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
妈妈说:平平,你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只是希望你的生活一直平平安安。
这是我认为妈说过的话之中最爱我的一句话。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无爱的小孩,也不需要爱。可当放学回家时却希望母亲能用她温暖粗糙的手抚摸我刘海遮住的额头。可是她没有给我。她只是为另一个不听话的儿子默默落泪。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打她哽咽的身体。从那一刻起,我学会了用成人的方式生活——沉默。有时母亲忘了下米,或忘了按下电饭锅的开关。就坐在房里哭泣……
我在等爸爸回家。肚子是空空的,回家的时候,小华和小海都去小店里买零食。我跟在他们身后,可他们是厌恶的眼神看我。好似我是个要饭的。识趣的我便拎着书包回家,独自面对伤心女人,等她的男人回家。爸爸每天都很累。早出晚归,那辆吭吭的拖拉机象是他的小老婆。显然小老婆都是得宠的。便把我和妈妈都给忘了。回到家就用我烧的水洗澡吃母亲做的饭睡他们的床。没有语言,更没有抚摸和亲吻。晚上因为怕黑,所以总是装睡在长椅上,等待这个疲惫的男人抱起我,把我放入恐惧之中。每当他抱起我时,我都想亲吻他流着汗的脖子,脖子再上一点有我熟悉的胡须的刺痛。可那些痛在我长到五睡的时候就不再是我的,亦不可能是家中的任一个孩子的。我一直都这样安慰着自己。
2
平的出生像带着某种耻辱。却又被爱包围。三个姐姐,一个哥哥,最小的那个永远是被宠爱的。但平像一个漏气的气球。心永远是空空的。他的哥哥姐姐仿佛是长辈。当他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就往家里挣钱或用家里的钱在外面生活。那时候平总是向往外面的生活。离开那个家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情。所以他很用功。
乡下的生活总是平静的。带着那草和泥土的味道。平总能在这样的气息下安然入睡。然后开始做梦:城市里有很多的车,他站在路旁,放肆地看陌生人的眼睛。那眼神像在那人说,带我走。车还是疾速而过,没有停下来。前方的绿灯亮了,他记起彭老师说过"红灯停绿灯走"的交通术语。他试着跑过去。他跑得很快,可道路越跑越宽,他怎么也跑不到彼岸。灯红了,他看到灯红了。车又开始飞速开向他。他站在斑马线上,一动不动。然后听过妈妈在唤他的名字"平平,回来,我们回家去""不,我不要回去"就这样平醒了。
墟上赶集的时候,母亲高兴的时候会带上平坐爸爸的拖拉机去一个墟里。墟上的人总是很多,声音也很响。平总是很高兴,想着回家怎么讲给三姐听,好让她妒忌死。因为燕一直欺负他。但上晚自习的时候,她会背着他回家。平的胆子总是那么小。夜上睡觉也不敢一个进房,总要让爸爸先去开灯,然后陪他一起进去。还要开着灯睡觉。燕总是用这事笑他。
周末的时候,大姐香会往家里打电话,那一天家里总是很高兴的。大姐总会给小弟讲外面的那个世界。总是那么美,却又刺激。后来大姐没有那么经常打电话回家了。有一次他看到妈正在拿着电话哭。平害怕看到母亲的眼泪。因为那眼泪不是为他的。因为他总是那个听话,不会让人伤心。后来才知道香姐姐不听妈妈的话要嫁给别人了。过年的时候,大姐带着一个男人回家。平在他进门的时候踩了那男人一脚。跑到村里的那条弯曲的小河旁,无声哭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因为踩了那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要带他的大姐走了。吃饭的时候,是奶奶来唤他回去的。
在他眼中,奶奶是只爱他一个人的。但他又是那么讨厌她。因为妈妈讨厌她。她脏,懒,还爱在外面游逛,讨别人家的酒喝,走到哪喝到哪。每天妈妈与她都要吵上至少一次。而爸爸总是帮着奶奶,然后母亲总是哭,摔家里的东西,平心里就想,他是要帮着妈妈的。
二姐也回来的。可还少一个人。平的心里永远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3
我想我是带着病的,没有人能帮我治好。每天都是奇怪的想法。上课的时候会无故地从坐位上站起来,在老师眼皮下走出去。听不到任何声音,亦看不到什么。青总是会跟着我,她是大胆的女孩。不会怕任一个老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我,甚至跟至我家。后来母亲因这事而用长鞭子打我。这是我最不听话的一次。而母亲的封建一直跟着我。初中时收到女生的书信,我连看也不看就放进垃圾堆里。并从那时开始不想回家。礼拜时总是找借口待在学校,只当到没钱时还会回去一次。然后找她要钱,再向爸爸要钱。
