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一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名字叫坡底村。
正是山花浪漫的季节,一个小女孩儿呱呱坠地了。
“这孩子,就叫春花吧!”
她那如同山花般美丽的母亲斜躺在暖暖的土炕上,依着两个摞起的方形枕头,望着窗外的黄土坡,极疲惫地说。黄土坡坡上正呈现出一派喜人的景象,山花野草争奇斗艳,花骨朵宛若婴儿的粉嫩小脸,鹅黄淡紫桃红柳绿的,简直就是一幅绚丽的彩缎。
“春花,春花!”
抱着如同山花般美丽的女儿,粗鲁笨拙的父亲兴奋不已,怀里头这可爱的小东西,就象她母亲的翻版。当然啦,这也是他的杰作,他的宝贝女儿。
远远地望去,黄土坡就象一个光秃秃的黄玉米窝窝头,敦敦实实矗立在黑青老山下。坡底村就座落在黄土坡坡脚下。村里村外栽满了桃树,一到春天,各色各样的山花便把黄土坡装扮得五彩斑斓,春风吹来清清的寒,一枝枝怒放的桃花,就如同姑娘们抹了胭脂的俏脸脸,连成一片就好象天边的火烧云,灿烂耀眼。坡底村的桃子清脆香甜,色泽好看,方园数十里,小有名气哩!
又是一个山花浪漫的季节,春花的母亲去了,料峭的山风呼呼地刮着,寒凛凛的,吹得人的脸生疼。老天太不公平了,对于只有三岁的春花来说。那如同山花般美丽的母亲,斜躺在暖暖的土炕上,依着两个摞起的方形枕头,望着窗外的黄土坡,一丝笑凝结在她艳若桃花的脸上。黄土坡坡上,山丹丹花,野百合,二月兰,木瓜,远志,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儿,姹紫嫣红的……
二
还是在一个山花浪漫的季节,父亲为春花娶了一个后娘。秋凤高高的瘦瘦的,是个恶相的黄脸婆,脸黄黄的,就象村后的那座黄土坡,丈夫得缺病死了,她带着小老树似的半吊子遗腹子丑儿,后嫁春花的父亲。
丑儿长得的确很丑,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十分的老相,才刚刚十岁的一个人,额上已经爬满了深深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就好象山洪水冲刷黄土坡留下的沟壑,眯缝眼,塌鼻梁,有点斜歪的嘴唇上方,总是吸溜着两条奇黄的鼻涕虫,而且总是吸得很响……
丑儿爱玩一些惊人的把戏,逮一只小老鼠,用细绳将尾巴拴住,而后扔进煤油桶里浸泡,孩子们都跟在他后头看西洋景,有人为他打开场地,他便用洋取灯点燃小老鼠身上的毛,小老鼠一下子四下里逃窜,丑儿却乐得屁颠屁颠的。还有就是在狗屎上插鞭炮,炸别人炸自己臭哄哄一脸一身……
“春花,长大了给丑儿做媳妇,行不行?”
“不行!丑儿有鼻涕虫,我不做他媳妇子!”
天真的的春花一边说还一边用小手比划,秋凤恼了,深凹凹的大眼凶狠起来,伸手就是一巴掌。春花愣了,她感到很委屈,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口里头还在嘟哝着……
“不行!丑儿有鼻涕虫,我不做他媳妇子!”
丑儿却说:“我只要春花做我姐姐,我不要她做我媳妇子!”……
三
山丹丹花开了一遍又一遍,如同山花般美丽的春花终于长成了了大姑娘,油黑的辫子,粉嫩的脸,细细的眉毛,水葡萄似的眼,白生生的牙齿,红唇边边,两个小酒窝陶醉了黄土坡上的男子汉,这真是深山出俊鸟,野鸡变成了金凤凰!
秋凤说了:春花早就有主了,在她嫁春花父亲的时候就已经定下的,娃娃亲,亲上加亲,一家人棒打不散。
只可惜丑儿还是一棵长不大的小老树,人们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那一天,春花在桃园锄地,丑儿相跟着出来,贪玩,逮花蝴蝶去了。桃树行里间种荞麦,红红的杆儿,碧绿的叶儿,荞麦花粉红粉白玲珑剔透,微风过处,有淡淡的花香飘荡,哼着歌儿做活计的春花很高兴,忽然,春花的眼睛被蒙上了,嘴巴也被堵上了,她让人紧紧地抱进了附近的庄稼地,只有哭天抹泪的份儿。慌乱中,春花在那个人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秋凤气汹汹将春花一阵好骂,雪上加霜,如同山花般美丽的春花灰失失的,成了霜打后的庄稼,也只有丑儿终日与她为伴,给她唱歌,逗她开心,为她解闷……
四
桥头依附着307国道,公路上总是车来车往的很热闹,心眼儿活络的精明人在这里开起了饭铺修理铺,没几年的功夫,桥头竟然更加的红火起来。
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像脐带,连接着黄土坡,连接着坡底村。坡底村六子在桥头开了一家饭铺,想招聘两个女服务员,但村里人都知道六子行为不正,曾因调戏妇女受过管教,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一班狐朋狗友鬼混,没人敢去应聘。
六子来找春花,春花没搭理他。可他还不死心,便又买了两瓶罐头和两瓶好酒一大包糖,到春花家里来找秋凤。秋凤见了,赶紧拿糖哄着丑儿到地里抓蝈蝈去了。
“管吃管喝还管住,每月至少五十块的工资,让春花到我饭铺里干吧!做好了,还有补助,保证亏待不了您!”
