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

作者: 凉岗 完成状态:已完结

地震

  当时我背着包,经过门卫时张师傅叫了我一下,“你去上海出差啊?”我说:“是啊。”随后我问他有没有看到冯总回来?我们大约谈了三分钟。出门时正巧有一辆自行车飞快的从人行道上骑过来,一下子挂住我的包,那个小伙子刹车不住,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我倒没事,可是小伙被自行车压住了,我的包压在自行车上。我赶紧扶他起来。这时张师傅和门卫的保安都过来了,张师傅说快去单位卫生所检查一下,我说:“我倒没事。”我扶起小伙子,叫他走吧。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小伙子一脸通红,忍着痛,我说“你走吧”,小伙便骑上车逃一样走了。这事大约花去了五分钟时间。一辆出租车过去后,我拦住了下一辆出租车,刚要上车,门卫告诉我说冯总来了。

  如果冯总没来,或者说我拦住了前一辆车,总之说我早一步离开单位,或者冯总晚来一步,我的命运由此全改变了。可是,就是差这一分钟,或者,就是差这一个环节,我的命运,完全成了另一种结局。

  冯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对我说:“你可以不去上海,我下午要送我女儿去上海,顺便就去一下这家企业好了,看看机器型号和价格再确定购买量。”

  我说,“那好,那我就去文化局把证件办了,昨天找张科,他不在。”

  冯总:“好的。”

  冯总两片薄薄的嘴蜃一张一闭,就定型了我的命运。

  文化局的左边有条河,叫拉子河,右边是电影院、文化宫、娱乐街,后边就是陡峭的拉子山。我到文化局的时候办公室所有的人都在。时间正好是14:00。因为我常到文化局办事,大家都认得我。大家笑着向我打招呼,我也笑着向大家打招呼,寒暄之余,又说了些穿的“衣服好看啊”、“又理头发了”之类的废话。我给几位男的递了烟。小梅是办公室副主任,也是我的邻居。小梅对我说:“前几天拉子河岸上游上很多黄蟮,单位几个同事捞了些到家,今天还没吃完,今天你骑车过来还有没有啊?”我说没看到啊,倒看到路上很多被辗扁的青蛙,一片腥味。我突然感到有点异样,便奇怪的说:“以前旱干的拉子支河河床,这些天积了一潭一潭水的。”

  小梅突然凑近我说:“昨天有人说看到街上有很多老鼠和青蛙,电视里农科院专家还是说是生态环境变好了,动物大搬家了。”

  “哈哈”,我就笑起来,然后我告诉他,我们单位张师傅养的几只婴鹉,前天些死了,原因是整整一天就是撞着笼子飞。

  说着,张科来了。他手拿着笔记本。我赶紧迎上去。张科说:“实在不好意思,他要开会,一个学习会议,要点名的,现在时间紧。”

  “没关系,你去开吧,我坐会儿没关系。”我赶紧谦卑的说,低头,弯腰,递上烟。

  可是张科没有接烟,他头也没回,急急的走过走廊,走进对面红漆门的办公室,红色的门哐的关上了。我隐约看到里面围着圆桌坐满了人。我便回过头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几个人在低头写东西。我环顾一下四周。楼梯门口的窗边,望出去,操场上有条狼狗不知为何窜来窜去叫着,越来越疯狂,白色屋墙上,很多蚂蚁乱阵似的往上爬,我觉得有点异样。再往远处看,能看到远处街边的绿化带,再过去就是拉子河。

  拉子河有一段非常宽阔。因为两边的山势在这儿呈现八字散开,就散出一片湖面来。仿佛是一种幻觉,湖水像在眼前,突然向我靠拢来,一下子似乎涨起来,原来的粼粼波光碎成了千万点金光。午后的阳光水一样从拉子山上漫山坡倾泻下来,使人一阵眩乎。陡峭的山势大片石头和草木披上了一片金光,一些鸟儿飞来飞去,唧唧叫着,使我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

