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鲜
那天,朋友的父亲出殡,我正好在家休息,于是便赶过去帮忙。在我们家乡,红白喜事帮忙都是自觉自愿的,义务抬棺,那更是后生们义不容辞的事情,而且家家如此,从不厚此薄彼。
我去的时候,总管先生已经铺排开来,你做甚来我做甚,安排得井井有条,见我来了,总管先生说:“就在礼房里帮忙吧,写写画画,还是你们文化人。”
其实,我干的活计,就是守在灵前的供桌旁,祭拜上香的人来了,由我先记账,然后上供上香祭典哭丧,等叩了头洒了奠水,我的记账单已经转到了礼房先生那儿,这时候,灵前的执侍也将供品该收的收该留的留拾掇停当,我将“孝男孝女泣血稽颡”的谢帖放进礼品盒子,一整套程序就象工厂车间里畅通无阻的流水线。
响器班子来了,总管将他们安置在院门外搭好的棚里,一时间,笙吹箫动梆敲锣响,外面热闹起来了。
这时候,院里一时没有活干的闲人便拥出去看红火听秧歌,反正门外是声声秧歌自消遥,门里是点点珠泪哭号淘,阴阳两界相隔,悲欢痛苦交织,显得不伦不类,却又有谁能奈我何?
“六月鲜来了!”有人说,于是院里便又有妇女们相跟着出去了。
“六月鲜是谁哩?”我问。
“就是咱们村的刘月仙么,六月鲜是她的艺名!”又有人说。
“刘月仙?刘月仙是谁哩?”我还是不明白。
“刘月仙就是马有根的媳妇,小名叫四片子的!”旁边有人告诉我。
四片子,原来是她!怪不得人们都觉得新奇稀罕哩!
刘月仙是她的大名,四片子是她的小名,而六月鲜则是她的艺名。我认识她的时候,只知道她叫四片子,马有根的媳妇。
新婚之夜闹洞房,我们几个年轻人不依不饶地耍笑新郎新娘,我们问:“新娘的名字叫什么?”
马有根说:“我只知道她叫四片子,她父母都是这么叫的!也好记!”
我们也都觉得这名字好记,也很容易记,所以谁也没有问她的大名。再见面的时候,我们都叫她四片子。
我们又问:“娶了媳妇子是啥滋味?”
马有根憨憨地说:“就象是吃了六月鲜一样哩!”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六月鲜是一种特别好吃的桃子,根本就不知道四片子是一个唱秧歌的,六月鲜竟然是她的艺名,真的,就连马有根也不大清楚。
马有根是我的好朋友,长得黑眉细眼的有棱有角,要身材有身材,要力气有力气,是那种刚强的标准男子汉。脑子灵活,就是不肯下功夫读书,小学一毕业便出去闯荡,十里八乡的跑买卖,玉米换小麦,粉条换高粱,一天也不闲着,几年下来,供两个弟弟上完初中,又帮助大哥结婚成家,在马家,他可是立了汗马功劳的。
那一天,也应该马有根走桃花运,在离家八十多公里的石匣山里,他八十斤粉条换了四百斤玉米,谁曾想,走了没几里地,车胎爆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有根是又饥又渴累又烦,正烦火间,路旁的果园里走出一位姑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长得也好看,她为马有根摘了几个六月鲜桃子,又从家里拿来补皮胶水。那天,他们谈了不少的话,后来马有根又去过几趟,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
结婚没多久,赶上村里闹红火唱秧歌,四片子执意要上台演出,马有根也没有多加阻拦,这时候,他才知道四片子学过戏,唱秧歌还是一把好手哩 !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四片子的一出《卖木底儿》竟唱响四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上门请她唱秧歌的是络绎不绝。
