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照片
她突然笑了,然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正在飘今年的第一场雪,出奇的大。
“喂,下雪了。”她转回来,看着墙上的照片,轻声说。她还是叫他“喂”,看似陌生的不得了的称呼,在她口里说出来却那么温柔暧昧,这是他们之间才能懂的暗号。
虑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地板上,用双手撑住地面,她穿一件单薄的睡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走近她,用毯子包住她的身体。她转回头来看他,笑起来,浓密的睫毛挡住她眯起的眼睛,朦朦胧胧,忧伤的味道。
“很冷,我们回床上去好不好?”他对她说,像哄小孩的语气。
她很顺从地将身子靠近他的怀里。他知道她冷,不止身体还有心,她抓不到任何一样可以让她感觉温暖的东西。她的世界里冰冷一片,茫茫无际。她在试图寻找,只是找不到。他明白她的孤独无助,只是他太无力。
他这样陪着她,也只不过是陪着她而已,治不好她的心。她的心病得太过严重。
她抓住他的手,好不容易地睡着,睡前,她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感到绝望——她说: “这场雪停了,他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态度坚决。
他突然很后悔那场出游。为什么突然想出去,说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好像一只手牵引着,便走向了那个深渊。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好像是选择性失忆,忘记一点,记得一点。
他看着她睡着,蜷成一团,婴儿的睡姿,代表缺乏安全感。
他俯下身子,轻轻吻她额顶的发:“俏丽的短发,长长了。”
他记得那一年的夏天,他们的第一次遇见,她的白折裙上是栀子花的图案。
她手里抱着一只小狗,她很干净,裙子很白,而小狗很脏,都是污秽,可是,她却把它抱着,贴在怀里,一点都不介意。
她的旁边站着他,小时候便是这样的人,绅士一般,梨涡浅笑。
那个夏天,他遇见他们。就像一场命运的戏剧,将要拉开帷幕。
那次的睡眠,是她有史以来最久的有一次。
她说,她梦里面回到了小时侯,在蔷薇园的午后,她抱着小狗,他低头看书,“而你”她对虑说,“盘腿坐在我的身边,有点像小宠物。”
她笑起来,可爱极了,右边的小虎牙露在外面。这是她在他死后第一次站起来走到外面。
雪后的阳光,发出晶莹的色彩。她蹲着,将雪在掌心揉成个下球,忽然向虑扔去。
虑也反击,故意扔歪或丢得很轻。
她像小孩子一样,玩得很尽兴,一直到她累了,便坐下来。
“天空很美。”她说。
虑侧过头去看她——仰着脸,闭着眼睛,神情居然有一丝幸福。
“我知道,他想让我代他把他的那部分也好好的生活,努力地生活下去。”她提起他,在一次长眠以后,她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场死亡。
虑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为什么醒来后什么都变了。
冰雪聪明如她,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是不是想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她再一次扬起脸来,深呼吸:“我梦见我们在一起的十六年。”
我们在一起的十六年。
自九岁那年的相遇起,不是她提起,他几乎要忘记,原来时光已经走了十六年,真是奇迹。
当他还是九岁的小孩,遇见他们,便开始粘着他们。
只是在虑眼里,那个一直在她身边的叫浅眠的男生是怪异的,他经常低头看书,或根本就是发呆。他会突然对着他们做“嘘”的动作:“听,灵魂的声音。”
他们便果然安静下来,但世界除了一声声鸟叫和风声便是他饿时,肚子发出的“咕咕”声。
小爱每次都笑他:“为什么你的肚子总是叫?”
