的部分,每人300斤,他却一斤也没有领,后来没有米吃了,却向人家去借,他对党和人民的无私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但这样的一种纯粹,自也有其可爱之处。

  我走出了家门,走向社会,来到遥远的西昌,而心里却更加依恋着丈夫,我希望他能转业到我工作的地方,我甚至为他办好了一切手续,只等他一句话就马上可以调来。谁知他却转业回到了他父母的家中。

  谁让自己找到一个大男孩呢?我还能埋怨什么?埋怨又有什么用? 何况这时我已经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而且他对儿女也算好,只是没有太多时间照顾罢了。后来听女儿讲,他虽然难得回家,但回来时常常会带她出去会见朋友,把她架在脖子上,走这儿走那儿,象是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似的。只是他回来的机会太少,他总在忙公家的事,女儿经常发现,开始陪自己睡觉的是奶奶,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是父亲,天快亮的时候发现又是奶奶,父亲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儿子也说父亲回来时,他就让父亲抱他起来,然后在上衣口袋上拍,听见有硬币的声音就要钱,而且只要硬币不要纸币。他是有着父爱的天性的,只是没有多少时间付出而已,我理解,如果他对我还有一点爱,我也不愿意多想,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就行了。

  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休探亲假时,我发现他已有了新欢。

  我在门外看见屋里有一个身影闪过,这身影似乎很熟悉。我要进去,丈夫却挡在门口,我要挤开他,他把我抱着,摔在了草堆里,这时,婆婆、四姑娘、五姑娘也闻声从对街的另一个屋子奔过来,一边劝说:“你眼花了,哪有什么人?” 一边又拉又抱,要把我弄走。我死死地抓住门边的一棵小树,她们就便又要掰开我的手。这时候我已经猜到那屋里是什么人了,而且那人是我的朋友,那人的父亲向来象父亲一样关照我,我真要进去的话,那将是多么尴尬的事!我的手不觉松开了,任她们把我拥出去。

  我于是让步了,退出了。

  这一退,退得太远了。我退出了他的生活,并逐渐与他拉大了距离,这距离是四十年!

  在那道门坎上,我犹豫过,我不想退出,但这不由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回到西昌后,我仍抱着一线希望,静静地等待未来的结果。但我等来的是丈夫的离婚协议书,那一刻,我悲愤不已,一切幻想灰飞烟灭,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理由了,好,我同意,我签字!

  他似乎很高兴,还摆了离婚宴。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趁着文革乱世之秋,他又显英雄本色,俨然一方诸侯,号称“张国王”。

  酒太烈,后味还是苦的,几乎没法喝。看着他红光满面,精神亢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宴会有些滑稽,不知是象喜剧还是悲剧,我甚至有些稀奇离婚可以如此欢喜。眼前一片飞觞游盏,宾主尽欢,我茫然而恍惚。

  仍然是这幽暗的屋子。

  我有些怀疑这样的黑暗足以令人丧失视力,怪不得他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这地方仍然是那样熟悉,我栽的竹子和苹果树早已没有了,这个男人和这里的一切曾经属于我,但又似乎属于遥不可忆的过去。回忆是一片淡白色的云雾,这云雾的后面真的曾经发生过什么吗?我甚至怀疑这一点了。

  但,这一刻,这样一个地方,真的是适合回忆些什么的。他的回忆唤醒了我脑中模糊一片的往事,就象一道幽光穿透历史照亮了过去的时空。

  他与那“身影”结婚后,就一直沉浮于政治斗争中,被关入牢房,又被解放出来,又关进去,又出来,如此三次,忽在地狱,忽在天堂。最后一次是往下跌去,再没有起来,被关了二十年。出狱后便是一身的病,他仗着虽不年轻也并不算老的身板,又开始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一次,政治上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商场,他居然又鲤鱼打挺,翻起身来,才一两年,就从一文不名到有了自己的两个商铺,并开始扩大经营。他成了商海的弄潮儿,成了小平同志说的那种少数人。

