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一个留守儿童的成长自述

　　2008年1月20日—23日，笔者在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张海洋教授的大力支持下，得到了射洪县伏河乡中心小学胡常青老师的帮助，三次来到了四川省遂宁市射洪县伏河乡桂花村，对一个名叫文燕的留守儿童进行了。以下这篇文章，便是根据文燕的个人讲述和邻居的叙述，由笔者整理记录而成。

　　忆往昔

　　一个留守儿童的成长自述

　　转角遇到爱：

　　我叫文燕，1996年出生于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妇女儿童医院，刚刚出生10天，就被一个叫王天玉的老人抱到了四川省遂宁市射洪县伏河乡桂花村抚养。后来，我管那个老人叫奶奶。

　　据奶奶说，我刚出生那时，母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生下来，她为了生我，还差点为此送了性命。爸爸看到了如此场景，便以此为借口，说我一出生就给妈妈带来困难，长大后一定是个家庭的祸害，如果留着我，将会给家族带来不幸。于是，就放出消息，要把我给送出去。

　　消息刚刚放出，前来医院领我的人瞬间便多了起来，他们争着吼着一定要抢到我，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有的为了能顺利领到我，还早早前来医院门口排队；有的为了我，还打算给爸爸送钱。但是当他们得知我是女孩后，他们都走了。最后还是因为奶奶的到来，爸爸妈妈才打消了再一次放出消息的念头。

　　奶奶说，爸爸妈妈在我走的时候，除了给我留下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为什么要送我走的原由。奶奶只是知道我的亲生爸爸是盐亭县的有钱人，年轻时读过大学，毕业后就和妈妈结了婚，生下了好几个男孩。听说现在他在政府部门工作，手下管理了一大帮人，个个都很能干，个个都会给他颜面，他的日子简直就像古时候皇族们的生活，没有压力，没有烦恼。他的儿子们个个都成了家，而其个个都成了家庭的支柱，国家的栋梁。然而每次当我想问奶奶，爸爸妈妈住在那里姓什么时，她总是说，你爸爸很富有，就是缺少女儿。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缺少女儿却抛弃了我？就老是问她，但每次的答案都只有一个。时间长了，我也就没有问了，奶奶也没有再回答了。她只是嘱咐我，要好好待新爸爸。

　　我想就单从奶奶收养了我，我就该对他好了。儿时常听奶奶说，我的出生和爸爸有几分相似，都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而且出生的景况也差不多，都是大人们在经历了很长的痛苦后，才生下的，爸爸唯一比我幸运的是，他是男儿身，他从小就有亲生爸爸妈妈，他从小就有一副健全的容貌。奶奶说，我刚抱过来的时候，脚上还沾满了血，脸蛋黄黄的，额头也有些凸，嘴巴和鼻子也不怎么好看，眼睛也没有亮光。唯一一点让奶奶满意就是我是个女儿身。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得到了这个家庭的爱。

　　感受真爱：

　　我刚来到这个家庭的时候，奶奶家已经有三个人了，有了我的加入，家里当然多了几分快乐，几分美满。但是好景不长，我刚来这个新家半年，爷爷就因为癌症而离开了我们。奶奶告诉我，爷爷去世那年，周围的邻居说，是我把爷爷给克死的，他们认为我是一个祸害，去了谁家，谁家就会倒霉，但是我那好心的奶奶并不那么认为，她顶住了别人的谣言，每天都熬米糊来喂我，而且每天都给我洗屎尿。每当我饿得呱呱叫时，奶奶都会背着我去邻近妇女那里找奶喝，但是每次要回来的只是些红糖和米糊。就因为我是个祸害，所以我从未尝过女人的乳汁。

　　在没有乳汁的年代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总是那么遥远，所以喝米糊吃红糖一直伴我度过了一个艰苦的幼年。当然奶奶和爸爸也陪我饿了两年，奶奶说，我没奶喝的那段日子里，身体也长得比同龄人都快，说话也比别人早了几个月，而且我面容也变得光滑多了。奶奶说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短短的几年里，我得到了我生命中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父爱。