刚才说到我是有病的。那个病一直在我闭上眼的每一个瞬间。故我总喜欢把眼睛睁得大大。心里放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着那个让你厌倦的画面。而那个被我厌倦的画面是哥哥给我的。我想着他,一直在想着他。我寻找着他给我的回忆。可他过早地在我的童年缺席,带着妈妈所有的眼泪离开,一滴也没剩。我想我是恨他的,恨他让我的那个圆缺了一块,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不能让那个缺的口合上,即使合上了也只是一个多了一条边的不规则图形,也许缺得很美,可还是很疼。
后来他在监狱里给我写信。他没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可我早已清楚。他的被判书就放在爸妈卧室的窗台上。看到那白纸黑字的时候,我想的是同桌小龙时常写的检讨书。不过小龙用的是蓝色笔,字也没用电脑或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好看和工整。可不识字的母亲却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对着这些字哭泣。终于有一天,那些字被爸爸藏了来,其实爸爸是把那些纸给烧了。我想爸爸和我是一样的,讨厌那些字,也讨厌有这第一个儿子。
再后来家里来了一个讲姐夫说的那种话的漂亮女人来到家里。母亲一直用试探的眼神看着她,而我却与她打得火热。她很美。因为她从来不讲到你,哥。她是爱着你的,可你出来后却把她给扔在一边。她打电话到家里,是找我的,她说,平平(她跟家里人一样地叫我)我们今生无缘,不能做你嫂子了。她很坚强,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笑着对我说的,没有流泪。从小就相信不流泪就是坚强的,后来听很多人唱那个我不喜欢的歌星,但却是喜欢的影星,叫刘什么来着,的那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胃又振了一下,但还是没吐,可能已经肚空得再也抠不出来什么来厌恶他,罢也。我则说,那你嫁给我吧。年少轻狂!好啊,只不过等你长大,我已近黄昏。那你做我妈。
再再后来你带回一个尖嘴黄毛丫头来见母亲。她当时就气得想回娘家,我也想去外公家,我可不是因为你身边的女人,我只是想去看看前年我和表哥种下的那株桃开花了,看花总比看女人好得多。
罢也。
4
春节。前后。妈总是会做很多好吃的。而我一直相信那些都是为我做的。因为只有我每年的这个时候是陪着她,对于我还未出生前是谁陪她做这些事的我就不想去考究。而我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不会逼我抱着一本书上楼去。做事的时候妈妈总说一些关于"算命""鬼孩子"的故事。那些事令我终身不忘。也许正因为这些迷信或者信仰才让中国人保守吧。所以我也是保守的。年初一父亲会带着我去祠堂祭拜先人,然后再回家吃饭。对于小孩来说,过年是快乐的日子。父母对于我的任何要求都会应许。家里还会来很多的人,当然还有红包。只不过那些红包都要放在母亲那里。不过我也是心甘情愿。因为母亲总能很好地把钱花在地上。而不象我和三姐,只知道吃。
大姐已经不在家过年了。因为她已经嫁了出去,只有过了年才能回家看望父母。忙的时候她也就一年也不回家一次。大姐还是那样地爱我,不过那爱象个长辈的爱。没有了抚摸和亲吻。在我眼里,她永远和哥站在一起。而我跟二姐三姐站在一起。后来只有二姐跟我站在一起了。因为哥已娶妻,也快生子了,三姐已嫁,并已得子。他们是有两个家的人,再不能把爱放在一处。这都是近几年的事了。
母亲的身体已经老去。我们留给她的是起风的夜里无名的痛、下雨的日子低头的惭愧、离家的时候无尽的远望……我们已经远走。而再也无法回头。而妈妈永远是幸福的,她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
偶尔打电话给她,她总是问我身体怎样、吃了什么、过得好吗?而我只有永远的沉默。
还记得妈妈说过的那句话“平平,你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只是希望你的生活一直平平安安”。平平安安!这是妈对我的爱。只是我不愿这卑微的爱永远带着哥哥的阴影。无处释怀。也许是我太笨了吧,只认为母亲的眼泪才是爱。其实在你离开的那个夜里,她流下多少泪,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大姐这样对我说。
天下哪位母亲不会为自己的孩子落泪的呢?只是她们不愿让她们认为卑微的泪水挂在孩子们的面前。她们总是在夜里或者无人的角落流泪。
妈妈说,平平,要记得回家。
妈妈还说,平平,别忘了往家打电话。(母亲至今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也没给她其他的孩子打)在父母眼里,一个几分钟的电话就是我们对他们的爱。他们也是需要我们的爱的。只是爱小了。我们看不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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