  小梅正在奋笔疾书。我看见两只手,一只左手,一只右手,互相揪缠扭动,使得指节间发出轧碎核桃一般的脆响。他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他可能正文思泉涌,写到激动处,看得出他努力想使自己的情绪冷却沉稳下来,也许是他觉得一下子不易静下来,两只手又惶惶束束地分开,一只手筋弛力懈,另一只手神经颤栗指甲灰白,慢慢伸过来,犹犹豫豫,缩头缩脑,像鸟一样颤颤抖抖地握起笔,仿佛他的笔决定许多人命运似的。他把笔尖碰到白纸,肘腕便在桌面上连连碰击,发出轻微的声音,像上下牙打寒颤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屋子抖动了一下,一阵嗡嗡的刺耳的声音如刀一样割破了痛了耳朵。脚下的地抖动起来。我以为血冲头脑,使我的头晕眼花了。我看到窗户左右移动,窗帘布上下跳动,随即,房内的杯子,桌椅全跳动起来。

  “地震了!快逃!”办公室的人相互望了一下,我看着小梅大叫一下,随即大家飞一样逃跑。由于我站大门边,跑在最前面,一口气跑出门口。

  我刚跑到操场,整座房子便摧枯拉朽般倒在地上,震耳声中,扬起一片烟尘。这时,我看到拉子山上的石头大片大片滚下来,扬起一片片泥土,石头、树木和泥块一下子填满了眼前的拉子河。

  地动山摇,脚下的大地左右摇晃,前面眼睛能看到的楼房,似乎向我移了过来,随后就倒在地上,一片烟雾。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我赶紧找小梅,但是小梅也文化局办公室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他们全压在房子底下来,我下意识跑过去,想叫他们出来,可是,我看到的是一堵刚才没完全倒下的墙突然跨了,眼前飞起的烟雾使我一下子止住了我脚步,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时,操场上集中了越来越多的人,有的穿着短裤,有的赤着脚,有的脸上是泥块,表情有恐惧的、惊慌的、不解的,有的尖叫,有的在大喊着亲人名字,有的哭。

  “地震了怎么提前不知道?没人告诉啊?”大家互相指责,互相提问,一片纷乱。也有不少人在打手机。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给家里人打电话,给单位打电话。可是家里电话没人接,给单位打电话时,手机没了信号。

  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声响,使我的耳朵失去了听觉,世界似乎平静了。原来拉子河上的半个山坡都滑了下来,天昏地暗,沙石横飞,黄土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和许多人下意识蹲下身子。大脑一片空白,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慢慢地尘土落下,我们才看清楚前面所有房子都没有了,都是一片废墟。

  令人不安的是震波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震波,操场上的人绝望了、崩溃了、吓傻了,谁都感到大地很有可能裂缝,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逃出去。

  后来发生了余震,余震过后,大家开始在乱石废墟中找人,到处是一片哭泣声。大家用手扒着,坚硬的碎石、泥巴和木块、碎玻璃等杂物很快把大家的手指划破了。但是人好像失去了感觉似的扒,不觉得痛,殷红的血,渗入泥圭,漫延开来。我开始哭了。带着一种恐惧、希望或绝望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扒泥土,也不道能不能扒开这如山一样的泥土。

  外面又来了很多人,开始加入扒泥的队伍。我一边扒着泥土,一边还在想,是不是要回家看看亲人?但这时我好像又忘记了家人、同事或朋友。一边想回家,一边又要扒泥土。

  随后,我得到消息,我的单位、我的家里的小区房子,全都震倒了,一个都不留,而且,中间的路已被拉子倒堵住了,拉子河上的桥,全倒了。

  我跑到拉子河边,可是昔日的拉子河已不见了河床与水流。我呆呆地望着河面,不知该怎么办?这时,我看见有人从废墟推里扒出四肢不全的人,泥土上全是血。突然,另一边传过来一声尖锐的大哭声,几个人从石条下拉出一个不会动弹的人,可能是他的亲戚,看到后扑过去,哭声还没结束,那人就昏了过去。我还看到在一个角落,有个男的,一声不吭地在挖泥土,好像四周的情景与哭声与他无关,他只是默默的、不紧不慢的挖着,头也没抬一下。

  我回到家时,昔日宁静的小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建筑垃圾。我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父母和姐姐。大家相抱而哭。