  这是他最后一次风光。由于商铺是合资的,合资人见他用钱不打招呼,十分恼怒,有一天悄悄把商铺卖了,人也失踪了,却留下了几万元债务给他,而他是法人。。。。。。

  英雄走到了末路,这是令人感慨生哀的事。他又拖着残躯回到这个老屋子,第二任妻子在他入狱后不久即与他离婚了,并带走了他们俩的孩子,这时的他除了那间破房子,什么也没有。他一生以天下为家,却没有自己的家,一心想振兴家乡,却最终连自己都救不了。他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摔过很多跤,腿部被划破几次,开始找大夫缝合伤口,后来没有钱缝合,有人就用胶布粘上,让伤口自己长好。他在监狱里得的几种病也开始欺负他,这时,不要说别人不再相信他会再折腾出什么事,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

  他的故事令我唏嘘不已,我为他感到难过。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仍然对他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在元通住了几天,渐渐与街上人熟悉了些,有些本来便是认识的,多打几次招呼也就多少找回当初的感觉了。

  这一天正在街上走着,竟被人拉着去吃饭,而我却不知道对方是谁,正在说话的时候又有几个半生不熟朋友出现,各自从家里拿些或在街上买些东西,要到某家去聚餐。大家都是偶然遇到,却不约而同地要尽地主之谊,欢迎我这个离开家乡几十年的人。他们说我人性好,不念旧恶来照顾老张。我内心知道,这不仅是出于我对老张的同情,也是一对儿女对他们父亲的担扰促成了这次行程。而作为一个基督徒,我更要将这一切归于神的恩待与高抬。我信基督是离婚后几年的事,那时我已再嫁,因相处不睦,生活又极其艰难,有人来跟我谈基督的真理,我就相信了,直到现在。也许我还必须说,前年后夫的去世也为这次行程提供了必要条件,而我因三妹的去世从西昌返回陕西,则为我顺道来元通探亲打下了最后一个伏笔。这一切前因导致如今这个结果,上天的算计分毫不差,我不过是受差谴的一个小小棋子儿罢了。聚会很快乐,大家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以后相聚的机会并不会太多,大家都十分珍惜。

  这次又遇到了那个很普通、没有多少文化的大婶,1997年我到四川看望我的哥哥妹妹,在元通曾偶然遇到她。当时她对我说:“他现在很有钱,你问他要钱去,看他把你们娘仨亏的!” 我很自信地对她说:“我的利息都比他多!” 大婶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其实我指是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就是我最大的财富,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

  今天在半边街再次偶遇,大婶拉住我说:“前几天听说你回来了,今天才看见,你这次回来得正好,他正需要你,他确实可怜。”

  当她说这话时,我惕然而惊。我真切地感受到,时间才是生活真正的主宰,在它手中,昨日的辉煌会变得暗淡,昨日的强大会变得弱小,昨日的欣羡会变成同情,这位大婶虽然很普通,没有文化,但她对我说的两次话,却令我感慨不已。

  半边街是元通的一道亮丽风景,一边是商铺,一边是河岸,站在半边街上可以看到古老的石拱桥,以及从三个方向上滚滚而来汇入汇江的味江、泊江、文井江,望去一片开阔,一片喧腾。江还在,桥还在,如果能置纷纭人事于脑后,我会忘情地沉醉在这景色中,但此刻,我却只是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回到元通的消息在熟悉的人中传播很快,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也有为我不平的,而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毁誉不惊,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到底只是一个人,不是神,我也会因一些意外而感到吃惊。

  因闲得无聊,我去帮老张的弟媳妇看摊,没想到一个肥胖的皮肤较黑的女人,蹒跚着走到我的面前。她问秀英:“这是李XX吗?” 秀英笑着说:“你们俩好好看看,还认识不?”

  四十年了,又见情敌!

  当初她是多么白净,多么漂亮啊,一副曲线优美的瓜子脸是那么受看,可是今天。。。。。。

  我不知道我们俩的手是怎么拉在一起的,也许对于我来说是出于同情,而她是出于内疚吗?

  她望着我说:“还恨我吗?还生我气吗?”

