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纤月

纤纤月

　　夜空，一弯纤纤月。

　　芬芳四溢的梧桐花香袅袅地向翩袭来。翩习惯地用纤细的手指扯开没有地址的信封，一只洁白的纸鹤飘落在地面上。四年来这是翩收到的第99只纸鹤。她从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她只从他的关爱和祝福里嗅出混着雪茄味的男子气息。

　　他的信里只有一行字：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我要来看你。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看她，她只有一天天等待。梧桐花开得最凄美的时令，也就是翩即将告别大学校园的那年夏天，他终于来了。

　　翩在校园里幽长幽长的梧桐道上见到了他。当衣着白色长裙的翩仰起光洁的满月脸，抬起蓄着潭水的黑眼睛时，惊呆了。他是岑！

　　我只想看一看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过得好不好。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我要做爸爸了。

　　翩本该很洒脱地说，我很好，恭喜您啊。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很复杂的眼神久久地凝望着他。她的眼睛穿越时光层层的尘埃，从眼前的他一直望到初相见的他……

　　那年她读高二。他刚从一所师范大学毕业，只有21岁。见到他第一眼，翩便固执地认为他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老师的。果然，他的课讲得一塌糊涂。同学们都有些瞧不起他。但是岑确实极具才华的，翩时常在图书馆看到他的名字躺在精美的杂志里。从他的文字里翩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知遇之感。

　　而翩真正走进他世界的纽带却是她作文薄，她在文章里真诚地袒露自己，她抒写自己的哀怨与迷茫，无奈与惆怅。他鲜红的评语像鲜活的鲜血流淌进翩的心里。他说她是一个有梦想有才情的女孩子，他愿意成为聆听她少女心事的朋友。

　　于是，翩在那个飘着雪花的冬天走进他的小屋。那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一架镌刻花纹的书架、一个火炉。翩翩立在书架前，浏览着书籍的名目：《飘》、《简。爱》、《蝴蝶梦》、《呼啸山庄》……这时候，岑生起火炉，红红的炉火映得他年轻的脸庞亮堂堂的。他把一杯醇香的茉莉香茶放在书桌上，翩透过袅袅腾起的茶雾静静倾听岑沉郁的声音。

　　他热情地高颂梦想，冷静地诠释人生。他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窗外晶莹的雪花与苍茫的天宇。当说到月亮时，岑盯着翩的眼睛说，翩你的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幽深是因为蓄着一汪深潭，而亮是因为水潭里沉着纤纤月。

　　纤纤月？翩惊奇地睁大眼睛。岑说，我给你念一句词：

　　“野塘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划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闻道绮陌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

　　茉莉香茶的雾气散尽时，翩起身要走了。岑送他。他们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吱吱呀呀”地叫。走到女生楼，翩突然说，如果今晚有月亮，我明天还去您那儿，去“纤月斋”喝茶。翩送给岑的小屋一个美丽的名字 ——纤月斋。

　　元旦到来的时候，翩在一家名为天籁村的礼品店买了一件风铃，送给岑。这只风铃是香木做的，两弯纤纤月上有一对相偎的猫咪，弯月下垂着六根钢管，用手轻轻地触，立即发出“叮当”的响声。岑十分欢喜，他说余光中先生有句诗很好：我的心像高高低低的风铃，叮咛叮咛，总在敲打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寒冷的冬季，每个黄昏“纤月斋”的书桌上都会放一杯滚烫的茉莉香茶，等待翩的翩然驻足。

　　冬末的时候，西北风刮得筋疲力尽，校园里干枯的梧桐枝上的积雪开始抖落。

　　翩凄然地坐在纤月斋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她说三毛孤寂地走后，张爱玲也打了一个苍凉的手势匆匆而逝。她抬起婆娑的双眸望着沉默的岑，说：张爱玲是孤独死的，她没有家，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岑凝望着翩昏暗的眼神，突然颤抖地抓住翩柔弱无骨的手说，翩你不会孤独的，即使你失去整个世界，至少还有我，我懂你，我……我喜欢你！“

　　一切那么突然。

　　悲伤的翩惊呆了。耳边还是岑的声音：翩，我会耐心等待你长大，等待你考上大学，等待你大学毕业，只要你愿意让我等待……

　　翩只有17岁，她精心珍藏的一切美丽、朦胧的梦一旦赤裸、真实，就失去了瑰丽的光泽。少女固有的矜持与羞怯化作一片片乌云把茫然的翩团团围住。她说：您……您欺负我，我再也不要见到您，我恨您！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出纤月斋。

　　几天后，岑消失了。他去了哪里，翩不知道。他只留给翩一封信：翩，我不想伤害你，只想让你知道你是活在爱中的。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因为我的爱亵渎了纯洁的你！

　　纤月斋的门前堆积着厚厚的雪，只有翩孤独的脚印一行又一行。

　　后来，她辗转从其他老师的口中得知，岑去念研究生去了。然后关于他的消息如同大海上的帆一点点飘远、消逝。

　　一年后，翩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她开始陆续收到洁白的纸鹤，无论她快乐还是忧伤，小小的纸鹤使她的生命晶莹夺目起来。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她只觉得自己是活在爱中的，翩不孤独。

　　翩，我要做父亲了。岑的声音残酷地撕裂着翩的回忆，一片又一片……

　　一定会是个可爱的胖儿子，长大后像他父亲一样才华横溢。翩倔强地扬起哀怨的脸，强忍着泪水不要再岑的注视下滑落。

　　不，我希望她是个美丽的小姑娘，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眼睛深似水潭，沉着纤纤月。岑深情地盯着翩的眼睛说。

　　您还会寄给我纸鹤吗？

　　你长大了，如我期望中长大了，我想你需要纸鹤了。

　　不！

　　翩，我要走了。

　　风一阵阵吹拂过，上苍啊，匆匆的时光，你究竟带走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翩在心中呐喊。

　　翩，快乐地生活！祝愿你幸福！岑微笑着向翩告别。

　　岑，岑，我是喜欢你的，一直喜欢你的，我长大后才明白，今天才明白！望着岑的背影，翩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怎么也喊不声，泪水满脸。

　　岑走后的天空开始飘雨，一直到深夜。翩在梦里看到紫色的梧桐花落在积水的凹沟里，岑笑着给她念了一句词：梧桐树，三更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