他羞的满脸通红,却要逞强:“我正在长大啊,当然要多吃一点喽。”
大家便都笑起来,蔷薇园的婆婆会端来点心。
蔷薇园是小爱的父母在离开是留给她的,还有浅眠——那个奇怪的男生在小爱懂事以来就在她的身边了,不是自己的哥哥,却跟着她叫他们爸爸妈妈。还有婆婆,带着她长大。
“现在闭起眼睛,我还可以闻见蔷薇的芬芳。”她浅浅地笑,然后拿起虑的手,摊开,缓缓在手心画下一个又一个圈,动作缓慢:“命运是一个轮盘,我们走不出这个圈。”
她的眼泪冰冷地落在他的掌心,他的手轻轻一震。
她将脸埋在他掌心里,他可以感觉到湿冷的泪水在他们肌肤间蔓延。
他用另一只手把她揽入怀里。
这是他死后,她第一次哭。她在他怀里颤抖,泣不成声。
他情愿她这样哭出来,比起她呆滞地笑和自言自语,比起她无论如何也不去接受浅眠的死,他情愿看她这样大哭一场。
从蔷薇园回来已是几个月后了,连他都不知道,她是以怎么样的勇气决定回去的,可想而知,浅眠的死,她的崩溃,几个月的失踪,加上她今时影后的身份,一回去,她便是众矢之的。不管哪家媒体都不会想放弃她这个新闻。
果然回去住的地方,记者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说对外保密,其实根本没有用。
小爱戴了很大的墨镜,小小的身体在一堆记者的中间更显的娇弱。
“这几个月,你去哪了?”
“对浅眠的死,你有什么感受?”
“你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闪光灯,记者的发问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他已经死了,这段时间我祭奠我们之间的十六年。既然我会回来,就代表我会用心做好我的工作。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现在,很好。”她加重了“很好”两个字。
果然是艾小爱,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自己脆弱的不得了的时候,只要需要,她也会有一股力量出来支撑住她。
虑在远处的车上,看着她上楼,才放心地自己离开。
小爱进门,便收到短讯——“亲爱的小丫头,好好地用心保护自己。”
她将身子狠狠地摔到床上,轻轻笑起来,短讯顺手回过去,很简单——“谢谢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愿意接受那场死亡的时候,心会像被掏空一样,就好像有人伸了一只手到她的心脏里拼命扯出一个洞,那地方,原本是浅眠在的地方,现在,空了。
“浅眠”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她从小到大便喜欢叫他的名字,“浅眠——”“浅眠——”一声又一声,有事没事,叫他,自己会呵呵地笑起来。
“喂”她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我很想你。”她看见他在长满蒿草的后面,脸面迷茫。
“喂”她看见他哀伤的眼神,“这里很冷,我很想抱抱你。”
小爱醒过来时,泪湿满襟。她坐起来,睁大了眼睛,漆黑一片。手里能挽过的都是空气。她只好拉起被子,然后,伸手将自己紧紧环抱在自己的怀里。并将脸贴在膝盖上,空气里是冬天冰冷的温度。
——为什么暖气停了?
当小爱伸手去开灯的时候,才发现是停电了。
她忽然楞住,黑漆漆的一片,梦里面的浅眠——仿佛独自飘在大海的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空气忽然震动,包括身子,然后,频率一点点的加快,越来越剧烈。
地震吗?小爱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的时候,自己也吓了有一跳。
她该怎么办?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似乎才能明白自己的心。
在浅眠死的时候,她甚至有想过跟他一起去,但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面临死亡时,她还是会害怕。
她闭起眼睛,将头埋进身体里,轻声说:“喂,似乎我真的要来陪你了,你是不是准备好来迎接我了?”