　　父亲的爱对我来说是最伟大的，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样伟大，他的名字叫做文传志，当时奶奶为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也能像爷爷那样文似群山，志在四方。可是希望并没有像奶奶所想象的那么美好。爸爸在生下来没多久，就患上了间歇性精神病。这种怪病听当地人说，要是有人在春分傍晚下雨时候，骂了天，天上的雨神就会降罪于他，重的会使人死去，轻者会患上怪病。据说我爸爸就在那天晚上骂了天，突然便患上间歇性精神病，患了此病的人不能结婚生子，也不能养育男丁。于是，奶奶她们便四处打听消息，希望能为爸爸找个女孩。

　　或许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经过奶奶她们两年的艰苦寻觅后，我终于幸运地被她们找到了，也幸运地因为我是个女儿身而变得有价值起来了。奶奶常对我说，爸爸的爱是伟大的，因为他把所有的米糊和爱都给了我。而在那时，能让我真正够感觉到父爱存在的印象便是我的名字了。

　　听说我的名字也是根据当地人的习俗取的，他们说，凡是抱养过来的孩子都应管她叫燕子，因为燕子的生命力很强，即使在小的时候离开了燕子妈妈，它们也能够顽强地存活下来，所以燕子在我们村便成为了外来人名的代名词，爸爸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在我2岁的时候，才把我的名字取为文燕。因为有了这个名字，我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个村里的人。

　　奶奶说，自从我属于村里的人以后，爸爸便敢带上我到邻居那里干活了，爸爸通常干的活都是给人家背粪、挖山地、砍柴和背玉米，而我每日都会呆在他干活那家，他干完一家，就会把我背到那家，我也就免费吃到那家。每次当爸爸干完活的时候，邻居也会给上一袋谷子或者玉米给爸爸作为酬劳；要是遇上家景较好的，他们也会给爸爸和我送些旧衣服。要是遇上些爱说话的，他们会夸耀爸爸和我，说爸爸虽长得矮，但力气大，适合做农民；而说我虽长得瘦，但很健康，适合做医生。

　　奶奶说爸爸是一个经不住夸的人，要是有人夸他，他肯定接受，所以，爸爸又在别人的夸赞下，给村里的人背了5年的粪，我也顺其自然地跟着爸爸在村里又吃了5年免费的饭，当然在这5年里，我也获得了很多人的夸赞。奶奶说这些夸赞大部分都是冲着爸爸去的，因为他们希望爸爸能像往年那样给他们干活，也希望能像往年那样给爸爸同等的报酬。而他们对于我的夸赞，却不是。因为在那时，我已经能够像爸爸那样帮他们干活了，所以村里的人再也没有叫我是个祸害了。有了这样的好环境，我的生活便逐渐好起来了。

