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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贵

作者: 郝英俊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二章

  我还小的时候,我爹喜欢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背着我,走过山埂上一道道山梁,一块块土地,在地里劳作的农民见我爹都要施礼问好。他满面自豪,对幼小的我说,这里,那里,翻过那座山还有那边更远的地方,这些土地,这些人,都是咱们家的,等以后你长大了,就都是你的了……

  我还很小,不懂得那广袤的土地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那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地里满眼都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我站在高岗上,望着漫山遍野的金黄,阳光照耀,金光直刺我的眼睛好象身处一坐金色的世界。

  我娘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她的这个地主阶级的丈夫,她痛恨这个封建愚昧的家庭,她后悔嫁到这个家,为什么女人一定要依附一个男人。

  我爹早就受够了她冷冰冰的面孔,用他的话说,就是一块石头,捂在胸口也该捂热了。我娘听说和尚给我取的名字很不高兴,她坚决不同意。我爹也火了他说,你个女人懂个什么!给孩子娶什么名字他说了算这事就这么定了用不着你个臭女人唠叨。他对充满新式思想的母亲很是反感,他尤其不爱听那些革命的事情。

  当革命刚开始的时候,远方逃难来的人说皇上被孙匪赶出了紫禁城,这一消息在我们这个闭塞的山村无异于一个晴天的霹雳,皇上没有了,这世道真的要完了吗?那孙匪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恶魔,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了皇上,国将不国,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袁世凯篡夺了革命的果实,成了大总统,开始屠杀革命党,我娘原先革命的启蒙导师在此时反戈一击,坚决拥护袁世凯称帝,全国上下动荡不安,那些还没有剪掉辫子的男人回魂似的走到街上,大街上走这穿西服的,穿大褂的,穿皮袄的,不伦不类,乱七八糟。

  孙中山终于坐不住了,他振臂一呼,北伐的军队再次踏上了征途,乱辰贼子袁世凯在内忧外患中含狠死去,国家仿佛又太平起来。

  短暂的安定延续了几年,这段时间里,我5岁了,已经在私塾里年了一年的书,我娘很想把我送到新式的学堂里,可爹和奶奶不同意。

  袁世凯死后国家仍还在战火中,各路的大帅们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远方的战火终于烧到我的家乡,叛军围了县城,大炮密密麻麻的架在城下,各色军装的军人操着不同的方言,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打仗。

  在这段时间里,我爹和奶奶听到过去我娘曾经和一个男青年谈过恋爱,他们并知道这个男青年就是县长。深受三从四德,伦理纲常等等正统思想的奶奶,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伤风败俗败坏门风的事情,她坚决的叫父亲写下休书。

  当时我娘怀胎九月,她看到父亲摔来的修书,丝毫没有悲伤和恐惧,面对着横眉冷对的丈夫和婆婆,她释然一笑,终于解脱了。她除了我,毫不留恋这个她所痛恨的封建家庭,能和剥削人民地主丈夫离婚,能和这样一个残酷专制的封建家庭脱离,对她来说,真的算是件好事。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娘收拾好了行囊,嘱咐刘三儿套了马车,她摸着我的脸,泪眼朦胧。我哭着抱住我爹的大腿,哀求他不要赶妈妈走,我爹听的恼了,一脚把我踹开,骂道,

  “舍不得这个贱人你就和他一起滚,说不定你还是哪个灰孙的野种,趁早滚!”

  我放声大哭,我娘过来擦掉我的眼泪,她温和双手的摩挲我的脸庞,让我忘记父亲那一脚带给我的疼痛,他那一脚踹不疼我的皮肉却踹碎我的心。

  “好孩子,跟妈走你愿意吗?”

  “愿意。”我破涕而笑。

  “儿子,你跟娘走了,就再也不是什么少爷了,你也不会再或这样纨绔的日子,你舍得吗?”

