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亮

银月亮

　　小姐姐只大我几个月，从我记事起，她就和我形影不离了。到现在我还很奇怪，既然大伯不能善待她，为什么当初从地沟头把她拾回去，像捡了一条小狗一样。大概小姐姐前世过奈何桥的时候，磨磨蹭蹭的落了脚步，没赶上下辈子投胎的大好时机，阎王爷也忙里偷闲地打了呵欠，发现还有个家伙滞留在此地，觉得生气，就简简单单拿笔一挥，将她赶下了轮回道，就这样注定了小姐姐今生难以言说的苦命。

　　我祖上在光绪帝的时候，是声名显赫的大家。我爷爷的爷爷是皇帝钦点的文举，当然还赐了不少在今天来说是古董的家什。虽说富不过三代，但我们家族的衰落却是因为文革那会，不但革去了这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的，还革去了爷爷的命，还有我们家族从此不再的富庶和威风，零落成泥辗成土，挤压在现实的车轱辘地下，成了现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一个小村落里的一户老老实实种稻子的农家。

　　我父亲老是如数家珍地给我絮叨以前的辉煌，还拿出十几个铮亮的银元给瞧瞧，说这是你爷爷文革时拼了老命藏下来了，就藏在房梁横木的空心里，再用土封严。我和你大伯分家时，一人得了这么些个，这些都是宝贝啊，文物啊，古玩啊。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父亲还是像要求一个旧时大户家少爷那样的礼数要求我，就算坐在矮脚的板凳上，在泥台子的饭桌上吃饭，也要挺胸直背，姿态优雅，不得有半点马虎。于是我常想，小姐姐是被大伯捡来当丫鬟的吧……

　　可小姐姐从不有一点的哀伤，她挨了打，受了气，还乐呵呵地抓紧时机和我们玩几局弹玻璃球，但这样的机会很少。每天我们一起放学回家，父母做好了饭，我先吃了再写作业。小姐姐要先做饭，然后挑水、喂猪，收拾完了，再趴在小桌上写字。即使这样，她在班上老是第一（我一般第二），老师说她真是个念书的料，得上个大学啥的。老师说到这的时候，小姐姐眼中的微曦倏地一暗，但马上又活跃起来，是嘛是嘛，我得去很远的地方上才行！

　　听听，大伯又在打小姐姐了。下午小姐姐放牛，眼瞅着我们几个小子玩得不亦乐乎，她也很想玩，就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牛栓在树上，这样牛自己可以在较大的范围内找到草吃。等我们下河玩完了回来，大家惊呆了。牛围着树转的时候，把自己的蹄子缠在一起了，恰好树的侧面是个不算很陡的小斜坡，牛被绊倒后滚下去，绳子又紧紧扣住了脖子，一下午的时间，那牛已经奄奄一息，没得救了。我都快哭了，因为回去等着小姐姐的必将是一顿残酷的殴打，大伯不会放过她。小姐姐很镇定地说，你回去叫我爸来，我在这守着。

　　小姐姐一路被打着回家，大伯咆哮着，牛死了，你怎么不死，你存心的是吧！村不大，被这凄厉的叫喊声引来很多人的围观，大家都在劝，再打就打死了！大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当初拣你那地，有棵枯槐树，人家都说那地那么阴，肯定是个扫把星。你看你，净长着人样不做人事，一头牛啊，我的天啊！

　　那次最严重的后果不是小姐姐被揍得脱了一层皮，而是大伯剥夺了她上学的权利。我只能把我的课本借给她读，她偷着看完，再还我。每次见到她耳朵后到脖子根一条虫尸般的疤痕时，我都觉得眼眶里热热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就会冲着我笑，她这一笑，我的泪就哗哗地下来了，我讨厌她的笑……

　　十一岁那年，我去镇上上初中，小姐姐也去送我，说好好学。我心里很酸，握着她稚嫩着又稍稍粗糙的小手说不出话来，她也想继续上学啊，她还得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啊！（我现在想想，若不是她的坎坷命运，以她的聪慧，早已是人中之凤了）我想等我学好了，回来教她，没想到半年后，父亲写信给我说，小姐姐跑掉了！

