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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的悲剧

作者: 卢克强 完成状态:已完结

公羊的悲剧


  可能因为羊年的缘故,我近来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三十多年前在农村放羊时的情景。那是一九六九年,我下乡插队的第二年,因为我年龄小,身单力薄,生产队照顾我去放羊。我放的是一群绵羊,共有三十多头。绵羊给人的印象是世界上最温顺驯良的动物,我却看到了好勇斗狠的绵羊,那是这群绵羊中的两头公羊。

  那时生产队共有两群羊,除了我放的这群白色绵羊还有一群黑色的山羊。两群羊在不同的季节里有时合在一起,有时分开。合在一起就是放牧时合为一群,回来后各自圈在村里的两个相邻的羊圈里,积的肥用在村庄附近的田地里。分开是把两群羊分别圈在村外山上的两处小羊圈里给就近的田地积肥。我是在合圈的时候接手的羊群,因为放山羊的老羊倌可以一开始先带一带我。

  刚接手羊群不久就发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那天羊群正像往常一样在山坡上安静地吃草,突然“砰”地爆发出一声巨响。我应声望去,只见两头公羊长着弯弯的大犄角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一起,响声就是两颗脑袋撞击发出的。撞击过后,两头公羊在各自慢慢地朝后退的同时虎视眈眈地互相盯着对方。看来它们又在准备再次撞击。我赶忙举起手中的镰刀打算上前干预,却被老羊倌制止了。我纳闷难道这老羊倌是个喜欢看公羊打架的老顽童?老羊倌随后解释说,别去管,它们是在争“王位”呢,就是“头羊”。我后来才明白,争夺这“头羊”的位置也就是争夺对整个羊群里所有母羊的交配权。就在我听老羊倌解释的当口,两颗羊头又重重地撞击了两次。撞击声砰然作响令人不寒而栗。我真不知道它们的脑壳究竟有多坚硬。而老羊倌却摸摸自己下巴颏上的白胡须微笑着说“这娃今年看来还是不行”。他像称呼年轻后生一样把那头小公羊叫做“娃”。母羊们冷冷地做着壁上观,仿佛胜负与它们毫无干系,谁将要对它们行使权利都无所谓。还有几只既非公羊又非母羊而被叫做“骟羊”的,它们在出生不久就被人为剥夺了做公羊的权利,这时更是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啃着地上的青草。果然如老羊倌预测的,小公羊终于败下阵来。当老公羊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准备最后一击时,小公羊突然转身逃开了,但它并没能很利落地躲避开打击,屁股上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它“咩——”地惨叫一声,躲进了羊群里。老公羊高高地仰起头,仿佛在祭天一般,似乎是在感谢上苍的庇佑。

  老羊倌告诉我,小公羊是前年留下的种羊羔子,是新疆细毛羊的改良品种。他预测明年这“娃”十有八九能争到那“王位”。


  分开放羊了,我每天把羊群赶到山上羊圈附近的山坡上或山沟里。有一天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了争夺到“王位”的老公羊不仅仅争到了权利还得承担义务——承担保护羊群的义务。

  那天风和日丽,羊儿们正在沟边的山坡上悠闲地吃草,突然一阵骚乱。平日里表现出尽量想和我保持距离的羊群一下子把我团团围在中间,羊儿中力量大的拼命往圈中央挤,力量小的被挤到了外圈。我终于看到了危险的来源,山坡边上突地从沟里跃上来一只硕大的灰狼。灰狼瞪着凶狠的两眼,龇牙咧嘴,吐出血红的长舌头,步步逼近羊群,距离羊群只有二三十步之遥。老羊倌曾经给我传授过经验,说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能让狼把羊群冲散。如果羊群被冲散后漫山遍野跑开,那后果不堪设想。我紧握镰刀拼命拨开铁桶般围着我的羊群想抽身到圈外。这时,灰狼已经离羊群只有十来步远,看样子准备发起冲击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老公羊的身影。当别的羊全都头冲着以我为中心围成的圈的中央拼命朝里挤的时候,只有老公羊相反,它尾巴朝着自己的羊群而那颗长着两只弯弯大犄角的头却直冲着灰狼的方向。此时我才意识到,正因为老公羊和狼的对峙,才避免了狼无所顾忌地冲向羊群。我终于挤出羊群,手持镰刀加入了老公羊和狼的对峙。灰狼见无机可乘,掉转头跑下山沟去了。危险解除了,羊儿们仍然惊恐未定,个个伸长脖子似乎在观察形势。我看到那头小公羊居然被围在圈子的最中央,确切说是它自己凭力量挤到那个位置的。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一种蔑视的感觉,这么胆小的家伙竟然还妄图争夺“王位”!