  第一批帐篷运来了。听说今晚大家都必须睡在空旷地的帐篷里。

  晚上,余震。大家害怕的靠在一起。只要一感到有震动,很多人什么也不顾就会跑出去帐篷。有的人走路的时候也不放心,回到小区捡一条绳子什么,因为担心砖会在突然的余震中掉下来。时间长了,有时感觉又发生了余震了,其实地没有动,有时感觉地没动,反而发生了余震,有时有人不小心拿东西掉在地上,旁边人就会吓得以为是余震。有时大家坐在一条长凳上,只要有人动一下,全体人都会紧张,心里感觉是余震。

  有人在木板上搭起了麻将牌,就是一颗又一颗的麻将互相错开,搭起来,如果稍微有地动,麻将就会倒下,由此来判断有无余震。

  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对我说:“听说明天中午前有较强余震,这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要随便到小区里去。”

  到小区里去,无非是想找找有没有从自家倒下来的生活用品或贵重物品,或者捡些木条绳子之类的东西,可是,我已经不知道小区究竟在哪儿,到处是差不多的废墟。而且,经过一天折腾,我感到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夜晚的天气有点冷,而且下起了雨,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芒。就这样,在帐篷里等待“较大余震”的到来。可是,“较大余震”迟迟不来。东方的天已出现了鱼肚白,雨似乎快停了。“较大余震”没有来。

  大家不敢随意分开走动,就这样干等着,什么也不能做。小心翼翼地听着一切动静,密切注视着一切物体可能发生的变化。精神高度集中,也更是高度紧张!什么也没做,却疲惫得不行。可是地震却偏偏一直不来。想干脆别管了吧,可那时常在这里那里发生的余震造成的巨大灾难又触目惊心地摆在那里。就这样等着吧,如果一直不来,又觉得自己很傻。就因为这可能要来又不知道啥时候来,精神上的煎熬和恐慌被空前放大。忍得实在不能忍的时候,真恨不得干脆来个大地震,把一切能震垮的都震垮算了!免不得这样危险。不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吗?没有可以再垮的,看它再怎么震?!

  可转念一想:老天,还是别震的好!那毕竟是关系到人命啊!如果真震了,所有的房子、工厂、学校都倒了,将来上哪里住去?学校倒了,又上哪里工作去?又该怎么生活?

  老天,还是别震了吧!我的妈妈跪在地上给老天磕头。其实,她从昨晚开始就祷告和磕头了。哎,平时不一心向善向佛,临时怎么能求得佛保佑,人,总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可是,客观上并不如此,余震还是会到来的。

  直到过了中午,较强余震还是没发生。我想,余震没有了吧,一切结束了吧,可是,万一我出去了,万一我正好到了哪一幢房子下,偏偏震了,那可如何是好,这样想着,刚迈开的腿便收回来了。一整天,就在这样的矛盾中惊慌着,恐惧着,煎熬着。

  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位于拉子河下游,上游的水开始漫溢,威胁到我们的安全。第二天上午,我们搬到了一个叫武义乡的地方。武义乡一片狼籍,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残墙断壁,高高的泥木杂堆让人感到刚经历过一场浩浩劫。很明显,这儿的场景比我们那边更惨。中午,来了一大筐馒头。可是很少有人过去吃,不知为何,大家都不怎么饿。一场小小的余震之后,大家都非常高兴,“余震终于来了,这一下,可把所有的余震都来完了吧,这一下,大家总安全了吧!这一下,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吧”。

  不过,我们被告知,不能乱走,大余震就要发生了!