秋凤不做声,眼睛却随着六子的手指飘忽不定,一个亮亮的东西紧紧箍在六子的中指上。六子见了,赶忙摘下手上的东西,抓起秋凤的手放了进去,狠狠的捏了捏,不自然地笑着望着秋凤将那东西戴在了手上。
于是,春花只得到桥头六子的饭铺里上班,跟一个叫甜瓜的女孩子一起做服务员。那姑娘长得不大好看,而且还有点儿丑,跟春花站在一起,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甜瓜只是她的外号,可是六子叫她一点儿也不恼,顾客们惯了也这样叫,她只是笑笑,不愠也不恼。六子要她们两个都画浓妆,可她竟将眼圈画成了熊猫样儿,春花常见她与六子打情卖俏的,黑间还钻进六子的房里不出来。
春花心里头苦苦的,但在六子饭铺里也只得强颜欢笑。
黄土坡上,遭霜打后的的山花野草都憔悴了,沾满了忧伤的泪水,尽管还有一丛一丛野菊花倔强地开着,星星点点绽放出清丽的笑容,但毕竟秋天也要过去了……
五
东风劲吹,一连几天,吹来了大片大片铅色的乌云,天空象罩了一层厚厚的毛毛玻璃,黑暗暗的,让人感到烦闷憋气。
黑漆漆的夜,初春的雪丝儿随着风儿潇潇洒洒,打在人脸上凛凛的,寒气袭人,渐渐地竟变成了雨,公路上汽车不断,缓缓的象甲虫爬行,刺耳的喇叭声时而响过,贼亮的车灯时而扫过。
门开了,冷风卷进来一个大男人,头发湿淋淋地沾在脑门上,水珠儿只往下落,在地上溅开了朵朵小花,脸上满是雪水没有洗尽的油污,一双眸子却象午夜车灯清澈明亮。
“帮个忙,行吗?”那人说。春花没做声,默默地拿了手电筒,撑起一把伞跟了出去。
一股强劲的风吹来,由于是顶风,雨伞儿向后倾斜几乎脱手,雨点儿打在身上,春花感到冷了,那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撑起了伞,而后钻进了车底下……
就在这冰冷的夜晚,春花认识了顺子,一个卡车司机,她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一点儿也都不冷。从此,顺子竟成了六子饭铺的常客,拉点煤捎点菜什么的,他总是随叫随到,而且价格便宜还叫人满意,跟春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记得那一天,顺子在饭铺里喝酒,春花没啥事,跟他聊起了家常。
“你的心真好!就象我姐姐,可惜她……”
“我是由姐姐一手拉扯大的。在我的记忆中,妈妈只是一段遥远而又模糊的回忆,那还是姐姐当故事给我讲的。我们村有一棵好大的槐树,我们家就在大槐树下。父亲是个酒鬼,他总是醉醺醺的对我和姐姐发酒疯,姐姐只比我大四岁,我妈妈死后,姐姐便成了我的保护伞,父亲打我的时候,姐姐总是拚命地护着我,她简直成了父亲的出气筒。我恨父亲,更疼姐姐,心疼极了,我便握紧拳头与父亲拚命,尽管我的力气小,拳头还是雨点般落在父亲身上,父亲只要是看到我那疯狂的样子,他便会讪讪地停手,然后到屋里大口大口地喝酒,继而号淘大哭,哭声很惨的,象狼叫。后来,父亲也死了,只有我和姐姐相依为命……”
“那一年冬天下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了田野村庄,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黄土坡都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也变白了,枝条上挂满了毛绒绒的雪,大槐树变成了白胡白发的老爷爷,村边的大路也变白了,人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姐姐牵着我的手,我的衣服有些大,寒风中,我衣袂飘飘,我大声地喊:我就是神仙!姐姐笑着说:这世上哪儿有你这冻得发抖的神仙?姐姐的笑很勉强,因为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水,她哪是在笑,分明是在哭!……”
“姐姐十四岁的时候,有人给她说了机耕队的一门亲,是一个三十多的男人,眼睛总是红红的,人称二红眼的,脚有点跛,平时看不出来,走急了才显出一颠一颠的样子。他答应我姐姐,日后要待我如亲生兄弟,还得教会我开车。我一点也不喜欢二红眼,可姐姐还是嫁了。那一年冬天,天下着大雪,姐姐也死了,她是难产死的,有人说二红眼为了耍钱,竟然不顾姐姐怀有身孕对她拳打脚踢,我听了就去找二红眼拚命……”