  “舍得,只要和娘一起,什么都舍得。”我坚定的说。娘含笑着整整两鬓的青丝,她换上出嫁前的洋装,她蔑视地看了一眼爹和奶奶,还有这个她生活过的院子,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走出了大门。

  她挺的大肚子,很吃力的爬上马车,我爹打发刘三儿把我娘和我送走。他吆喝着骡子,我和娘坐在车上,车轮吱扭吱扭的响,轧过坎坷不平的山路,当年她是一个人坐着轿子来到这个家,今天她坐上破旧的马车,怀里搂着我,肚子里怀着妹妹,再次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娘很是兴奋,一路上她不住的给我讲述埋在她心底的革命理想,她讲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她边讲边会心的笑,我听不懂他的话,可看见她笑了,我也跟着笑,我娘摩挲着我的脑袋,她憧憬着未来,她告诉我,等回了姥爷家,娘给你重新取个新名字,等你长大了,到了外面的世界,人们一听见你的名字,就都知道你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民主热爱共和,有是个思想,有理想的进步青年,你会替娘完成心愿的……

  我问她,“娘,你的心愿是什么呀”

  我娘笑笑,说,“娘的心愿,说的明白点,就是普天下的人都有饭吃,穷人不在受穷,富人再也不欺负穷人,大家都象一家人一样,没有痛苦,快乐的活着……”

  “娘,我听不懂……”

  “呵呵,你长大了你明白了。”

  “那娘,你想给我取个什么名字呀?”

  “这个嘛,娘还没有想好,等回去安顿好了,让娘好好的琢磨琢磨……”

  几十里的山路,我幸福的依偎在我娘的身旁,和她一起憧憬,路越走越平坦,我娘嘴角挂着微笑,未来的日子难道真就就像这条路一样,越走越宽广吗?

  刚一进我娘家的镇子,我吃了一惊,入眼一片狼藉,有几户的房子烧成一片废墟,几个妇人坐在废墟前死去的亲人尸体前号啕大哭,空气里弥散着令我作呕的焦糊味道,说不清是烧了什么东西。幸存人家都门窗紧闭,我看见那人偷摸着从门缝里看我们,我娘神情忐忑,紧紧搂着我。刘三儿从腰间解下火枪捏在掌中以备不测,我们走到自家的巷子,一个满身灰土,满脸血迹的人跑出来,刘三儿举起枪,那人思声裂肺的呼喊着,

  “大,大,……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吗?”

  “是我,家里怎么了?”我娘强撑着身子,手扶着马车的辕子,汗如雨下。

  “大小姐,家里出事了,野狼山上的土匪趁乱下山了,烧了咱们镇子,还进了咱的家,值钱的都被抢走了,房子被他们一把火烧了,我是逃出来的,家里十几口子人都被砍了脑袋,老爷和太太他们也,也被土匪害死了……”

  我娘没等到他说完,往后一躺,径直从马车上跳下来,她不管不顾别人的搀扶,冲进家里,所有亲人的遗体码放在院子中间,有的已经身首异处,残不忍睹。火还烧着,劈啪做响,哭声不断。我呆呆地望着血和火,心里竟然毫不害怕。

  我娘咕咚一声跪倒,呼唤了声,“爹,娘,我回来晚了……”,血从她的裤裆里渗出来,鲜艳的血染红那一片黄土。所有的人大惊失色,

  “大小姐要生了!”那些幸存下来的家人和邻居七手八脚的把人扶上马车,刘三儿想了想,此地不能久留,一来是我娘家的房子烧了,邻居家也不可能让她把孩子生到别人屋子里,二来,那股土匪没有走远,万一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和众人说,

  “我看还是先送太太回家去吧,……”

  剩下的家人痛哭流涕,可也没有办法,他们找来些被褥让我娘躺着舒服些,我甚至还没有祭拜家里亲人,就又踏上归途。我呆呆地远望着房屋燃烧后腾起的袅袅白烟,想着被摧毁的家园和遇难的亲人,切肤的感到什么叫做灾难。落暮的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路旁的死尸和哭泣的人们,仿佛远去,可又无时无刻的浮现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痛苦,又麻木的上路了。

  刘三儿皮鞭猛抽,骡子吃痛飞奔起来,我娘昏一阵醒一阵,刘三儿的车赶的又快又稳,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又回到我爹的家。

  我爹冷眼看了看马车上昏沉的妻子,摆手叫先把人抬进屋子里吧。

  我娘筋疲力尽,血流不止,接了满满一个木盆,接生的产婆慌了,惊叫着跑出来,我爹忙问生了没有,产婆说光流血,孩子还没出来,得赶紧找大夫,她应付不了。我爹面沉似水,不再言语,产婆说要快,再晚,怕是大人孩子的命保不住……

  我爹说道,这兵荒马乱的那里去找大夫?

