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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作者: 花云 完成状态:已完结

回家

  老姨死了。用我们村老人们的话说,老姨是回老家去了。

  古镇老街的一处旧景观,说没就没了。

  老姨死的时候九十九岁,人们都说,加上闰年闰月的,她早就是百岁老人了。在乡下,老人的岁数不能说满了,免得犯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一百岁也是一大难关,都是忌讳的年龄坎儿,爬过这几道坎儿,老人们都为自己感到庆幸,但死又是不可避免的,瓜熟蒂落,这是大自然不可扭转的规律。

  老姨的死是喜丧,白喜事!老姨活足也活够了,据人说百岁老人死后,奈何桥上小鬼不敢为难,阴曹地府见阎王也用不着下跪,活在这世上的任务应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幸幸福福地回到天堂,那是回归自然。

  老姨病了半个月,说死就死了,守她的孙子出去撒了泡尿的功夫,她的魂灵儿就飘飘摇摇地飞上了西天。

  守过老姨的人都说:她是唱着秧歌戏《张公子回家》走的。因为她只要清醒着,总是喜欢哼唱《张公子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使是在她回光返照的那一时刻,还是如此!

  “日出东山照西山,

  田氏女在绣房绣牡丹。

  牡丹花绣在窗帘帘上,

  看花花容易绣花花难……“

  老姨心灵手巧,年轻时女红很有名,人送外号“巧手手”。人们都说:老姨绣出的花儿能引来蜂儿采蜜,绣出的山水能引得蜻蜓绕着飞,龙凤呈祥,富贵牡丹,八宝莲花,喜鹊登梅,老姨都绣得活灵活现的。那时候,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纷纷相请,有时也车接轿送的,很风光!

  老姨年轻时长得并不丑,身段儿苗条,尤其是那双俏生生的三寸金莲,使得她走起路来,娉娉婷婷的如同风摆柳,婀娜多姿的就象水上漂,常常使得一些人心猿意马,“远看一朵花,近看一脸疤……”那些恶毒的话,自然是那些喜欢寻花问柳的男人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吃醋眼酸哩!

  十个麻子九个俏,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老姨就是一个俏麻子,尽管只有那么几颗,但那几颗麻子却也是具有非凡的特色。村里人把麻子称作“疤”,大疤里面套小疤,小疤里面搅疮痧,这是老街人对老姨麻子的评价。

  传言,老姨夫就是看上老姨那几颗俏麻子才托人上门提亲的;也有人说,老姨夫是迷上了老姨那双玲珑小巧的小脚脚,喜欢得不得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惜无从考究。反正,不管怎么说,老姨并不是什么漂亮的女人。要不,也不会有人说老姨夫娶媳妇的标准就是不能好看了,丑妻是家中宝哩!

  只可惜,老姨的巧手手总是为她人做嫁衣裳,老姨夫学买卖走恰克图后一直杳无音信,大儿子一满十三岁,老姨就义无反顾地打发他上路,一来学买卖,二来寻父亲。老姨在家凭着一双巧手手,勤勤俭俭操持家务,粗茶淡饭养活了留在家中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却也有滋有味的。多少年省吃俭用置了三间宽敞的大瓦房,买了五亩水浇地,还为二爷爷娶了一好媳妇,她们家也成了老街上家境比较富裕的殷实人家。

  老姨老糊涂了的时候,时常一个人坐在大街上唱秧歌,地道的乡间土秧歌,《张公子回家》是她最常唱的曲目。

  “头更里来月儿发了白,

  思想起奴的丈夫在外边。

  出外的人儿他把那良心坏,

  一出出他走了整整八年。

  二更里月儿渐高,

  思想起奴的丈夫好心焦。

  白天里想丈夫用不下饭,

  到夜晚想丈夫奴实实地难熬……“

  老姨老糊涂了,糊涂得在大街上见人就数落:“勤俭勤俭比人强,懒佬懒佬不如人!”这是老姨的口头禅,听得人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三间房子五亩地,这是老娘辛辛苦苦赚来的!”二娘娘说两句,老姨就撇着她那张松沓沓的瘪嘴,给二娘娘念紧箍咒。二娘娘脸上挂不住,却也拿老姨没办法。

