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瘌二爷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大户。他家拥有三四顷好地,在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他的出名一是他的好地多,二是他用工刻薄狠毒,打短的,抗长工的都不愿跟他打交道。
疤瘌二爷在村里辈分大,又富足,人们当着面儿都叫他爷;可他向来是猴子手里不掉枣的。别看富有,谁都别想在他的手里借出一升半碗来的,所以村里人背后都叫他“疤瘌二”。疤瘌二小的时候刚会爬,他娘一眼没看到,被外面来的野狗叼着脑袋往外拉,幸亏被长工李看到轰跑了野狗,保住了一条命,脑袋上撮了一个大疤瘌。给他扛活的都这样说:连狗都不吃的东西还有好东西,他跟狗不理包子可不一样啊。
疤瘌二用工一是舍不得给人吃,二是没黑没白的让你干,最后发工钱不是少给就是少算,反正别想拿够工钱。他最损的一手儿就是规定高工钱,但最少要干满三个月才给钱哪。等你干到两个月上,活儿越加越多,饭越来越差,让你自己坚持不住,散伙了,工钱也就泡汤了。出来打工都是拉家带口的,不给钱谁不骂啊。所以扛活的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到后来干脆就没人来干了。
这天从山东那边过来七八个人找活儿干的,领头的叫魏奎。这人个子高大,胳臂特粗,脸色黑红,一看就是装饭的主儿。疤瘌二看上这帮人的身材了,肯定能干啊。能干就能吃啊,他又犯嘀咕了,这家伙,一个个半截塔似的,饭桶粮墩啊。
“老爷子,你把心放肚子里去,俺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吃饭的。活儿干不好,你就别管饭!”魏奎说话粗音大嗓直截了当。
“行啊,行啊,有你这话,就行了。”疤瘌二看到魏奎的阚快劲儿马上应承下来。
“老爷子,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不讲究吃的好歹,但饭得顶劲,饿着肚子是不能干活的,”魏奎补充着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饭有的吃,有的吃!就这样定了吧,这样定了吧!”疤瘌二有些亟不可待了。
“不急,你还没看活儿哪,半晌下来你看活儿干得怎样再说。”
“好,好,”疤瘌二赶紧答应了。
这些山东伙计使用的家伙都是自己带来的。锄头把儿都是白蜡杆儿做的,使用起来灵活便利。这帮人有的是力气,锄头轮圆了,只除草不伤苗,半天下来干的活儿多,还干净利索。疤瘌二特别高兴,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往咸菜里面加了两滴香油。雇佣的协议就这样签订了。
疤瘌二爷对待扛活的刻薄是出了名的。疤瘌二奶奶的肮脏邋遢在当地更是名声在外的。别看他家富得流油,舍不得雇个保姆厨娘啥的,天天就是那脏的要命的二奶奶围着锅台转,里里外外跟猪圈差不多,真正应验了那句“穷干净,富邋遢”啊。
二奶奶六十一二的年岁了,头发从来就没洗过,黑不黑白不白的,黏黏呼呼的像土炕上铺的羊毛毡。也许做饭的时候,头皮发痒了,用那和面的手指岔开当成梳子,在头上挠挠,算是梳头了。满指缝的黑泥在继续和面的时候不知丢到哪去了。头皮痒得实在难受的时候,拿一把粗齿的木梳子往嘴里一抹,蘸上唾沫,在头上“咔咔”一搂,噼里啪啦的黑豆粒儿掉在锅台上,她再往手指上蘸些唾沫,捏住那些四处乱爬的黑豆粒儿,扔到嘴里“嘎嘎”地咬死,有营养的体液她都咽下,黑豆皮儿就毫不吝啬的吐到墙上了。二奶奶过日子好细啊,香油罐边上的一滴香油她都要用手指一撸,当作头油抹到头发上去的。她打小儿就是漏鼻子,天天在鼻孔下挂着两个焦黄的玛瑙耳坠儿,走道儿乱晃荡,就是掉不下来。偶尔在炒菜时被油烟一呛,两只耳坠儿掉到锅里,“嗤——嗤——”一阵白烟,算是添加了味精了。