“那我就做你姐姐吧!”春花听了顺子讲的他姐姐的故事,泪水禁不住竟落了下来,无形之中,她跟顺子的心又贴近了许多。
六
春天到了,黄土坡坡上又该是山花浪漫的季节了,可今年的气候却有些反常,东风凛冽,却越来越紧,冷得象刀刮,开始落的是小雨,渐渐地竟飘洒杨了晶莹的雪粒了,雪粒融化了,湿泥地上结了一层硬硬的铠甲。
那一夜,春花的心里总觉得慌兮兮的,一辆辆汽车从饭铺门前驶过,送来一阵阵嘹亮的汽笛鸣声,不知是错觉还是泯泯之中的心灵感应,她总觉得是顺子来了,好几次情不自禁跑出去却又失望而归,那些一道道汽车灯光,总是撩拔春花的心,夜太黑了,那灯光便是夜的眼睛,春花的希望。
“关门吧!”六子哼着小曲说,好象还喝了酒。
春花没有动,依旧望着窗外,那一道道灯光,那夜之眼,那夜之光,顺子一定会来,他说话算话,从不打谎。那件毛衣她已经织好了,春花抽空织的,顺子在他姐姐死后,还从来没有穿过一件象模象样的毛衣哩!
“告诉你,那小子来不了啦!”六子有点儿幸灾乐祸。
“你……”春花一惊,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但身子依然没有动。六子那班狐朋狗友,吃祖宗卖坟茔,是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的……
“那小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那六子竟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春花随手就是一巴掌。六子恼了,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猛烈撞击,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拳打脚踢,春花翻滚着扭曲着,她忍不住哼了出来,她要呼喊,她想爬起来跑出去,撕打中,她看到六子肩头的那块醒目的红伤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也不知道了……
顺子出事了,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几个后生强行搭车,无缘无故一阵毒打,听说伤得不轻。春花在桥头也失踪了,春花的父亲打听了好些日子,没有一点儿消息。
黄土坡坡上的山花又开了,开得绚丽多姿,正是山花浪漫的季节,桃花如火如荼,灿烂如霞,落英缤纷,残红如血……
七
在县城的大街上,有一老一少两个女疯子竟成一道风景,她们俩你给我唾唾沫洗洗头,我给你唾唾沫擦擦脸,小摊小贩跟前讨一点吃食,你让我我让你的亲如娘母,两个人相依相伴,尽兴而乐尽情而歌。有小后生想撩逗那年轻的女疯子,那年老的竟又是抓又是咬的,就如同抱窝的老母鸡。
坡底村人进县城,回来后一个个都说:那年轻女疯子活脱脱跟春花一个模样。
丑儿吸溜着两条鼻涕虫吹着柳哨走在大街上,几个女人迎面走过,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小声议论着过去了。丑儿听了,恼怒地扔掉格外哨,使劲擤了把鼻涕,狠狠地向那几个女人的背影甩去,口里不住地嘟嚷:“姐姐不是疯子!”……
顺子一腐一拐地出现在大街上,看到丑儿忙赶了上去:
“你姐姐呢?”
“我姐姐不是疯子!”丑儿没理他。
“你姐姐在哪里?我得去找她,让她回家!”顺子摇晃着丑儿的肩膀急急地问。
“她们说姐姐在县城里的大街上,跟一个疯老婆子在一起!”丑儿说着,不再理会顺子,摇摇摆摆吸溜着鼻涕走了。
有一天,两个女疯子不见了。
据人说,两个女疯子是被一个年轻后生接走的。他原本只想接一个,但两个女疯子死活不愿分开也没办法,只好都接走了。
有人说,那后生是疯老婆子的儿子。
也有人说:那后生是那年轻女疯子的相好。
众说纷纭。
黄土坡坡上,春天已经过去了,但漫山遍野的山花依旧尽情绽放,翠绿的桃林似帷帐,枝杈间结满了一颗颗青色小果,咬一口,涩涩地酸!
(完)
200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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