  其实,从昨天中午开始,我总是觉得地在摇晃,头总是昏昏得像在摇晃,仔细一感觉,其实地没有在摇晃。

  看到了一支医疗队。白医护士抬着一个人,那个人脸上蒙着布,躺在担架上,大声说着要到大哥家去,他想拿掉脸上的布,想坐起来,可是被旁边紧跟着担架的男人警告不要动。我又看到一个住宅区内,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忙碌。一些还没完全倒塌的高楼,却也倾斜了,像令人想到了神奇的比萨斜塔。

  大约是下午三点,有人传话过来一个超市下面的废墟中埋有很多活人。这极大鼓舞了我们。一个个人脸上带着希望,大家紧张而快速地扒着泥土。

  我听到一阵虚弱的敲打木板的声音,那声音从超市办公楼下发出来的,这座办公楼紧挨着商场,商场倒了,但办公楼倾斜着。我便钻进楼底。有松动的瓦片和泥块偶尔还会掉下来。但这并不让我有更多注意到自身的危险。

  幸好,掩埋的废墟不是很厚,我移掉一根木梁,搬掉一块石头,就出现了个足球那大的动。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了。我叫来更多的人,有人递进去一瓶水。大家努力的搬掉一块水泥板。原来,屋梁和水泥板倒下来时互相搭出了这么一个空间,我便跳下去,发现他没有受多大伤后,便叫他站在我肩上,他爬了出来。大家高兴的赶紧抱住他,不由分说,迅速蒙上他的眼睛,把他担在架子上。那人说,下面还有人。那人被担架抬走后,我们继续挖,搬到一些石板后,果然,里面还有二个女的。用同样的方法,我们救世主出了两个女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大地一阵急剧抖动。我感到先是左右摇晃,后是上下跳动。然后,像是地球爆炸了,很多砖头、木块、水泥、石头都砸了下来,灰沙一下子使我的眼睛无法睁开。又是一阵刺耳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一阵哗的声音,世界末日到了。一片漆黑。我心里知道,楼房倒了,水泥块和木头压在我身上,我被埋了。我感到一股液体从脸上流了下来,但是我的手脚不能动弹,似乎有人捆住了我。我想呼喊,可是嘴不能发出声音,我想动,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从脚步底升起来,如水一样漫过我的腰部和胸部,我失去了知觉。

  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疲劳。起初,我感到麻木中伴随着全身的巨痛,但是,奇怪的是巨痛在一阵一阵消失,而麻木一阵比一阵强烈,犹如千万只蚂蚁。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爬到身上,但是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想示意和我一起抢救的人,快把我拉出坑来。可是我知他们在哪儿,我这儿一片漆黑和厚重。我想,我的生命可能要结束了吧,我想我可能再也看不到阳光和亲人了,我想我要与人们永别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用手努力推开脸边和身上、胸口的木头,渐渐的,硬给自己挤出一点点空间来,不幸中万幸的是,我用手摸到一个三角铁,正好架在我的头顶,穿过三解铁,我估计是水泥梁柱,因为无论我如何使劲,都无济于事。直到我的伤口又挤出血来,我才停止了扩展空间,我想,还是省点力气,以维持体力。

  这是一种漫长的无奈和窒息感,从巨痛,恐惧到无奈、麻木,似乎经历了千万年。我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情一遍遍回忆。我想起小时候在伯伯家与堂姐们捉迷藏,想到温暖的外婆在我八岁那年把偷偷给我吃巧克力蛋糕,想起刚进入小学时那种紧张而好奇的心情,想到爸妈刚给我一支钢笔时的情景,想到考上大学时的那份白色通知书,想到工作时第一天报道时的场面……这样想着,使我生许温暖的胆量,在无边黑暗与寂静中,我边想像着一些事以排除寂寞和恐惧,边忍受着痛和麻的一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感到饥饿。可是除了能摸到石块、木头外,根本没有软的东西。害怕使我更加虚脱。

  我决定不再作徒劳的抗议,我倒在地上,认定了生命的终结,开始等街死神的降临。

  我感到全身发冷,如冬天一般,寒冷一阵接一阵。可能是半夜吧,寒气从我脚底升起,通过每一个血管,直入心里,我觉得每一个汗毛孔都浸着寒意。我努力用双手捂着肚脐眼。

  朦胧中,我渐渐混沌了遥远了迷湖了。似乎在雪地里,寒冷的风刀一样割在身上。雪地上出现了一桌酒席。我在吃饭,那满桌的烤肉与各种菜,香喷喷的在眼前旋转,我想吃什么就能抓到什么。珍珠般的白米饭,只要我一想,桌上的白米饭就会旋转到眼前,我大口大口吃着。这是多么的逼真,逼真的我意识渐渐醒过来。我感到肚子涨饱,确实,好像吃过饭一样,肚子很饱了。