　　求学生涯：

　　在我7岁的时候，爸爸看到邻居家的孩子，个个都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他羡慕极了，于是就跑到地里给奶奶说，也要让我去上学。奶奶看到他那双跑得通红的脚，就勉强同意地说：“好吧，如果你能找到钱，就让她去吧！”爸爸知道找到钱是何等的困难，但是说情他却很在行，因为这些年他老干这事。得到了奶奶的同意后，当日他就摸黑来到了我们村小的校长家，谈了我的情况。校长在爸爸的苦苦哀求下，答应他的要求。就那样，我的求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2003年7月，我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背起书包，到了村小幼儿园。从此便开始了我的学习生活。在幼儿园里，我开始了我的童年，也开始了我对爱的理解。在课堂上老师们教我唱歌跳舞，也教我识字做算术，还教我尊敬老人团结同学。在课间的时候，老师经常给我分些好吃的水果，有时还为我梳小辫子，扎麻花辩。在天气冷的时候，老师还时常把她的衣服脱给我披上，有时她还把我抱在她怀里，为我暖手，擦鼻涕。这种暖暖的感觉让我无法忘记。所以每当下课的时候，我都会跑到老师的后面，悄悄地获取老师的呵护。当然老师也明白我的意思，就每次都依了我。记得有一次，放学时，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为我补习拼音，当她快要补习完的时候，屋外突然下起了大雨，刘老师就对我说：“文燕，今晚就不回去了，留在老师这儿。”我想留在这儿与老师同住，那固然是好事，至少不用在晚上起来舀水了。但是如果我真留宿，家人就会为此而遭殃了，因为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家的房子都会漏雨，而且整个屋子都会被浸得满满的，所以每次我都得和奶奶一同扫水。奶奶的眼神不好，要是没有我在她身旁，她肯定会摔倒。于是，我就谢绝了和老师同住，执意要回家。刘老师看到我那股倔强的劲，就同意了我，并在我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把雨伞。她还再三叮嘱我说：“路滑，慢点回家。”这些话我哪里听得进去。撑开了伞，就飞快地往家里跑去。突然，刘老师喊道：“文燕，等一下。”我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只见刘老师用手遮住头，跑到我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说，蹲下身子忙着为我系上了鞋带，她一边系一边轻声地说：“路滑，慢点回家。”我一听那话，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老师看我哭的那么认真，就把我搂进了怀里，笑着对我说：“回家把这药给吃了。”我拿着药，啥也没有说，转身就跑。第二日，老师没有来给我们上课，我听学校里的人说，老师有事请了假，得花些时间才回来。于是，同学们便高兴地回了家。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两个月后，还没等老师回来，村里的幼儿园由于校舍改建，被乡小学合并而撤消，老师也随着学校的关闭而离开了我们。老师的离开，我们村里的几个孩子全都回了家。几个家景好的同学，托了关系，相继都找到了新学校，而我只好暂时回家干活。在家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会跑到学校那里去寻找老师，想再次感受躺在她怀里时的那种感觉。可是每次去，都没有遇上老师。回来之后，反倒听说一些关于老师的消息，有的说刘老师的老公找了别的女人，老师在一气之下，自己吃药死了，而另外一些人说，老师出国留学去了，要十几年才回来。反正关于老师的谣言，我都数不清楚了。我也不敢相信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刘老师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有了好老师作为我的心灵伴侣，我之后的求学生涯便顺利了很多。

　　2004年4月，我收到了伏河乡中心小学的邀请书。他们告诉我，可以到他们那里来读书，但是必须得交费。学费是150元/年，住宿费270元/年，看到了如此昂贵的费用，我就不想读书了，于是便找了借口，向爸爸说学校不好玩。爸爸哪肯相信，说打死也要我上学去。于是，他便四处找亲戚想办法，亲戚们一听爸爸又是来借钱的，便个个都琐上了门，推托家里没钱。爸爸心里当然明白，只要给他们好处，钱肯定能借到。最后爸爸还是像以往那样答应给别人干活，这样才借到了钱。

　　于是，同年7月我便转到了伏河乡中心小学读小学，该小学坐落在乡政府的左边，距乡政府大约100米。学校建得早，是1938年建的，占地面积比我家的房子大了很多倍。学校有教学楼1栋，共三层，11个教室。那时学生共有400余人，共6个年级9个班，幼儿园到4年级各一个班，5年级到6年级各两个班。教师共有23个，其中教学的有22个，他们大多属于专科或民办教师转正过来的，平均年龄在50岁左右。所以跟他们学习，我们便亲切了很多。

　　其中，我的语文老师就是一个，他叫做胡常青，是我的班主任。他为人很正直，对学生也不严，所以我们班的同学都喜欢他。

　　记得有一天，我吃完饭，在和喻蝶玩时，胡老师就叫住了我们，我以为要做什么。就跟喻蝶走到了胡老师的办公室，等我们刚进去，胡老师就说： “你俩去把我的碗洗啦。”我一听就不高兴了，可我又不敢说。洗完后，胡老师说：“喻蝶，你去把胡欢和胡婷婷叫来给文燕洗头。”我大吃一惊，居然又要给我洗头。不是上次刚洗过嘛，我还想着，胡老师就站在门口大声说：“你看，都脏成什么样了，肯定又长虱子了。”一说到虱子，同学们就乐了起来，个个都抢着给我拿来了洗发水和热水，给我洗头。虽然他们感兴趣的只是虱子，但是当热水淋在我头上的时候，我却感动极了。