  老羊倌说的“明年”转眼临近了,两群羊已经又合在一起放。看上去两头公羊已经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它们不时在树干上蹭几下自己的大犄角,仿佛是在磨砺武器。和去年不同,我今年有了倾向性,希望老公羊再次获胜。但是情势看来对老公羊并不有利,小公羊身躯显然已经超过它了。更料想不到的是后来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已经逐渐失去优势的它又雪上加霜。

  那时,全国人民正在学习“九大”精神,“斗私批修”,连老羊倌也“提高”了 “觉悟”。傍晚赶羊群回村时,他嫌我在前边“领羊”走得太快让我改为“断后”,而由他自己在前边“领羊”。我十分明白,羊已经吃饱了,这样在路上磨蹭毫无意义,无非是恐怕回村早一点其他社员会有看法。可我也无可奈何,只能步履蹒跚地跟在羊群的后面。谁知老公羊却失去了耐心。它原本高昂着那颗长着两只弯弯的大犄角的脑袋紧跟在老羊倌的身后,忽然它停住了脚步。其它的羊也随之停了下来。老羊倌没有察觉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两条略带罗圈的老腿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与羊群拉开了一段距离。突然,老公羊一低头猛然朝老羊倌的后背冲过去。我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颗长着弯弯大犄角的脑袋已经重重地撞在了老羊倌的臀部。老羊倌被撞得一个“马趴子”扑倒在地,手中的镰刀也丢了出去。他爬起身,拣起镰刀,口中骂骂咧咧准备惩罚肇事者。老公羊乖巧地钻进了羊群里。老羊倌没有继续他的惩罚行动,他知道如果那样做羊群就会炸了窝一般跑散。他命我继续赶羊群回村。回到羊圈门口,他让我代他去圈他那群黑山羊,他去圈我的绵羊。我知道他要在羊圈里对老公羊实施惩罚。我尽快把山羊赶进圈关好门,想去看看老公羊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老羊倌却已经从羊圈里出来一边关圈门一边仍然骂骂咧咧个不停。

  第二天早晨,我打开羊圈门,一眼就从羊群中捕捉到了那颗高昂着的长着弯弯的大犄角的脑袋。我看到两个犄角之间的脑门上有一块明显的新鲜伤疤。伤疤周围原本白色的绒毛已被洇出的血迹染成了红褐色。我心里十分难受,怨恨老羊倌下手太狠。我放出羊群后没有和平时一样等候老羊倌和他的黑山羊们,而是尽快地轰赶着羊群出村上了山坡。我拼命地大声吆喝,驱赶羊群加快速度朝前行进,假装听不见身后传来老羊倌的呼喊声。可是羊儿们却表现出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它们有的伸长脖子朝后张望,仿佛在牵挂那些往日里在一起吃草的黑色伙伴;有的不时停下来,似乎很留恋路边的青草。我不得不用镰刀的木把在这些磨磨蹭蹭的家伙屁股上时时敲打敲打。突然,羊群好像得到了什么暗示或命令,一下子在我的面前闪开了一条通道。我抬头望去,在通道的另一头,老公羊居高临下,两只白眼仁微微发红的眼睛正狠狠地盯着我。就在我脑海里刚闪过“不好”的一刹那,老公羊已经低着脑袋携带两只弯弯的大犄角朝我撞过来。昨天它撞老羊倌的是臀部,那还好些,现在是对我的正面冲撞,恐怕凶多吉少。其实当时的情形根本不允许我多想,只是连忙一闪身躲过了那一双犄角的锋芒。令我事后懊悔不迭的是我在躲开攻击的同时本能地用手中的镰刀照它的脑袋上猛击了一下。“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声,镰刀和犄角的接触竟然崩出了火花。镰刀头被震得脱落了,我的手中只剩了木把。老公羊“咩”地惨叫了一声,就地打了个滚,翻起身钻入了羊群。羊群也一阵骚乱,个个伸长脖子用惊恐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我是那企图攻击它们的灰狼。当我再次从攒动的羊头中搜寻到那两只弯弯的大犄角,发现原来十分对称美丽的两只犄角其中一只有了缺损。我低头察看地上,果然在躺着镰刀头不远的地方一段两三寸长短的被折断的犄角尖静静地躺在尘土之中。我不禁有些伤感,这老家伙为什么突然要和我来这么一场不分敌友的火并呢?或许是对我刚才拼命驱赶它们不满?还是不服昨晚受到老羊倌的惩罚的宣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它此后不久还得为自己因冲动付出的代价承担更严重的后果。就在此时,身后的黑羊群已经赶了上来。两群羊立即混合一处发出一片乱哄哄的“咩——咩——”的呼应声。老羊倌一定目睹了刚才这里发生的情景,带点幸灾乐祸的口气说:“这老儿昨天还没有被教训好。哈哈。”“老儿”是当地人对他人的蔑称。我没有搭理他,神情沮丧地拣起镰刀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顺手拣起那折断的犄角揣进兜里,随后跟着已经合为一股的羊群继续爬上了山坡。