  我淡然地说:“不,因为一切都在老天爷的手里,一切我都不知道,不管是坏事好事对我们都有好处,因为上帝是我们的总导演,每个人都在这个世上表演。”

  我是基督徒,可她不是,她因我的变化有些惊讶。沉默片刻,她开始问我来了多久,然后谈到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些亲戚朋友,谈到彼此的孩子。后来她说:“你回来就好了,你们俩好好地过,现在好了。”

  我说:“几十年了,在陕西习惯了,回到家乡还有些不适应呢。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受一双儿女的托付来帮助他们的父亲,而且他也确实可怜,我只好尽力照顾他,只要一双儿女满意、放心,我也会感到满足。”

  临走时,她说我们过去是好朋友,后来虽然有些不愉快的事,但现在我们又成了朋友,将来我们仍然也是好朋友。我笑着点头。

  小叔子知道我见过了她,对我说到她的一些事情。在文革中,有一次上面来人要抓老张,是她,一个大姑娘把老张藏在了自己的屋子里,一藏就是七个多月。当时有许多人都猜到是她藏的,但搜了几次都毫无结果,直到后来有人看到经常有蛋壳从花格砖墙扔出来,才怀疑老张就藏在里面。那天晚上来了一车人,把前门后门都围住,终于把老张逮住。而她也被当作反革命的姘头被抓起来,在批斗会上低头认罪。小叔子说,她藏老张的办法堪称神奇,就十几平方的房子,几个月里来过许多人硬是没有发现,原来她把老张藏在了她的大衣柜里,她把柜子里一小块横板卸下来,刚刚可以容下半身进去并坐在柜底,上半身虽然露在外面,但因为有衣架上的衣物遮挡,是很难发现的。也许是这个女人的行为感动了小叔子,小叔子甚至能够原谅在他哥哥最后一次入狱后,她提出离婚的事。他说,她也不容易,跟着我哥没享什么福,却一直担惊受怕,受连累。

  我早就知道这段故事,却不知道她是这样藏老张的,她也真是费尽了心思了。

  小叔子说:“她也是真心爱我哥的,一般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胆量做这件事。”

  我相信,我知道她一直是一个敢说敢为的人,以前我们俩是好朋友时我也曾赞扬过她的果决和勇敢,我喜欢这个朋友,直到她勇敢到抢走我的丈夫为止。

  她又岂只是有胆量,她也很有心机。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早在我结婚之初就已经爱上了老张。有一次我探亲回家,她跟我聊起老张,问我老张到底好在哪里,我就自豪地告诉她,老张长得好,是军官,是英雄,有文化,有能力,字写得漂亮,善于演说,而且对父亲孝顺,对兄弟姐妹关心,为人正直又善良。她热情很高,跟我谈了许久,我却一直在自我陶醉,没有留意她为什么对老张如此关心。如果是现在的女人,早就提高警惕,保卫老公了,可是那时我是那么单纯,那么傻,把自家的宝贝拿出来炫耀,最终导致宝贝被人抢走的严重后果。

  以现在的经验看当初的事,许多事都很清楚了。她对老张的喜欢,是写在脸上,说在嘴上,实践在行动上的,就连炒了一点点豆子,她都要揣到老张工作的地方去与他共享。而老张呢?也曾经对我说:“瞧她那打扮,资产阶级思想严重,送给我我也不要” 现在想来,其实这就是男人对女人的关注了,虽然老张可能真正认为自己是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说的这话,但潜意识里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了。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或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本没有什么错,我可以原谅他们,何况那时我在外地工作,有人乘虚而入不能算是什么稀奇的事,而老张那么优秀,好东西人人都喜欢,我理解。如果真要怪谁,那只能怪我自己没有及时洞察这一切,让阶级敌人钻了空子。

  再一次在秀英的铺子里见到她时,我称她妹妹,她称我姐姐。我甚至告诉她,我的两个孩子与她的孩子,都是一个父亲,我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我从内心里真正觉得多一个儿子,是挺令人高兴的事。我还对她说,我们都老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谁都不要怪,只是因为时代、环境等各种因素才导致那样的结果,希望有更多时间大家呆在一起,共度幸福晚年。我真的已不再恨她,相反,看见她变得这样老,看到她因病有些变形的脸,看见她与我说话时全身发抖,我就紧张,内心里心疼她。她再三要求我长期住下,我说我听你的。想到她过去是那样漂亮、出众,我就会因怜悯而心酸。

  黄昏,一抹晚霞染红了古老的石拱桥和半边街,我年轻时候的丈夫来铺子接我回家,走在夕阳下的青石板路上,我心里轻轻浮起阵阵温暖。过去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我忍受了他多少无意与有意的漠视啊!年近70,我才感到自己真正领略到了爱情的滋味,而这爱情又哪里是那些轻描淡写地说出“我爱你” 的少男少女可以体会到的呢?