　　我长虱子这些年，是因为家里太穷，把买洗发水的钱都拿去买米。我家原本有3亩山地7分水田，要是把地种好把田耕上，养猪吃饭根本就没有问题。但是爸爸对种地耕田都不在行，3亩的山地无论是种小麦还是玉米，收成都只有一点点。这么少的粮食作为口粮都不够，更别说养猪养鸡了。我想这也不能全怪爸爸，因为我家没有牛，每年的地全都靠我和爸爸去挖，挖完种上庄稼后，也没有钱买肥料来施肥。所以麦子和玉米全靠来年的雨水，如果雨水好，收回来的粮食可以供一家人吃上一两个月；如果遇上干旱，粮食根本就收不到，爸爸也就只好到村里帮人家背粪，换点粮食回来。爸爸换回来的粮食，一部分除了留在家里给奶奶吃外，其它的都给我带回学校蒸。奶奶为了我能多带些，她把在家里的米和玉米混合在一起，每日都熬粥来喝。如果有肉有油，每日喝粥那固然是美事。但是，我家猪都养不起，油又从何而来呢。说真的，我长这么大，我家没养过猪，所以每年春节我家都没有杀过猪。遇上吃肉的日子，也都只有等到每年的春节，乡政府会送来一些。

　　所以，在家的时候，我一直盼着过春节；而在学校，我却盼着每个星期一的到来，因为在那时，同学们都会给我夹菜扒饭。董金花就是其中一个，虽然她跟我一样都是每周从家里带米来学校蒸，但是，她的日子却比我好过多了。因为每个周一，她的妈妈都会给她送钱，她会从那6块钱的生活费中抽出1块钱，买些肉分给我吃。虽然1块钱不能买很多的肉，但是能吃上一顿就已经很好了。

　　有肉吃的那段日子里，我的精神自然好了很多，学习也进步了很多。但是，要是董金花不在时，我便会饿肚子了。其实，这种事情经常都会发生，只是没有让家里人知道罢了。每周回家时，爸爸都会为那4块钱的生活费而担忧。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又向亲戚邻居们借。在经过无数次的按手印后，爸爸带了钱回来，我也就像往常那样回到了学校。

　　学校当然没有家里好，虽然宿舍有28张木床，住了56个人，大家住在一快，热闹了很多，但是屋里光线十分昏暗，看书写字都不方便。地面坑坑洼洼的，睡觉时都得用蜡烛去找自己的床位。如果遇上雨天，东西还会生霉。不过，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像往常那样一个人睡了。

　　在我们这里，冬季的天气还是挺冷的，在最冷的时候，温度会降到零下好几度，要是两人打挤，睡觉自然暖和了很多。但是，我却不那么习惯，因为我怕让别人看见。每晚躲在被窝里啃红薯干的人是我，但自从和董金花同床后，我再也不敢那样做了。我只好又像往日那样，把4块钱平均地分到6天来花，而且还反复地掂量着哪顿该吃，哪顿不该吃。要是遇上没有钱吃晚饭的时候，我只能饿着等到同学们都睡熟时，偷偷地摸上一块红薯干，悄悄地塞进嘴里。要是实在饿得不行了，我便故意以上厕所为由，悄悄地抓上一把，躲在厕所里吃。这样偷偷吃红薯干的日子，到我一年级毕业的时候都没有被人发现。

　　后来，爸爸看着我的身子渐渐地瘦下去，就不再给我红薯干吃了。但是，在那时我家除了吃红薯干外，其它的玉米小麦都吃光了。面对如此境况，爸爸也无能为力，只能出去打工。

　　打工爸爸：

　　于是，在2004年的春节过后，爸爸就和我们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到新疆打工去了。记得他在临走的时候还再三对我说：“文燕啊，我现在到外边去打工，全都是为了你能够好好地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所以你不要伤心，等春节的时候，我就买新衣服回来看你。”一听爸爸要给我买新衣服，我就高兴地同意了他的决定。毕竟这些年来，我还没有真正穿过一件新衣服呢！