  老公羊“王位”的“气数”终于到了尽头。尽管这终究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但没想到这结果来得这么快。狡诈的小公羊非常恰当地利用了这“乘人之危”的时机。

  羊群刚刚到达了山坡上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上,小公羊便对老公羊发起了挑战。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两颗长着大犄角的脑袋足足碰撞了十多个回合,每个回合都爆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一方是对“王位”觊觎已久、势在必得的小公羊,另一方是拼命捍卫自己享有已久的尊严的老公羊。双方展开的无疑是殊死的搏斗。老羊倌摸着自己下巴颏上的白胡须,微笑着,似乎在欣赏那显然已经羽翼完全丰满的小公羊的威风。我却不禁为老公羊捏着一把冷汗。我二人仿佛是两支对抗的球队的球迷在暗暗地为各自的一方加油使劲。但明显我站在了处于下风的一方。老公羊精疲力竭了。当小公羊将要发起最后攻击时,老公羊一动不动地站着两眼死死地盯着小公羊,仿佛想用它那仅存的余威吓退对方,但这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小公羊毫不留情地发起了最后的攻击。老公羊在自己眼看就要被撞个人仰马翻的刹那间还是闪身躲开了。它躲避得十分巧妙。不像去年小公羊被狠狠地撞到了屁股,它让对方擦身而过,反而让小公羊因用力过猛失了前踢,脑袋抢着了草地。老公羊终于低下了它那颗时常高昂着的脑袋,无奈地混入了正在吃草的羊群之中。我把手伸进衣兜,摩挲着那一段断犄角。这段犄角我后来在衣兜里揣了很长时间。现在轮到小公羊高昂起那颗同样长着两只大犄角的头了。尽管它的鼻子和前额上还留有刚才抢在草地上沾上的泥土,但它依然骄傲地如同老公羊做过的那样,高高地仰起脑袋,摆起了“祭天”的架势。

  回村的路上,羊群新的头羊——小公羊威风凛凛地高昂着刚刚得胜的脑袋走在最前面。它终于如愿以偿。我却总觉得它是个僭越者。老公羊默默地低头走在羊群当中。它在羊群中的历史使命已经完全结束了。它非但不可能像那些有功之臣或有贡献的人们享受到“离退休”的待遇,而且等待它的将是在适当的时机被宰杀的命运。

  到了村口,远远看到村边的路上队长牵着一头硕大的公羊朝村里走来。那公羊也长着两只弯弯的犄角,体格看上去比老公羊和小公羊都要粗壮。这是一头新疆细毛种羊。老羊倌禁不住笑出声来:“呵呵,这娃今年的头羊白争了。”

  又轮到我们生产大队改良绵羊品种了。五个生产小队每队配发了一头种羊,还带着粮食饲料指标。五个队原来的公羊集中起来暂时由西庄小队抽出一个羊倌放养,待交配期结束种羊返还县畜牧站后再把它们交还各队。那头种羊兵不血刃、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老公羊和小公羊为之拼得你死我活的“王位”,还享用着羊群中其它羊终生都没尝过的精饲料。我不禁开始为小公羊抱屈,世上不公平的事这么快也落到了它的头上。

  几天后,我赶着羊群下山回村,突然听到不远的山坡上传来熟悉的“咩——咩——”叫声。我朝那边望去,看到那七八头全都长着两只大犄角的公羊组成的特殊羊群——公羊们个个伸长脖子朝这边观望。那“咩——咩——”的叫声就是老公羊和小公羊同时发出的。它俩似乎已经捐弃前嫌,抑或许是在陌生的羊群里彼此更亲热一些,总之它俩依偎在一起朝着自己熟悉的羊群不停地“咩——咩”呼叫。这一定是两个刚刚失去“王位”的“废君”面对自己过去臣民们发出的哀鸣吧。为了不让两群羊互相干扰,我和西庄那个羊倌各自把羊群赶向相反的方向。身后那“咩——咩——”的叫声依旧不停地传来,只是越来越远。我想,如果老公羊和小公羊具有那被幽禁的李后主的词工,它们一定也能唱出“雕栏玉砌应犹在”的千古绝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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