魏奎他们向来不敢看二奶奶做饭的,看了简直没法吃的——眼不见为净啊。吃饭的时候时不时的吃出啥玩意儿来,咬不断咽不下的,稀里糊涂的吃,稀里糊涂的喝,填饱肚子去干活儿。为了让大家吃好喝好,魏奎规定,吃饭的时候都闭上眼睛,没有特殊情况不准睁眼,实在没法吃了喝了要打报告,得到魏奎的允许才可睁眼。
这天早饭喝的是红薯粘粥,大家端着饭碗夹两箸干咸菜条子往碗里一放,或走着遛着,或往墙角一蹲,闭着眼“吱——吱——”的喝着。不知底细的还以为和尚眯着眼念经哪。
“报——报——告啊告,我——我——这里——有情况。”磕巴魏三请求睁眼。
“我——喝——喝——到一条带子,咬不——啊断,也——吐不——出来,我——得——睁眼。”
“先别睁,有咸淡味儿吗?”魏奎问道。
“有——点咸,还——还臭——臭轰轰的,跟——跟臭豆腐——似的。”
“那是咸带鱼,东家特殊优待你的,吃了吧,别睁眼了。”魏奎说。
“不是——的,咸带鱼没——那麽——长,我咽不下去。”
“睁眼吧!”魏奎下了命令。大伙儿齐刷刷的睁开了眼睛。
这是啥东西哪,在魏三的嘴外拖着一米多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上面挂着玉米渣儿。
“使劲拽啊,一拽不就出来了嘛。”有人建议。
于是大伙自觉的围拢过来,有的按着魏三的肩膀,有的挽着那条带子慢慢的拉。终于拉出来了,拿到水盆里一涮,洗掉上面的玉米渣儿,一条白布条子呈现在大伙面前。这是什么东西哪,人们七嘴八舌的猜测着。放下的饭碗再也不想端起来了。
“我的裹脚条(过去人们用粗纺的白布条裹脚,相当于现在的袜子)哪去了?”二奶奶手拿饭勺,掐着腰大声喊着:
“我刚放在锅台上的,转眼就不见了,你们想当咸菜吃啊!”大家听了都俯下身子“哇哇”的吐起来,有的真吐,有的干呕,人人都憋红了脸。
“这是人吃的饭嘛,猪食啊。”
“不吃饭干活怎会有劲儿啊。”
“凑合吃吧,凑合吃吧,吃了好干活,吃了好干活。”疤瘌二赶紧过来劝解。
大家都没了胃口,懒懒散散的拿起锄头下地去了。
疤瘌二奶奶的拿手好饭就是锅帮上贴饼子,锅底里熬秫米饭。她贴的玉米饼子有男人的鞋底那麽长,底面焦黄的嘎子,上口一咬酥脆喷香,一顿吃上仨俩的,那才有劲哪。由于贴饼子需要大火候,锅底的秫米熬的也黏黏呼呼,一顿能喝两三碗。由于那次裹脚条事件,魏奎跟疤瘌二着了急,疤瘌二答应给大家每天贴饼子熬秫米饭。
这天的中午,老阳儿有点错了,大家才从地里回来,遇到了急头活儿,赶落一下没有怨言的,反正午饭是大家爱吃的贴饼子熬秫米饭。大家洗脸的当口儿,锅盖掀开了,热气腾腾的大饼子端上来了。确实饿了,大家顾不得再说什么扛起饼子吃了起来。
“今儿个喝点笼锅水吧,锅里没放秫米。”二奶奶对大家说着,用烧火棍在锅里往外挑东西。
“这是什么啊?”魏奎站到锅台边上问。
“煮的单裤。单裤上的虱子拿不净了,上锅一煮,准玩完了。”二奶奶好像有了新发明似的笑着说,那得意劲儿俨然一个获胜的将军。
“上边贴饼子,下边煮单裤,又省柴火又省事儿。”
“这饭怎么吃啊,还让我们喝锅里的水。拿我们当人嘛!”魏奎真的急了。
人们光顾了吃了,魏奎一嚷,大家才注意到,平时饼子上粘的黑色的高粱壳子没有了,今天却发现有三三两两的煮的发白的东西粘在饼子上,支楞着胳臂支楞着腿儿。
“不吃了,把锅给砸了!”