　　爸爸刚走的几个月，他会定期的打电话给我的班主任，向他询问我的学习情况。有时班主任会把我叫来和爸爸说上几句，但是时间长了，爸爸也就不经常打电话回来了，因为他说外面活路多了，根本没有时间到县城里给我打电话。所以我每次接到电话的时候肯定是爸爸进城的时候，我不知道爸爸是否向我说了假话，也不知道爸爸看到别的家长每周都给他们的孩子打电话时的感受，我不敢把他同别人的爸爸相比。因为，自从他出去打工后，我在学校的生活改善了很多，我也不再因为肚子饿，而偷偷起来啃红薯干了。相反，我可以没有顾忌地买我想吃的菜了。奶奶的生活也好过多了，也不会因为肚子痛而买不起药了。相反，她每月都能吃上几顿肉，买上几斤糖了。

　　奶奶买糖的时候，也就是爸爸往家寄钱的时候，也是奶奶给我送钱来的时候。奶奶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来学校给我送钱，而其每次都会给我6块钱。你可别小瞧这6块钱，在我们班，每周都有6元钱的学生却很少。虽然，他们也同我一样，爸爸都在外面打工，但是，他们在那一年，却大多都比我过得可怜。每周拥有了6块钱，我便赢得了很多的朋友。我知道那些朋友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就像当初我看中董金花一样。那年，我也像董金花一样，每周都会到食堂买上一顿肉给他们吃，他们也会感激我，时常还为我做上几道题。

　　但是，在课堂上，他们便帮不到我了，所以每次老师抽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我都会被老师给批上一顿。被批的时候，有时朋友也会来安慰我，我自己也会去找他们，其中我的邻居小妮，是我找得最多的一个。因为她和我一样，爸爸都是到外面打工去了，也是孤苦伶仃地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的奶奶比我奶奶年轻很多，她读过中学，懂的事情很多，所以她经常都给小妮洗衣服、做饭和给她辅导数学。

　　起初，我也会到她家，叫她帮我讲几道题。每次去，她都会很认真地给我讲。而且讲得都比我的老师好。记得有一次，她讲完后，我就不停地夸她，说她胜过我的数学老师，并向她许诺回学校后，要向校长请求，让她来当我们的数学老师。老太太听了后，笑了好几天都没有合上嘴，一见到我，就叫我到她家吃饭，时间长了，我便与她的关系好了。于是，只要有空，我就跑到她家里，一来可以帮她做点家务活，二来可以让她给我辅导作业。我的这种举动，奶奶也没有反对，她只是告诉我，在别人家要勤快，那时，我哪会明白她的意思，只知道那里好玩就往哪里去了。

　　于是，大部分的空余时间，我都会呆在小妮家看电视。记得那时，我最喜欢看的一部电视剧名字叫做《我想有个家》，故事讲述的是，一群留守儿童在爸爸妈妈外出打工后，因思念父母，所以他们就乘上了开往父母打工地的火车，去寻找父母。我那时看了这部电视后，心里也曾萌发了和他们同样的想法。但是，有一件事打消我的念头，那是在快临近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小妮的爸爸因长时间在外打工，出了外遇，回来就和她妈妈离了婚。并且还带来了一个后妈。后妈对她一点也不好，经常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也不给她洗衣服。在那段时间，我还真的难受过，我怕爸爸也像小妮爸爸那样，给我带个新妈妈回来，如果那样我可就更加难受了。

　　所以在后来，爸爸每次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会催他快点回来。并哭着告诉他，我很害怕。特别是晚上，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总会想起电视里看过的恐怖片镜头，怕魔鬼会在我睡着时来吃自己。但是爸爸那里听得进去，一心只想着挣钱。说实在的，爸爸在外，每月也没有挣上几个钱，好的年月下来，除去他在外面的开支，一年只能挣上1000多块钱，而这些钱等寄到奶奶的手里，也就所剩无几了。要是爸爸每年都回来，到家就根本没钱了，所以爸爸常年不回来也有他的理由。

　　但是，常年呆在外边也不是一切都很安宁，2004年 6月，爸爸就因为帮工地背水泥。发生了水泥被偷事件，在那场事件中，据邻居回来说，爸爸被工地的几个老板打了一顿后，还差点被开除了，后来还是在老乡们的劝告下，才勉强保住了工作，只是扣出了他的6个月的钱。爸爸那时什么也不敢说，只好白白地干了6个月的活。当然这些事爸爸从未在电话里向我提起。还是在后来，我从电话里听父亲说的确发生过此事。