到了这时候,马有根才知道:四片子还有一个叫六月鲜的艺名哩!是十里八乡名噪一时的秧歌手哩!有心不让她出去唱秧歌,可又拗不过四片子,只好随她去了。
四片子打小就喜欢唱戏,她家姐妹多,日子过得十分紧巴,正巧远亲姨夫在平川拉起了人马唱秧歌,四片子便跟着去了,几年的功夫,四片子出师了,《卖木底儿》是她的拿手好戏,那嗓子刚中有柔柔中有甜甜中带鲜,听罢她的戏,人们有吃了六月鲜的感觉,故取艺名六月鲜。
在唱秧歌方面,四片子是一个多面手,她不仅演青衣小旦,而且还兼演彩旦,一出《待满月》,嬉笑怒骂是满堂喝彩。
老百姓看秧歌,并不仅仅是图个好看,还图个好听,更图个红火热闹,《待满月》中的老彩旦,唱念作打样样俱全,不仅诙谐风趣,而且表演得淋漓尽致,没有过硬的功夫,是没人敢唱的。
那一年,四片子刚刚生下第一个孩子,三日起草草,娘家人一同前来庆贺,就因为山里平川的风俗习惯不同,俩亲家为过满月的事,唱起了针尖对麦芒的戏。
四片子的母亲认为,头胎是男孩,是为马家栽了根立了后的,待满月的事理应由马家父母一手承担,而马有根的父母认为,因为大儿子第一胎是女孩,家里头没有给待满月,二儿子理应也如此,不能例外。
最后,还是四片子出面摆平了:“为孙子过满月,过不过那是你们马家的事,反正我儿子的满月我们是过定了,不用你们管,我们自己过!”
时隔不久,村里有人请四片子去唱戏,而且专门点了她的《待满月》,戏还没散场哩!马有根的母亲便气势汹汹地回来了,一屁股坐在马有根的屋里哭天抹泪的,说四片子在台上骂她哩!马有根不相信,丢下孩子赶到戏场里,还好,戏正演到高潮部分,听了听也没有什么,转身就回来了,一个劲地埋怨母亲是没事找事哩!
半年后,马有根的母亲撒手西去,是癌症!有闲言碎语说是四片子气死的。马有根也觉得自己没有颜面,于是便死活不让四片子出去唱戏了,而且还扬言:“如果你要是再出去唱秧歌,那我就去死!”四片子怕了,只得作罢,从此不唱了。
吃罢了早饭,大家都各就各位,响器班子也忙乎开来,先来了一折山西梆子《走雪山》,年轻人不满意,又来了一通流行歌曲大联唱,也有人愿意听酸曲曲荤唱的,那就听秧歌吧!有的是《送情郎》,《叫大娘》。
祭拜的人一拔一拔而来,一时间我忙得昏天黑地的,外面的响动我几乎没有什么感受。一直到通知吊孝的孝男孝女孝子孝孙们都来了,才有空坐下来歇一歇,喝杯茶水等着开晌午饭。因为有的亲戚讲究葬礼后不返回的,一般都是先吃饭,然后才举行葬礼。
这时候,也正是大多数人清闲的时间,帮忙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喝茶,听一听秧歌酸唱,而这段时间,也正是响器班子最卖力气最显身手的时候。
总管来了,拿了一个圆形的瓷盘子,盘里放了一把酒壶,两个酒盅,在灵前,他取了一份香烛冥钞黄纸四色礼和一份供品,又从礼房先生那里取了两盒香烟。
“这是做什么用的?”我问。
“外面要唱《苦伶仃》哩!”总管说。
其实,这纯粹是我少见多怪,几年来我很少回家参加这一类丧葬活动,所以对此事一问三不知,二问六不知,尤其是红白喜事,那些讲究我更是知之甚少。
秧歌《苦伶仃》,这在家乡的白事上家家必唱,是近几年兴起的,而唱此段子的,并不是唱秧歌的人人都唱,说穿了,那是花钱雇孝子哩!一般的秧歌手不唱,只有那些能撕破脸皮为多挣一份份子钱的人才唱,而且大都是男角包头反串,女角则是少之又少。
“快走,快走,外面要唱《苦伶仃》哩!”