  产婆急了,说,大夫不来,太太就危险了。

  我爹便叫刘三儿去请大夫。刘三儿应了声,从圈里牵出马,飞身出了门。我躲在我娘屋子的外面,一声孩子嘹亮的哭声,产婆不大工夫走出来,告诉我爹,生了,是个闺女,孩子挺好……,我爹依旧沉默,产婆急匆匆的环视众人,看到我后痛心的喊我的名字,

  “金贵,你娘叫你……”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我娘面无血色,汗水浸透了床单,她的头发粘在一起,湿漉漉的像刚浸过水,我娘嘴唇惨白,面色憔悴,我做梦也想不到,才一个时辰的工夫,我娘竟然变成这样……,方才她的话还萦绕在我耳边,我实在控制不住,哇一声号哭起来。她见我进来,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一句,

  “孩子,不要哭,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妹妹……”

  我抽泣着点点头,不祥的阴影笼上心头,我最后一眼看我娘,她的泪水滴在枕头上,她摆摆手,我走倒退着走出去,当门帘落下的一刻,我最后看了我娘一眼,她眼睛忽然那么明亮,就像星空中的皎洁皓月,那么的清澈,她对我笑笑,做了一个擦掉眼泪的动作……

  从房子里出来,我不再害怕,我娘最后鼓励的目光,就像一盏明灯,她照亮了我心中的阴郁,我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姥爷全家的血和母亲的血仿佛在那一刻流过我身体,死去的人正在天上看我,我能做的就是带着妹妹走下去,好好的活着,我想起在路上,我妈说过的话,她的理想还要等着我去实现,

  “……没有痛苦,快乐的活着……”!

  我默默的守护在房子外面,尽管我什么都不能做。

  奶奶跪在祖宗的牌位前念经,父亲吸着水烟冷冰冰的面孔毫无表情,产婆怀里抱着妹妹,全家没有一丝迎接新生命的喜悦。西风卷起落叶,远处天边落日西沉,血色黄昏,几声残鸦哀鸣,太阳全部落下的时候,妹妹哭的累了,声音渐渐停下,大地安静了。

  当天的晚上,刘三儿把老郎中带回来,老头进了我娘房子,不大工夫走出来,冲奶奶和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没有哭出声,安静地一个人靠墙站着,天边一颗流星划过,我知道,那就是我娘,她终于去了那个她向往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纷争,只有快乐的地方……

  流星陨落的那一道光芒,深深刺痛我的眼睛,我仰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斗,一声寒鸦哀鸣,几片落叶飘下。泪水忽然朦胧了双眼,像涌泉一样流过我的面庞,不知道哭泣了多久,我才发觉刘三儿一直蹲在我旁边,他粗壮的大手抚摩我的脑袋,说,

  “少爷,天凉,回屋子吧。”

  我望了眼刘三儿,他的嘴唇干裂,神情疲惫,我晓得他是为给我娘找大夫累的,我感激的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妹妹的哭声再次响彻夜空,襁褓中的她哭的撕心裂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晓得什么是人间的苦难,她哭的这么悲戚动情,苦难正发生在她和我的身上,我好羡慕她,可以放声的哭出声,我却不能,虽然我也可以,毕竟我那时侯只有5岁,可我没有,当我把悲痛和绝望深深的埋在心底的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变的坚硬,我要像一个男人一样活下去,不管在那里,我曾答应过妈妈,照顾好自己和妹妹,从我走出她房间的那一刻,我看到她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我就不再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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