　　我匆匆坐车回家，父亲无奈地说，你大伯差点把她打死了。

　　小姐姐因为不能上学，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翻翻家里这个，拾掇拾掇那个。碰巧让她找到柜子里一个木头匣子，她打开看看，里面有几个银晃晃的小圆盘子，她拿出去一个和村里的小孩子们滚着玩，滚丢了后再回来拿一个……这样过了半年，大伯都没察觉。后来有天中午他下地回家，看见小姐姐在院子的泥地上玩一个闪亮亮的东西，大伯先恍惚了一会，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上前一把把小姐姐掀翻在地。他抓起那东西看了看，又冲进屋子，紧接着发出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怪叫——银元所剩无几。

　　那个年代，一个银元大约可换两千左右的钞票，尤其是在农村，这真是一笔巨款。小姐姐被逼着漫山遍野地找，整整三天没让她进家门，没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夜晚，小姐姐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的草丛中蜷缩着睡觉，看到天上的月亮，就像自己玩的小银盘子一样，她想找，半年了，上哪去找呢。也许在河底，但河那么长；也许在田地里，可田地那么大……

　　在确信一个也找不回来的时候，大伯气急败坏，有些丧失理智了，把小姐姐绑在树上用鞭子抽，甚至拿开水往她身上浇。所有的人都在为小姐姐讨饶，我母亲都给大伯跪下来了，别打了，她快没气了，再打就打死了……后来，我父亲拿出自家几个银元来补偿大伯，又劝说了半天，小姐姐才从树上放了下来，被扔到了床上。

　　第二天，小姐姐就跑掉了，谁也不知道她才十一岁能跑去哪里，跑出去以后能干什么。大伯不准备去找，他还是骂骂咧咧地说小姐姐真是个丧门星，谁摊着谁倒霉，走了干净。我也试图打听过，杳无音讯……

　　三年后，就当大家都以为小姐姐无可活路的时候，她竟然给大伯寄了一封信。大伯当即柱着拐杖来我家要我快给他念，一双猩红的眼珠子直盯着我的脸。小姐姐说，她在城里，给人洗碗，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大伯的表情定格在那里，见我不念了，说，咋，没了？我说没了。他很失望，又骂到，小丧门星，小丫头片子，还真跑了…。。

　　我偷着按邮戳上的地址去那个城市寻她，还是没寻到…。。

　　以后，小姐姐经常写信回来，时不时还寄点钱给大伯。这些年她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还给自己改了名字，单字一个“飞”，但姓氏没变。我想小姐姐必定是怀着恩的，尽管这个落魄的家庭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只是那一身的伤痕和苦痛的回忆。不知道是不是大伯良心发现，孤老一人忽然很想念小姐姐，还是小姐姐时不时寄来的几个钱起了作用。很多年后，大伯要去那个城市寻找她。两天后他回来了，我们都问寻着了么？他一言不发，只是叹气，苍老的脸皮泛着酱紫色的绝望的神情，看了竟让人害怕，从此我们就都不敢提了。

　　直到我大学毕业，家中发生些了变故，大伯去世了，我们知道他走得不甘心。我母亲在他耳边说，一定找着她，把她带回来。大伯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走了。前年，我收到小姐姐的信，上面说她结婚了，还怀了宝宝。尽管地址还是那座城市，我又去找过几次，还是没有结果。

　　母亲和我说，不要找了，也别去打扰她，就用信联系着吧，知道她过得不错就行了，她不是说她丈夫对她很好吗。我问，那小姐姐还恨大伯吗，为什么最后一眼也不来看看他？母亲说，很多事很难说究竟是恨还是不恨，你小姐姐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她或许早就不恨了，只是怕回到这个地方，再想起以前那些事来。她却是在努力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光想记得你大伯养育的恩情，也许就这么简单吧！

　　我记忆里只留有十一岁时小姐姐的模样了，那副笑的模样。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各自不相交得往前延伸着。我虽时常想念她，但知道她始终和我一起的，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天上同一个圆圆的月亮，我很满足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