人们愤怒了。疤瘌二出来再怎么劝说,大家也不听了,骂骂咧咧扔下饼子回到偏房里去了。
疤瘌二奶奶的这次贴饼子煮单裤可真的捅了大漏子了。疤瘌二任凭好话说了九千六,魏奎就是不买帐了,嘴里嚷吧着,动手打着铺盖卷儿,他们真要卷起铺盖走人了。
听到偏房里吵吵闹闹的,二奶奶知道这次闯了大祸,躲在屋里捏眼泪儿哪。本来丑得吓人的模样,现在更吓人了。二奶奶有三大:乳房大;脚大;屁股大。她的乳房并不像两口铁锅扣在胸前,而是在前胸挂着两个粗大的面坨子,从肩膀一直垂到肚脐儿以下。年轻的时候背着孩子,把大奶子从肩膀撩过去,孩子在她的背后照样“吱吱”的吃奶,呛得还一个劲儿打嗝哪。难怪人们都说二奶奶的奶子够他们一家子吃的哪;二奶奶的脚像两条大个的胖头鱼。从小没好好裹脚,任凭自然生长,大姆哥向里侵占了二姆哥的位置,和老三挨在一起,二姆哥只好趴在它们的背上。每只脚在大姆哥的后面还长出一个大包,像公鹅头上的疙瘩。走路的时候两只脚上的疙瘩你碰我,我碰你,自己给自己吃脚绊儿,三天两头儿的趴倒在地;她的屁股大的像倒扣着的大缸盆,走路一颤一颤的,她那肥大的挽裆的单裤从来就没法提起来,一直托到膝盖下,有时还在地上拉拉着。难怪魏奎们对她的单裤那麽反感哪。
“二爷,你是俺的爷爷,俺的亲爷爷!让俺吃那样的饭啊,俺还不如猪狗哪,猪狗吃饱了睡觉,俺得干活去啊!”魏奎气得脸色铁青。
“爷儿几个跟俺出来是干活挣钱的,回家一学(说,山东话)丢人现眼,千八百地儿来了,吃你的猪食啊!这样吧——”魏奎说着拿起饭碗在锅里舀了一碗笼锅水。“二爷,你要是一口喝了,俺啥话不学,马上下地干活去!”
疤瘌二看看那黑蓝色的笼锅水,里面飘飘摇摇的虱子,干呕了两声差点吐了。
“得了爷儿们,这饭不吃了,咱烙大饼,吃完了再干活去,行不?”疤瘌二没辙了,为了留住这些扛活的山东汉子,只好特许给他们改善,烙大饼。
疤瘌二真的假的把老婆骂了一顿。二奶奶还觉得委屈哪,一个劲儿掉眼泪。一边哭,一边找脸盆去洗手,这是她有生一来第一次在做饭前洗了手。邋遢归邋遢,二奶奶做饭还是够利索的,一大盆面和好了,满脸的汗珠落到盆里省了水瓢里的水。这次两朵鼻涕没有落进去,被二奶奶拧着尾巴甩到面板上滚了一身的面粉,变成了两只面猴儿了。只是她的手忘了没有再去洗。
二奶奶最怕的就是擀面条,擀面饼了。她的乳房太长,哈下腰,奶子躺在面板上,像两个孩子的枕头,弄不好就被擀面轴压瘪压破的,每逢这时她都要撸下一条裹脚条,或把奶子扎在裤腰里,或捆住两个奶头,把布带挎在脖子上,把奶子吊起来。有疤瘌二的命令,再麻烦她也要干啊。本来瘪茄子似的脸,又多了一些不情愿,头上,鼻尖上粘满了白面,那模样,如果站在谷子地里,鸟雀肯定不敢去的。
大饼还没出锅,香味儿就满院子转了。魏奎就着占理儿,让疤瘌二拿来了大葱大酱。这伙人早就饿了,闻到扑鼻的饼香,都围到锅前来,看着二奶奶穿着的肥大的单裤也不恶心了。
大饼烙完了,摞在一起半尺多高,从上往下切三刀,就成了一角角的了,大葱蘸上大酱,往大饼里一卷,大口一张,香啊!劳累,饥饿,生气,愤怒全没了。
天生苦命的扛活人啊,有饭吃,有活干,他们就满足了。
只从那次贴饼子煮单裤的事件发生后,疤瘌二家给全村留下了话把儿。人们开玩笑的时候都要说:吃的什么,贴饼子煮单裤吧?这道饭食的名声大了去了,很快就成了乡俚玩笑的话题。
二奶奶烙了一次白面饼,疤瘌二印证了一个问题:饭菜好了——太浪费。这些扛活的饭桶,遇到顺口儿的饭食没命的吃,比平时吃的多一半儿。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给扛活的人们改善伙食,天天就是大饼子咸菜条儿笼锅水。
天越来越热了,眼看就要进入暑期了。地里的小苗儿失去了鲜绿的颜色,叶片打着卷儿,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好长时间没下雨了,太阳一出来到处都是燥热憋闷。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吱儿吱儿”的号着,给劳累的人们增加了好多的烦乱。
越湿越浇园,越旱越锄田。庄稼人趁着久旱不雨草眼儿还没萌发的时候,起早贪晚没黑没白的打落田垄。他们知道,老天越是闷热越是预示着大雨即将来临。等下了透雨,地里的小草疯了似的猛长,弄不好庄稼会被草吃掉的。