她是害怕,她承认,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说根本就是脑子里残存的自杀念头阻止她去做些什么。
“艾小爱!”她听到叫她的声音,叫的很着急,撕心裂肺。
“虑”是虑!她突然有了一股力量,从床上爬起来,冲到外面。
黑暗里,他们却准确地找到彼此。
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紧紧地抱住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维持拥抱的姿势到天亮,当什么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居然发现,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很安稳的样子。
他心疼地将脸埋进她的头发,尽量安静地平静地抱紧她。
晨光终于照进了那个角落,房间有些狼籍,东西倒塌了一片。
小爱在他的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很久,环视到虑的时候,眨眨眼说了一句话:“我以为我醒来时,会在天堂。”
虑的心痛了一下,却是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胡思乱想的小丫头。”
小爱于是甜甜地笑。
她缩在沙发上,看着他在整理房间。
她看着他忙忙碌碌,歪着头,嘴角含笑。
“哎,你看够了没!”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瞪她。
她笑出声来:“长大了啊。。。虑。”
她和他右边都有一颗虎牙,他和她从小便已遇见。只是从小到大,他便习惯了守住他们的爱情,以至于一直忽略了自己。
他突然安静下来,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跪到她的面前,抱住她:“这是你第一次笑出声音。”
小爱的鼻头于是酸酸的。
第二天的通告,便有人提及地震的事情,问她害不害怕,当时想了些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小爱的眼睛盯着空洞洞的镜头,笑了:“我抱着我的小狗,想天堂的浅眠。”
抬头,便是直播的大屏幕,虑刚好在这广场拍一组广告。
他看见她在镜头前的微笑,淡定的,略带忧伤,却不是悲哀的那种,她浅浅地笑,即使忧伤,他还是看见了温暖。
“艾小爱,你居然说我是小狗!”
接到电话的小爱无奈地笑:“你这么介意呀?那我明天跟记者改口说,小狗其实就是现在红的不得了的歌手虑好了。”
“喂!”虑大叫,“你这个死女人!”
“喂,你好吗?”
他听到听筒那头的寂静,听到她突然忧伤地说“喂”。他知道他犯了大忌。
“喂”永远是他们之间的存在的暗号,不是别人随随便便可以提及的。
“小爱?”虑叫她。
但是,回过来的却已经是挂断的嘟嘟声。
心里一紧,怕她有什么想不开。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这么白痴!
小爱又习惯地把身子缩成一团,只有这样,她才会有一点安慰。
她的头隐隐的发痛,脑子里不听话地想起从前。
她记得浅眠跟她表白的样子,脸微微涨红,眉眼低垂,睫毛上闪着夕阳打下来的光。
他说:“喂,我要你当我的新娘。”
那时,她正卷着裤腿,弯腰去拾落在地上的蔷薇花瓣,这些花瓣是要来酿花酒的。
她抬头,脸因为太阳的照晒有些潮红,她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
“喂”他抬头笑起来,笑容明亮:“我爱你。”
她站直身子,左手握着蔷薇的花束,暖红色散落在她的身上,她刚好穿了白色的衬衫,干净地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就像是个天使仿佛初来人间,脸上落着惊讶,惊喜和幸福。
他走向前,握住她执花的左手,轻轻地拉到身边,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她闻到四处飘逸着的蔷薇的花香。
他对她的宠,对她的爱还留在心里。慢慢的化开,粘住。都是思念。
她醒来,晨光微亮,有微闷。
可是,他确确实实的不在了,就像握在手里的某样东西,突然间的消失不见了。本来感受到的,握在手里,感受得到,接触得到的东西,就这样化成虚无。
连想念都无从下手。
眼泪落下,咸咸的味道迅速风干在空气里。
走出卧室,却闻到一股香味。桌上的早餐已经摆好。
“虑,虑?”声音落下,只是安静。
不在……
坐下,安静地吃一顿早饭。
有甜美温暖的味道,牛奶香醇,三明治烤得恰倒好处。
虑很了解她的口味。
“小朋友,姐姐没有生气。”她打了电话给他,却是留言信箱。
“小朋友。姐姐没有生气。”贴在耳畔,的手机已经发烫,虑来来回回的听好几遍,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在她心里,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他,永远不可能以男人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
他在报纸上看到她接了电影,是小成本的制作。没有知名导演,没有庞大制作。
是单纯地想演电影,还是某样东西在吸引她?
到她家时,她窝在沙发上睡着,还是像小孩一样,蜷缩着身子,手里还握着剧本。
“你知道吗?因为你死了,我才决定勇敢的活。我们之间总是要有一个人要留在世上来延续我们的爱。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我会用你的名字给他命名,他会代替你在我身边,我爱你,所以我要活下去。”
这是剧本里,女主角最后说的话,虑突然明白小爱为什么要接下这部电影了。
脑子闪过蔷薇园,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到底是什么。。。
那次出游,然后在医院里醒来,什么都记得,惟独忘记车祸,包括当时的恐惧都忘得一乾二净。
可是却让小爱漫在了死亡的阴影里。总是要去蔷薇园,总是说等浅眠回来,总是不相信事实,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点。却一不小心就会因为被触碰到伤口,疼的死去活来。她记得那场车祸,他却忘记。
睡着的小爱,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在。。做梦么?