  回来一段时间了,张家兄弟姐妹都很高兴,我娘家的哥哥和妹妹开始有些不理解,但最后还是因为对我的爱,包容了老张,原谅了过去老张做的事。最令我感动的是,我的哥哥八十多岁了,还骑着三轮车把我带上街,买了好多东西,又把我带回娘家的那个老屋。当时,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因离婚回到娘家那种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哥哥为我买了双人枕头、电热毯、被套、春秋裤,他象是在第二次为我办嫁妆,准备第二次把我嫁出去。

  我哥哥是世界上最诚实、厚道、善良的人,他因我的爱而爱,因我的苦而苦,亲情至深处,无过于此吧。我们的父母死得太早,是哥哥把半大的三个妹妹养大,现在我都近七十岁的人了,哥哥还这样心疼我,我真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象我一样幸福的妹妹了。哥哥的孩子,还有妹妹的孩子也都对我很好,常常来看我,买来许多吃的用的东西,我们这辈人,大多数一辈子没赚到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权位,但是我们享有的真挚无比的亲情和友情,却如此丰富,而这些是用什么都换不来的。

  我与老张之间也越来越自然,话也变得多起来。这天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话,我们俩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么随便自然,心里坦然而平静。说起年轻时候,都感叹相处是那样短暂,但也感到分开近四十年的时间,仍然抹不掉当初短暂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些细节仍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知不觉说了好一阵,弟弟进来对我说:“嫂嫂,上床把脚伸进被子里吧。”

  我说:“白天,不太好吧?”

  弟弟说:“没有人进来,年纪大了,怕冷。”我感觉这样也好,从床边移到他哥哥的脚头坐下了,把脚盖上。

  老张说:“你到我这头坐下,好说话。” 我又移到他那坐着。

  这时,我心里忽然有一个想法,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我怎么成了得寸进尺的人了?” 他们哥俩都开心地笑了。

  靠得如此之近,心里却又觉得怪怪的,我们俩究竟算什么呢?

  老人的谈话似乎都是回忆,何况对于我们俩来讲,除了过去还有什么呢?回忆中,在不知不觉间,我解开了一些误会,化解了一些不满,当初不理解的一些事,现在也能看开了。

  说着说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醒来时,他正屋里摸索着做饭,见我醒来,他说::“你睡着,我没有惊动你,让你多睡一会儿,能吃能睡身体才好。” 我被他感动了,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心里说:都说天堂好,能好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出来,也许这就是上帝赐给我的天堂生活了。

  但是,很快地,我发现这里并不是天堂,是我把一切想象得太完美了,就象当初把他看做完美一样。把一个人当作完美的偶像时,这个偶像就不能有任何缺点,如果他有了缺点,崇拜者就会失望和痛苦,偶像是为了崇拜者而存在的,这是偶像的悲哀,也是崇拜者的悲哀。一段时间后,他的固执,任性,处事的呆板和不知变通,对身边人的忽略,这些弱点又渐渐显露出来,我认识到,他仍是他,本质并没有改变,这令我有些失望。但这个当初呼风唤雨的男人,现在却由我这个当初软弱可欺的小媳妇来照顾,却也令我感到一些快感,我在心里赞叹上帝经营计划的神奇。

  我为他担心,象过去一样,与过去不同的是,我不再惧怕那个家,当我出去久了,我会惦记那个家。在街上我会忽然想着马上回去,怕他来找我,他的身体是不允许他乱走瞎撞的,他太羼弱的身体再也经不住任何伤害了。为了尽量调理好他的身体,我和儿女商量先治好他的白内障,然后接他到陕西去生活,毕竟在陕西各方面条件要好得多。

  重见光明后,他兴奋了好长时间,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没过多久,我们便回到了陕西的家中。