长五月,短十月。五月的白天就是长啊。庄稼人利用这大长的天除草耘地,尽快的把田垄清理干净。
魏奎和伙计们早晨起得比平常时候早了许多。趁着早晨凉快,能赶罗出好多活儿来。魏奎平时常对伙计们说:端人家的碗,挣人家的钱,干活儿得对的起人家。
半头晌的时候,老阳儿猛着劲儿的把火撒向大地,地上像蒸笼。人们的汗祂子早已湿透。魏奎在地头的土井里又提来了一瓦罐井拔凉水。大家抢着抱起灌子咕噔咕噔地喝着,直喝得一动腰身,肚子里咣当咣当乱响。刚喝下凉水,身上的汗马上又冒出一拨儿。全身有些瘫软了。魏奎数了数大家耘过的田垄。满意的说:
“好了,今儿个起的早,比往常多干了一半儿的活儿,回去凉快,过午天不热了再来干。”
人们踏着滚烫的土路回到了村里。门洞下趴着的老狗耷拉出红舌头,眼睛眯缝着,不愿答理过往的行人。老母鸡躲到房后阴凉里的土窝里,哈着脖颈张着嘴儿,翅膀支楞着,身子一动一动的在洗沙土浴。
疤瘌二坐在门前大槐树地下,面前摆一个小方木桌,桌上摆着黑红色的个儿特小的一茶壶一茶碗儿,据说是托人从南边带来的,茶碗里放不了一口茶水,摆弄这些就是为了摆个酸架子。疤瘌二不时的端起茶碗儿沾一下嘴边儿又放下,手里的芭蕉扇慢慢的摇着。天一热,他就不上地里去了,天天坐在大槐树底下,笑咪咪的欣赏着门前过往的累得趴了架的庄稼人。
他看到了回来的魏奎们。腾的一下跳起身子。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啊?”疤瘌二急切地问道。
“我们今个儿起得早,活儿干的比往常多,天热得难受,回来了。”魏奎解释着。
“哎呦喂——你去数数,还有三棵窗棂子哪(以数窗棂判断时间的早晚)。”疤瘌儿有些发怒了。
“我这是养大爷了啊,吃着我,喝着我,天热一点儿就耍叉了啊,你们是庄稼人吗?”
“你嚷什么,我们早去早回,把活儿干完了,早饭还没吃哪。”魏奎说着不再答理疤瘌二,带领着大家回偏房里去了。
没有人对诀他更来了气。疤瘌二大骂小诀着,把院子里的家什弄的叮咣乱响。
疤瘌二儿,真不善,
不干活儿来不管饭。
二奶奶,像个猪,
身上虱子没法儿数,
今儿个管你好饭吃,
贴的饼子煮的裤。
……
偏房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的编起了顺口溜儿。 声音再小,疤瘌二还是听见了。他的气,顶了脑袋皮儿。平时他对自己的富足特别满足,唯一让他烦心的就是二奶奶的邋遢。脏得还不如要饭的哪,因为二奶奶的娘家人在县里有做官儿的,还不敢休她。现在人们又把煮单裤挂在嘴边儿上,他更气恼了。
“我就是不管饭,我就是煮单裤!”疤瘌二踹开房门骂声更大了。
中午的时候,在魏奎的央求下,疤瘌二才给了大家一些干裂的有些馊臭的饼子和干巴巴的咸菜条儿。人们口里嘟囔着,反正都不想在他这里干多长时间了,大家都想着用什么方法来整治疤瘌二这老东西。
第二天,人们像往常一样起来,吃了早饭来到了地里。他们把地头地边儿都耘完了(把周围弄干净,预备疤瘌二来看的,地里面将来杂草丛生他是看不到的)。趁着天还不太热,在地里的大树下躺下了。鞋子摞在一起当枕头,汗祂铺在地上,呼呼的大睡起来。睡够了,有的画了方块儿堵茅楼儿(一种游戏),有的搬腕子,有的摐拐(游戏)。晌午有些错了,魏奎把大家叫起来,像军人操练一样站好了队伍。最能睡的是磕巴魏三,站到队伍里还揉着眼睛,身上被土坷垃硌的肉窝清晰可见。魏奎含了一口凉水往魏三身上一喷,魏三嗷地一激灵,马上没了困意。
“回去让疤瘌看出来,甭想吃饭了!”魏奎说着帮魏三揉搓身上硌的窝子。
魏奎一声令下,大家排着队,喊着一二一,一口气跑到家,身上的汗早已顺蹄儿流了。刚一进门,疤瘌二笑呵呵的迎上来。
“爷儿几个受累了,爷儿几个受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魏奎用芭蕉扇扑打着。
“看热的,看热的。老婆子——咸菜里面多放香油,多放酱油。爷儿几个受累了!”
疤瘌二大声叫着,大声笑着。
扛活的人们也大声的笑起来。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疤瘌二有些心花怒放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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