在做梦。
梦里,浅眠满身是血,他用手肘顶住上方压下来的铁块,她在他的身体下,他像赴火的的飞蛾一样坚持留下安全的空间给她,他还看她轻轻笑:“喂,别睡着,睡着就起不来了。别睡。。。别睡。”
风吹在皮肤上,吹凉了因为噩梦冒出的汗,不自觉得打了个喷嚏。
头顶上盖下毛毯。
“下次别叫我小朋友。”
小爱抬头,满眼笑意,向他伸出手,她拉他坐到自己身边:“他那么努力地救下我。”她握在他的手里,加重了力道,“虑,我是害怕死亡,所以才一直一直给自己安慰吗?”
“傻瓜。”虑的嘴唇贴上她的发,“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
本来下着的雪突然停了,山区的气温低到了极点。小爱的鼻头被冻的通红。
因为天气的缘故,剧组也难得的提早收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去透透气。
小爱站在林子里,抬头的那片天空被树枝分割得七零八落:“呼~这里离天堂近么?”伸手触及的那快天空,觉得很近,却明明很远。
虑远远地看着,看着,圣洁的宛若天使,他居然不敢靠近。一直等小爱自己收回神,转头才看见已经站了一段时间的虑,浅笑。
好美的一副画——净白空灵的世界,梨窝浅笑的天使,在虑的面前,像卢浮宫里的名画,他成了站在线外的观客,只能远观欣赏,独自爱慕。
“你怎么来了?”声音有点哑,果然感冒了。
“山区天气太冷,给你送了被子和衣服。”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绕上她的脖子,“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YES,SIR。”她做了个鬼脸,轻巧的从他身边走过。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经过他的身边然后走到浅眠的身边,挽住他的手,轻轻笑起,浅眠便温柔地吻她的额头,一切都很美好,至少看来,是很美好。只是,在他的心里,这却永远是道伤。
雪又突然下下来,尘絮般挡住他的视线,看着她的背影只是远了,远了。即使没有浅眠,似乎也是一样。
开车回去的路上,总是走神,很奇怪,无法集中起来的精神。
他记得,在那场车祸中,他第一个爬出去。车里面是受伤的浅眠和昏迷的小爱。他将她护在身体底下,很小心的保护着,虽然看起来,他的情况要严重很多。
但是,再接下来呢?再接下来的事情,他也还是想不起来。但是,记忆在慢慢回来,他感受得到,只是他却因此感到不安起来。
山路的转弯,迎面而来的车子,走神的虑,相撞。
小爱突然想起很多关于虑的事情来。
小时候,他那么瘦小,站在她和浅眠的面前,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他的眼神,居然让她觉得像她怀里的那只小狗。
她喜欢他,因为他的眼神清澈的透亮,透露着倔强。
她就这样把小狗交给浅眠,去牵起了他的手。
小狗很脏,她的手也很脏,牵起他的时候,他却笑的那么灿烂美好。
虑很乖,一直很乖,他总是看着他们发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书喝茶的时候,他却盘腿坐在地上顾自轻轻哼歌。
原来那个时候,他便展露了他歌唱的天分,他哼的很轻,像百灵在远处鸣叫的声音。
其实,小爱知道他爱她,他那样的呵护和宠爱她,她没有道理一点也没有察觉。只是,她和浅眠已经成了习惯,就像左手与右手,习惯了牵手,相拥,彼此了解,不能失去。没有人会长第三只手,就像没有人能介入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所以,对虑不会有爱,但还是重要。
虑醒过来的时候大概是傍晚,天是很深的蓝。手心里暖热的温度。小爱的五指扣在他的掌心间,在他床边睡着,看似疲倦,脸色苍白。
他将被子盖到她的身上,轻轻拉她:“小艾,睡上来,你这样会冷。”
大概是因为寒冷,她很听话地顺着他的手势缩进被子里,冰冷的身体下意识地寻找一处可以温暖自己的地方。
她缩成一团,在他的怀里。她碰到他受伤的地方,硬生生的疼痛,却不忍心去动一动,因为看见她的黑眼圈,深深的一层。
“我可爱的小熊猫。”
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她的味道,从小到大都这样,在她的身上总能有一股花般美好的味道。