  吃饭饭后,我也不感到冷了。又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身子开始发热,一阵一阵的热浪从腰部袭上来,一到背上、肩上。我的身子开始出汗。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斧头,起初只有一个,后来越来越多,漫天飞舞,小如蚊蝇,大如拳头。斧头飞舞着要劈向我,到我面前时张嘴舞牙。我大声尖叫:我与你无关,我不属于你,你不能伤害我。


  斧头就消失了,每一次斧头要劈下我时我就这么喊,这样大约有四、五次。

  这时,出现了一个姓旄的人,高高的、肚子大大的、额头光光,长得像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魔鬼一样。他的背后是一片恐怖的血红,他说;“这个地震就是我震的,你以前说过要我管一段时间,你得跟我走!”

  我说,不!你已经害了很多人,我坚决与你无关,过去的已经变了。

  “你不是我的队伍中的人吗?”那人仇恨的看着我,还想靠拢我,显然他不甘心。

  “不,我已不是了!”我坚决的大喊。

  那人无奈,渐渐和斧头就消失了。

  我惊出一声冷汗。我心里开始求老天:可怜可怜我吧,饶恕我的罪吧,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让我出去,我一定要做个好人,做一个真正的好人!做一个真实善良有心怀的好人!

  这时,天上出现了一片云彩,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和轻松,看到自己的躯体一分为二,一半在地上,不过,那只是个空的身壳;而另一半是真正的身形,比空气还要轻,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无比舒适。我看到了脸上的血迹,旁边的泥土被渗得殷红。起初,我觉得自己是在离地面3米左右的距离观看,随即上升到4米、5米、10米、100米……接着,我看到一根水泥柱子架在三角铁下面,是它们硬是给我搭出了一片空间,否则,我肯定被压扁了。

  这时,我发现眼前的景象消失,自己被推进了一个黑洞中,心绪依旧保持着无限的安宁。渐渐地,某种力量越来越强烈地拖着他向前而去!而且不时被挤压,不时碰到洞壁上。我问自己:“我还活着吗?”接着,我又肯定地意识到,自己死了。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线,它先是犹如天际中的一颗星星,瞬间,又变成一轮黎明时的太阳,飞快上升,不一会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光芒四射的阳光并不使我感到眩目耀眼,相反,眼望着这轮红日,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我越是朝金色的阳光接近,我觉得自己已接近银河系中心。

  就在这时,一个似乎被深深埋没的爱情记忆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并且渐渐地照亮了我的意识领域。这是一种美妙的记忆。我醒悟到,这奇特的光线本身就是由高尚的“爱”组成的,我这个生命的高贵与否,就是由以前与人共享或赐于的“爱”的多少来决定。但我没有陶醉在这种爱情中。我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如此的集中和专注,而且,越是接近光线,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忽然,洞口出现了我那已经过世的爷爷和奶奶,他们身材高大,浑身放射出彩色光芒,头顶上环绕一束光轮。他们笑吟吟地朝他走来,转眼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幕重大的生活经历,如生日盛典,初中毕业典礼,高考录取时刻,订婚仪式……

  最后,我同光线融合在一起,我感觉到了一种无以形容的心醉神迷。我似乎与宇宙合为一体,许多美妙的景色在我的眼前闪过,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些美景,就是飞逝的森林、高山、河流、天际、银河……云彩中,出现一位无比高大无比威严的圣人,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他似乎没有看我,但我朦胧中听到他的声音:既然你是一个好人,那你就会回去吧。

  他把手一推,我就急速地下掉,耳边风声嘶嘶。我看到很多人在忙碌着,他们急切的在搬着东西,而耳边的声音非常繁杂,使我感到心烦。在这里,光线越来越亮。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好了,好了,活过来了。”我看到了抢救队员,一个人把一块石头搬开,另几个人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他们抬着担架,把我抬到担架上。

  我想:我可能被挖出泥坑,被抢救过来了吧。是的,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于是,我心一下子沉了下来,闭上眼睛,昏晕了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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