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幽深的双眸逐渐映射出沉郁的悲色,又蓦地渗入四肢百骸中,面上浮出影影绰绰的倦怠。
“为什么她死了,你却没死?”我仍是盯着他。
他一双眼里似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口中喃喃道:“为什么她死了,我却没死……我也不明白……呵呵,为什么她死了,我却没死?”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回过神便回忆道:“那日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谁料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宫外的白桦林中,便挣扎着逃出京都,第二日就听说她死了……过了几日我又听闻圣上病重,便壮着胆子回到家中,谁料宫里居然派人来传话,说是姑且不治我渎职的罪,让我速速进宫……”
“当日是谁叫你回宫的?”我蹙眉道。
“太妃娘娘。”
我心下一惊,脑中掠过一丝森冷的寒意,却模模糊糊没能抓住,便阂目淡道:“本宫乏了,你跪安吧。”
天气逐渐暖和,杜鹃便开了满园的锦绣,晨露凝香。我身子也重了些,便慵怠地倚在素白的窗纱边望那剪剪的花影,却见镶玉带了个面生的男子,顺着溅满花泥的石径缓步来到了延福宫廊下。
那男子随镶玉进入屋内,退后一步行了参拜大礼:“微臣束朗参见宸妃娘娘!”我抬眼,粗略打量了他一番,便淡道:“大人不必多礼,坐。”
他起身,沉吟片刻又蓦地跪倒在地:“娘娘……微臣万死!”
暗香随一阵熏风潜入殿内,清甜漂浮。我垂睫,抚着衣上绯色的祥纹织边淡淡道:“大人何罪之有?”
“微臣斗胆状告一个人!”他昂首,见我闻声抬眼,便肃然冷道:“微臣要告的就是太医院院判宋廷祥——其罪滔天,应株连九族!”
檐外的燕子轻吟着掠过窗际,光影一闪。
我轻轻启齿:“哦?那宋大人又何罪之有?”
“娘娘可知,人参虽是滋补强壮之药,然若病未去而用参,则非独元气不足,而病根遂固,诸药罔治,终无愈期……先帝病危时,宋大人竟滥用人参,其毒害之甚犹如砒鸩刀刃,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即使将那乱臣贼子活剐生烹也难以抵其罪之万一!”
我满脸不解地望着他,旋即嫣然一笑:“束大人,医术药理什么的本宫可不懂……只是听说宋院判一向医术精湛,那般用药定是有他的道理罢。再者当时应该是众多御医一同会诊,谋逆的话岂不是要牵扯进许多人?”
他微愣,只片刻便勉强牵出一抹笑意,旋即局促地颔首:“娘娘说的极是,是微臣技艺不精,难以领会宋院判的高超医术。”
我浅笑着摇首:“束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前些日子,本宫胎动得厉害,夜里难以入眠,用了大人开过的方子便睡踏实了不少……至于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抽空会替你禀告皇上以求圣断。你跪安吧。”
“是……”他领命却步而出,行至门口叫那门槛绊了一下,随即垂着脑袋逃也似的出去了。
其实我早已猜到神宗之死大有乾坤,现在再翻来覆去地想想,脊上便冷森森漫起浓重的寒意:有心毒杀先帝的,与其说是宋廷祥,不如说是当今皇帝的生母曹妃。
束朗之言虽未必句句属实,然而给皇帝用过的药方一定是记录在案的,所以关于人参的那番道理定然不假。
细细想来,永泰宫变后,曹妃趁着神宗神智不清,便私自拟旨传位于秦王,实在是孤注一掷的险棋——一旦神宗有片刻的清醒,她们母子便是篡位之罪,其罪当连坐九族,所以她明白,从她握起玉玺印上那立储诏书的一刻起,便永远无法回头了。
然而那时她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引起皇后的警觉,并趁势贬庶甚至屠戮曹氏一族。万般焦灼之下,曹妃便突发奇想地将满腔怨愤的宋廷祥召回皇宫——原是极为侥幸的盼念,谁曾想到宋廷祥竟真的豁出性命用人参杀死了神宗。
这就是为什么召宋廷祥返回皇宫诊治先帝的会是曹妃。
这借刀杀人之计使得高明,却极为凶险。如今,束朗发现了这个秘密,懵懵懂懂间已将自己的性命至于险境,宋廷祥也早已是命悬一线——一旦消息走漏,不知又得牵扯进多少人命。
我差了宫人去太医院,他回头便禀报说这束朗原是下医馆的医侍,因医术精湛被神宗戏称为鬼见愁,便提拔进了上医馆并不断晋升;平素自是有些圆融手段,也并不争强霸道。
可是令我迷惑不解的是,我与他并无来往,为何他改变视而不见的立场,要来告诉我这件可能会牵出宫闱弄权阴谋的秘密?
费了很大的功夫终于查出,原来,这束朗竟属后党。
我猛然领悟:太后要对曹太妃动手了——那玄坤的皇位岂不也岌岌可危?!
我忽然一阵心惊,万千念头越发纷乱,便急忙遣了人去找宋廷祥。
无论如何,让他消失,定是避祸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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