只是这样的温柔和宠爱能维持多久,其实他也不知道,她在他的身边,黑暗里漫身都是她的气息,这样的幸福是不是会成为最后一刻,他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没有救下他,为什么?抱离小爱后,他怎么忍心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时,他的眼泪冰冷地落在赤焦的土地上。
他没有救他,是他让她失去她最珍贵的那个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是他,让她永远陷进寒冷。
车祸唯一让他得到的是他那份失落的记忆,因为愧疚而被硬生生抛弃的那份记忆也因为愧疚而回来了。
他失去了再面对她的勇气。
虑不见了,气息都在,以为伸出手就可以抓住的,却捞了空,手缝里流出的只剩下空气而已。
十六年的陪伴,突然见失去,始终会不习惯。
一下子慌张,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过了,却都是没有讯息,身体极度地累,似乎唯一支撑自己的东西也失去了。
于是,片场的雪地里,那场戏,本来是女主角因为过分激动晕倒,很累的一场戏,情绪全用光了,听到导演喊“卡”之后,突然间就再也不想起来,沉沉地睡去。
她情愿活在梦里,因为浅眠还在,虑也在,有灿烂的阳光,娇嫩的鲜花,她可以微笑地看着他们,浅眠在专注地看书,虑在尽情地吃东西。
时光总是美好的,遗留下来的不管看似多平淡的过去也会成为一般美丽的回忆。
她多想这样沉浸在这样的时光里,永远不要醒来。
小爱的睫毛一直在微微跳动,她总是睡的那么不安稳,刘海覆盖住她的眉毛,遗落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地呼吸,脸颊微红。
还是有点热,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看一眼,病房里来过很多人,合作过的,交情好的,一些艺人,老板,走了来,来了走。换了几拨。
她,没醒过。
他,没出现过。
阳光和月光在她身上轮换照耀,像眷顾仙子那样守护着她。
小爱回蔷薇园是在戏杀青之后。
今年的蔷薇开的很好,她裹着披肩站在院子里,她在阳光的里面,面容里安静的表情。
那戏的女主角最后活了下来,有了丈夫和小孩,最后的镜头,她慢慢地抬头,缓缓微笑的样子让艾垃都忘记了那是自己在演的戏,那个表情,被她深深刻进了自己的骨髓里。
墙上的照片,婆婆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擦拭,浅眠的容颜就像当年一样明亮。
她对着他时,心还会轻轻颤抖,视线总是离不开,还总是无法相信——他,原来已经死了。
他的笑还那样鲜活地在她面前。
她记得她那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空气里是机器发出的回音,静谧的犹如身处另一个空间,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而再也不是那张对她微笑的脸。
记得,当虑抱离她的时候没有回去救浅眠。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在她快要昏迷的瞬间,她看到他没有回去救他?为什么?当他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迅速冰封。她狠下心抛弃的部分为什么回来?
深度的昏迷让她的脑子充满了各种她早就以为离她远去的记忆。她不管愿不愿意,她已经想起,再不可能说忘记。
小爱知道,她不恨他,因为无法恨。但是,再也回不去了,她也再无法面对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如果可以坐上时间机器。
如果拥有一个机器猫的百宝袋。
不管如果什么,唯一的愿望,回到相遇的那年。
那年,浅眠,浅笑英俊,温和儒雅。
那年,虑的笑容也依旧无暇。
小爱退出房间,缓缓关上的门——墙上的照片在视线里一点点被隔在了里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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