  他不习惯陕西的天气,再加上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人,他难免感到些孤单,所以经常躺在床上,不想起来。虽然孩子们时常回来看望他,但毕竟不可能总在身边陪他。而且他还惦记着欠别人的几万元钱,所以几乎每天都要买彩票,这方面的花费不少。他还每天把电视和收音机都打开,要听遍所有的新闻,我发现他似乎对于新闻的爱好就象得了资讯焦虑症。我小心地说:“声音是不是太大了?而且开的时间很长了,都晚上两点了。” 他一听,一下子就把收音机甩到地上。我没有理他,把收音机捡起来试试,还是好的,把收音机放好。这时儿子回来了,我们俩都装作没有事的样子,但送儿子出门后,我却终于忍不住向儿子倾诉了心里的委屈。儿子劝我说:“执著地买彩票,执著地听广播,前一种是梦想,后一种是寄托,他是很可怜的人啊!” 过了两天女儿回来也说,他可能带状泡疹太疼,睡不着,所以开收音机时间长,听了,我也觉得有道理,便原谅了他。

  他的性格仍然不太好,为了毛主席跟女婿争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容易激动,一激动就咳嗽,咳痰,劝他平静些,他总做不到。在他身上我真正体验到什么是性格决定命运了,他为人耿直,但缺乏对他人的理解,他虽然过去为家乡人民办了些实事,但得罪的人也不少,而且由于全部心事都用在了政治上,对家庭疏于照顾,甚至总是让亲人因他而受连累。父母在台上跟他一起陪斗,儿子让别人吊起来打,弟弟在部队的提干也因他泡了汤。这些年过去了,他仍然如此,没有多少悔意。我妹妹曾对他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只要你和姐姐以后好好地过。” 当时他连一句话也没有,似乎他多年来对家庭没有尽半分责任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让他皈依基督,他用马列主义来反驳我,我希望他能健康,他的病情却一天天加重,他的心灵与肉体,我都无法拯救,到后来他几乎每天都要输液,可我已经没有钱了,就去捡破烂。儿子女儿都争着把钱交给我,不愿意我为承担太多,但我不愿意用他们的钱,他们都不富裕,还贷款买房子,再说他们的父亲这病是只能拖,看不好的,我只能祈祷神来救他。

  来陕西十一个月后,他安然辞世。那天,我出去买菜,回来时他已去了,没有挣扎的痕迹,面容安祥。

  他一生几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但在去世前一天,我从外面刚回家,他就殷勤地迎上来说:热得很吧?快坐下,打开风扇,饭我已经做好了(天!他居然为我做了饭,这可是他来陕西后第一次为我做饭啊!) 我很感动,我感到自己很幸福,认为把他弄来陕西起码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让我看到了他有了这样的改变。

  如果他不那么表现一下,第二天他离开时,我不会那么伤心。那天,我号啕大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想控制自己了。几十年的爱怨,都随着泪水喷涌而出!过去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带着两个孩子受了数不清的委屈,我都没有这样大悲大痛过。虽然他有那么多对不起自己的地方,虽然他与我的性情那样不和谐,虽然他的思想僵硬了些,为人呆板了些,但,此刻,我终于知道,我仍然爱着这个人,我过去恨他,是因为他辜负了我的爱,我一直不知道恨原来也是爱,是爱的另一种表现,我误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他了,如果不再次回到四川照顾他十一个月,如果不把他带到陕西来相处十一个月,这天大的秘密我绝不可能知道!他来到这个家,是为了了结一桩几十年难断的公案么?是为了解开几十年难以了解的谜底么?

  大悲大痛之后,一切恩怨情爱,随着他的离去而融化成一片柔和温暖的气息,回忆不再冰冷,不再痛苦,凝涩的历史悄然与现在、未来贯通,就象神奇的灵光照彻了我的一生,至此,我还有什么怨恨和不解呢?天地一派通透,心中一片明亮,感谢上帝,你的安排总是这样神奇!总是出人意料,又永远契合着永恒的规律,符合自然的人性。

  按照他的遗愿,女儿送他的骨灰回到元通,从那座古老的石拱桥桥穹上撒下去。他的一生是不平凡的,经历了许多人未曾经历的事,做了许多一般人无法做到的事,而他的死也是如此不平凡。在元通,他是第一个把骨灰撒向故乡江河中的人,这算是他最后一次辉煌吧,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会欣赏自己这精彩的谢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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