  老街上长命的人多,但靠墙根坐石墩子的大都是一帮老爷们。老姨是不会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她总是自成一景,有时逗一逗刚学步的小孩子,有时独自一个人哼唱秧歌调,但大多时间,她总是眯着老眼看着老街的尽头,专心致志哼着她的秧歌,挺出神!老街的尽头直通村外的大道,遥遥的,依稀有人影儿晃动……

  “嫁上一个卖豆腐的也比出外的强,

  早上卖豆腐晚上回家。

  虽然说银子钱儿多挣不下,

  夫妻们每天一起吃那豆腐渣……“

  老姨总是在大街上把那秧歌唱得淋漓尽致,而且韵味十足,招引得上地人也禁不住停下来,驻足静听,听得久了,就连那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也跟着瞎起哄,时不时地来哼哼上几句。

  “嫁上一个受苦人也比出外的强,

  白天受苦晚上回家。

  虽然说银子钱儿多挣不下,

  夫妻们能说上两句那知心话……“

  糊涂了的老姨成了古镇老街的一大景观,坐在大街上唱秧歌的老姨,竟成了古镇老街的一处旧风景!

  老姨的丧事也成了老街的一大景观,昔日冷冷清清的老街道,几天间骤然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亲戚们一拔一拔地提着四色礼来吊孝,响器班子便在街门外一遍一遍地轰响,大喇叭小喇叭叽哩哇啦,吹笙的拉琴的咿咿呀呀,锣儿鼓儿铙儿镲儿的,响成了一片……供品摆在了灵桌上,燃香烛,烧纸银,祭祀的馔儿便被看热闹的人抢了去。

  馔儿是一种面制的供品,早些年大都是一块白面一块红面裹在一起,然后用刀切开,明显地分开红白两个层面,而后再下油锅炸过,香脆可口的,很好吃!按过世老人的岁数一个一个地串起来,也叫长命馔儿!

  老姨一百岁,有一百个馔儿。等叩完头洒下奠水,那馔儿早就被看热闹的人抢光了,就连那竹签签也让人给捎走了。长命人的馔儿,据说吃了的人也会长寿的。

  老姨的丧事很隆重,停灵七天,三十二杠玻璃罩,神龛坐轿,还请了两班响器,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孝子孝孙们跪了长长的一大溜,有七八老十的老头老太太,也有穿开裆裤的小孩子,一百来号人,女亲戚们坐的马车车也有十多辆,出殡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

  乡亲们都说:熬下这么一大家子,老姨她不简单哩!就应该威风威风。

  唯一让老街人感到遗憾的是:与老姨合葬的并不是老姨夫,而是一个写着老姨夫生辰八字的面人人,那面人人放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跟老姨的棺材并排而行。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姨夫做买卖走后,一直到老姨死,没有一点儿音信!她的大儿子也是如此。

  老姨死了。老姨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古镇老街的尽头,隐没在那血红的夕阳背后……

  那个四乡里闻名的巧手手呢?

  那个勤俭持家贤德的俏麻子呢?

  那个长着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脚呢?

  老街的一处旧风景,说没就没了。但是,老街人还是忘不了她,以后的以后,时不时的还会有人说起老姨的事。

  有熟悉老姨的老太太说:“怪不得哩!她总是喜欢坐在大街上唱那《张公子回家》,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想必她是在等她那作买卖的丈夫发财回家哩!”

  也有人说:“她这辈子也真可怜,人家田氏女还等到张公子发财回家了呢?尽管人家小夫妻有吵有闹的,可人家男人总算是回家来了!”

  还有人说:“其实,这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死的!如果真的有阴间的话,老姨她现在一定已经跟老姨夫相会了!有了老姨那份痴情,老姨夫的魂魄一定会地下有知赶来相会的!”

  其实,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

  可是真的,也有人将死比作回老家的!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把死比作是回老家。

  一稿2006年7月2日

  2008-6-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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