　　自从爸爸在工地出事后，我就偷偷地开始为爸爸担心了。我不再希望什么新衣服了，我也不再担心爸爸会为我找后妈了，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平平安安地陪我度过每一个春节。但是，盼来盼去还是不见爸爸回来。后来，还是与爸爸一同出去打工的人回来时告诉我，爸爸想把在那次事件中，因掉水泥而被老板扣出的钱要回，所以，爸爸放弃了回家过节，选择了在那里呆三年。

　　爸爸没有回来过春节的那段日子里。我不知道在每个的夜里偷偷的流过多少次眼泪，我也不知道在这些泪花中，我是如何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节”的。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那就是奶奶在爸爸离开的这几年，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了，而我也为了照顾奶奶，每周都得回家了。

　　在我每周都回家的那一年，总能听到村里人称赞我：真懂事，爸爸都不在身边，不仅把家里的奶奶照顾得好，而其学习也很好。你爸爸有你这样的女儿，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当时我听了那些话，我特别高兴，心想一定要在爸爸回来之前，把奶奶的病给治好给爸爸一个惊喜。

　　奶奶离去：

　　但是，儿童的希望总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未来。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奶奶病重去世了。爸爸收到消息后，工钱也没领就跑回来料理奶奶的后事。而我也因为奶奶的去世，自己的身世也成为一个秘密。那是在2006年的11月21 日，在我快要走进教室准备一天所要的学习的用具时，我们的班主任突然找到了我，把我叫出教室门口，对我说：“文燕，你们村有人找你。”一听老师这么说，我就知道奶奶可能死了。因为村里的人一向都不会来找我，我啥也没有说就一个劲地往校外跑去。我边跑边哭，满脑子想的都是奶奶死去的样子，一路上，我不听地哭不停地喊，希望奶奶能够听见我从学校回来的声音。当我快跑到家的时候，我实在是累的不行了，根本就没有力气再跑下去了，那会我的脚早已是软软的，连慢走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倒在了地上，嘴里干渴得要命，就连哭也没有眼泪了。在那个时候，我又渴又饿，根本就没有力气爬到家了，但当我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我又使劲撑了起来，又一个劲地往家跑去。当我跑到家的时候，只见院子里烟雾缭绕，乡亲们在烟雾中来回的忙碌着，不时还传来哭声。我快步走进堂屋，只见奶奶静静地躺在床上。我一见这种状况，就跪在奶奶的床前，不停地摇着她的头，大声地哭着喊着，“奶奶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但是奶奶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又来来回回地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挪动着她的脚，奶奶还是没有醒来。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奶奶真的死了。

　　奶奶的后事，在她死的第二天才开始办。首先是爸爸为奶奶洗了个澡，并为奶奶换上了三件新衣服。其次是我为奶奶修了指甲，还为她整理了头发。最后在先生们的仪式下，奶奶才被放进了一个红棺材里。也就在这个时候，前来奔丧的亲戚才陆续地赶来。亲戚们没有牵牛，也没有拉猪，只是给我们家带来了几块布和一些纸钱。

　　其实，奶奶生前人缘还是挺好的，在我们附近几个村里的很多老人都与她很熟，而且在平时他们还来回串门。但是，在奶奶死去的那天，他们却大多都没有出现。原因是说，我家没有钱给奶奶作火葬，怕来了后，参加土葬，回去不吉利；另外一些人说我家只有一头80斤重的猪，办不起丧宴，生怕来了后，会饿着肚子去办事。说实在的，办不起丧宴杀不起猪，这些都是谣言，我家拿不出钱来给奶奶火葬倒是事实。因为在那个年头，火化一个人要花500多元钱，而土葬要花300多元。面对这么高额的安葬费，邻居建议给奶奶土葬。而爸爸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谈论是否给钱的问题。最后大家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方案，奶奶就稀里糊涂地被几个年轻人抬上山去了。我也就傻乎乎地跟着小伙子们送别了奶奶。

