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的前夜

　　明天我将迎来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今夜，我一个人静静地躲在书房，默默地翻看着以前的照片，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绪……

　　我这人命苦，这大约从我出生的家庭和我的生日就能看出。我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我的家庭又被冠以海外特务之家，爸爸成了名副其实的特务，妈妈成了特务婆子。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我的哥哥则因为制止贫下中农的三个儿子欺负地富反坏的独生女儿而成了现行反革命，随之被尊称为臭老九；我的生日呢，则是腊月二十九，正是人们筹备过年的大忙时节，没人会想起我。记得有一年姥姥在我们家过年，腊月二十九这天早上，姥姥对妈妈说：“今天是妮子的生日，早上应该吃面条。”说完，姥姥就要动手和面，可是妈妈却拦住了姥姥：“她爸爸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哥哥也不知道要接受贫下中农怎样的再教育，我说不定还要怎样呢，这孩子自来咱家就祸事不断，还过什么生日！”那时，我紧紧地萎缩在西屋的角落里，默默地听着妈妈和姥姥的对话，幼小的心灵很痛。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孩子，最少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我是应该被忽略的。因此，二十九年来，我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每每生日那天我便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上一岁。但这次却不同了，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伤感，一种告别旧时代的忧郁、迎接新时代的庄重，内心就像在举行一场正式的仪式。

　　前几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干燥，于是一个人默默地来到那个我曾经想过心事的海边。清晨的天气很冷，海边的人不是很多。远处有几只海欧在低低地飞，没有风，更显出海的深沉。几只海欧从眼前掠过，便让我的心里有一种柔软的感动，好像它们的叫声与我有关。想想已经一年多没来这里了，前面又多出一个长长的看台，一字型延伸到海中足足有几百米，像一个通往海底的梦。我轻轻地扶着护栏，踏着那湿湿的石板一直走到了看台的尽头，三面环水，只有这条石板路让我和这大地还有些联系，觉得自己离水很近，离天很近，离梦也很近。

　　可是很近到底是多远？

　　回想过去的二十九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自己。童年的时候，我不会像别的孩子们那样无忧无虑地疯癫，我只喜欢一个人独自坐在我家门前，痴痴地看天上掠过的白云，呆呆地望孤雁哀鸣地南飞，甚至为秋天的落花流泪，为飘飞的落叶伤感。那时我就感到了自己的另类和自闭，记得初一有个老师说我是洁身自好，其实我至今也不理解，这种评价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一种表扬。到了青年时代，我的学习成绩在学校遥遥领先，毕业后我的工作也属于众人眼热的工种，然后我顺利地步入人生该步入的程序，常人认为该有的似乎我都有了，但我仍然保持着自闭，虽然远没到病态的程度。一个老领导说我是个才艺不错的人，只是我总压抑着，不愿意在舞台上展示自己，我想大概是吧，毕竟现实不是舞台。

　　也许自闭的人往往会过于自尊，又会对身边的人的感受过于敏感，但一旦觉得可以倾诉，便不再设防，于是又会很脆弱。因此，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会在天气阴郁的日子里烦躁不已，莫名其妙地为一些小事发脾气，总感觉自己生活的没意义，工作的没有意义。一个朋友曾几次说我适合去做心理医生，因为我帮她很快走出了烦恼和误区，让她看见了前路的光明。可是，我却始终也找不出自己的症结和根源。于是，我开始模仿身边的人，把职位的进取和财富的积累作为奋斗的目标，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工作之余，我学会了玩电脑游戏，泡论坛，晚上和双休日去找朋友喝茶、扑克、麻桨、卡拉OK.一场热闹过后去追逐另一场热闹，一场疯狂过后去寻找另一场疯狂，可没过多久我就不堪地退出了这种生活，因为每一场热闹过后，我都会像发过一次高烧，感觉特别空泛和虚脱。于是我明白了，这样的日子，看似我是在寻找快乐，其实是在逃避现实，就像一个漩涡，看似不停的运动，其实还在原地。

　　记得18岁生日那天，我急匆匆地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三十而立》，可是，明天我真的要迈进30岁的门槛了，却不知道“三十而立”的“立”究竟是什么了？苦苦思想之后，再一次走进迷茫。

　　“嘀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看看号码是我一个死党的电话，她问我在干什么，我告诉她我在思考三十而立的立到底是什么。她笑了，笑得那么清脆。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笑我愚钝，竟然把这么简单的问题想复杂了。她还说：“所谓‘立’要因人而宜，比方对于你，所谓的‘立’就是不要再做王小波笔下的那只‘特立独行的猪’！”

　　……

　　夜有些深了，火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案头那盆蟹爪兰悄悄地绽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