　　后来才听邻居说，奶奶去世时她是希望火葬的，因为按我们这里人的传统观念认为，老人死后火葬会使人的灵魂变的干净，也可以升天。但是火葬要花一大笔钱，我家这么贫困，哪能拿得出，所以只能就地安葬了。我知道当初奶奶执意要求土葬，除了家庭的考虑外，她还是不希望为了她，把我们的生活弄得更加窘迫。奶奶虽是土葬，但她却比那些火葬的人们走的安详，奶奶的一生都是那么善良，那么忠厚，我相信她的灵魂终究会升天的。

　　父女相依为命：

　　奶奶去世后，我家所有的担子全都压在了爸爸一个人身上，一方面，他开始管理庄稼，另一方面，他还要到邻近的村里帮别人干活，挣钱来供我读书。两头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是经过半年的忙碌后，我家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变。于是爸爸便放弃了管理庄稼，专程到邻居家帮人干活。而我继续像往日那样回到了学校，开始了我新一年的生活。

　　2007年7月，拿到了爸爸为我筹集的学费后，我便回到学校开始了四年级的学习生活。在学校，生活依旧，只是时常思念故去的奶奶和我的爸爸。老师和班里的同学对我很好，他们帮我洗头，吃饭的时候还是给我夹菜扒饭。爸爸为别人做工给我挣生活费，他一个人硬撑着供我上学，我知道他很累很累。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偷偷的流泪，想念我那个破败不堪的家和傻乎乎的爸爸，他一定每天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生活。奶奶的离去让爸爸消瘦了许多，他内心很痛苦。奶奶走了，爸爸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用瘦弱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我时常想我什么时候能够长大，挣很多钱，让我的爸爸过上几天舒服的、吃穿不愁的生活。奶奶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我已经不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了，只能期盼着将来能好好照顾我的爸爸，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的父母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但是他们抛弃了我，是奶奶和爸爸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他们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爱，他们用温暖的怀抱抚慰我这个命运不好的女娃。奶奶和爸爸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面对如此深厚的爱，我只能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藏匿成绩单：

　　2008年的冬天格外得寒冷，在这个四处都漏风的家，这样冷的冬天很难熬过。记得发成绩单的那天，我飞快地奔向学校。我的耳朵和鼻子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几乎冻僵了，当我喘着粗气来到教室时，同学们都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没等我把登子坐热，老师就进来了，他还是像往日那样简单地说了一下近期的情况后，就向全班通告了我们的期末成绩。当老师念到我的语文84、数学87、英语87时，我落泪了，我啥也没说。待下课，就陪同学们回到宿舍收拾东西了。

　　在临走的时候，宿舍的同学都在谈论着寒假的安排，大家似乎都很期待春节的到来。都说回家后，要吃很多妈妈煮的东西；要穿好多爸爸从外地带回来的新衣服；要好好和奶奶睡睡懒觉。听了她们的谈论后，我不知道寒假该如何度过，也不知道春节该如何躲过。我只知道回家肯定会高兴一场。

　　回家第一件事就想把我在学校得高分的事告诉爸爸，好让他知道我没有让他失望，但当我回家看到爸爸静静地坐在火塘边时，我，我忍住了。因为我清楚每次爸爸有这种状况时，一定是有人上门向他讨了债，他还在担心着钱的问题。所以，我什么话也没说，就进了屋，悄悄地把成绩单藏了起来。我暗自打算告诉爸爸下学期我不想去上学了，学校的课太难了，不好学。但如果我那样说了，他肯定又会痛骂我一顿。但是我不想看见爸爸愁眉苦脸的样子。

　　小小的理想：

　　今年过后，我的亲生父母遗弃我已经12年了，时间在这一秒无法定格，真的很快很快……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参与，就这样我带着自己的梦和他们的梦来到了奶奶的小村庄。希望时间不会让我们彼此遗忘，因为此时我最爱的人还是她们。

　　今年过后，我就12岁了。在这新的一年里，我有了一个小小的理想，那就是长大了要做一名乡村医生，将来为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和需要我帮助的人做点善事。我要让他们也同我一样，因为有了爱，而健康快乐地活着。

　　（完）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07民族学硕士

　　代启福

　　2008年1月28日留于伏河乡乡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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