“谁唱哩?”
“六月鲜,马有根的媳妇子:四片子!”
待我将灵前的事整理完毕,外面的《苦伶仃》已经开演了。我出去的时候,四片子正背了孩子袅袅娜娜地走着台步,边走边唱,只见黑衣黑裙满脸的凄然,悲悲切切,哀哀怜怜:
“家住在汾阳城,
古楼楼东来有家门,
小奴家的名儿叫田秀英,
苦命命的人!”
秧歌《苦伶仃》,唱的就是一个叫田秀英的寡妇,清明节为男人上坟的事。
“公公打,婆婆骂,
不懂事的小姑子欺负奴家,
我有心寻死觅活死了他,
留不下三岁的那小小冤家无人恩养他。”
这时,班主很适时地端上了盘子,四片子款款地接过,兰花指,水蛇腰,飘飘荡荡宛若水上漂。
“急急走,快快行,
不觉得来到自家的坟,
光见坟墓不见人,
气惋伤身!”
四片子将盘子摆在了地上,将供品一一摆放停当,转身放下孩子,然后斟酒点烛上香烧纸。有人说:四片子真的哭了!
“将盘盘放在石桌桌上,
小孩子放在了地溜平,
点着了香烛把酒斟,
痛哭几声!”
这时,我也分明看见四片子哭了,只见她泪眼婆娑,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淌,有落在地上的,也有挂在脸上的。
“哭了一声又一声,
哭了一声死去的马有根,
丈夫你死了丢下我们,
妻儿们受苦情!”
四片子边哭边唱,唱得是情真意切,哭得是淋漓尽致,打坐在铺了席子的地上,四片子涕泪俱下。
“一日夫妻百日恩,
百日夫妻似海深,
丈夫你回家看一看我们,
妻儿们也高兴!”
秧歌戏《苦伶仃》,人们也叫《小寡妇上坟》,而且还有《大上坟》、《小上坟》之分,《大上坟》场面大,所需角色也多,一般是正式登台演出才唱的。《小上坟》场面小,所需角色也少,打地摊摊闹票正合适。
四片子在台上如泣如诉的演唱,实在是令我黯然心伤,声声血泪,字字珠玑,丝丝缕缕缠绕在我心里,情不自禁,我的眼角也涌出了泪水,泪眼朦胧,心酸酸的直想哭!
五年前,马有根死了,死于一场意外事故,是被滚落的木材砸死的。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送他,四片子哭得声嘶力竭,真的如天崩地裂山倒海倾。我不敢相信,就在几天前,我们还坐在一起聊天,马有根告诉我,说他找了一份临时工,在木场当搬运工。我说那还不如做你的小买卖哩!马有根显得很无奈,说这样来钱快,他们生了两个男孩子,上个月才交了四千块钱的计划生育罚款,还有两千多块的外债哩!我只好说:还是你的身子骨要紧,千万不要因为还债而要了你的猴命!马有根是属猴的,可那仅仅也只是一句戏言,谁又能想到,十天后竟然兑现。
送走了马有根,我们几个朋友凑了一笔钱,临走时交给四片子,告诉她以后有困难找我们,可以后的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对四片子的事很少过问。寡妇门前是非多,朋友们谁也不敢单人独马地去帮助她,只有马有根的祭日,几个人才结伴开车拉着四片子和两个孩子为马有根上坟添土。
我们听说,马有根的两个弟弟总是找机会挑衅寻事,为了孩子们,四片子总是据理力争,马有根留下的四间房子,有两间被他们霸占着,但对这我们是爱莫能助。
马有根死了,四片子不吃不喝哭了几天几夜,两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也跟着哭天抹泪的。娘家母亲住了一个多月,见四片子喝开了水吃开了饭,有心带她们回山上住几天,可她说不动四片子,只好又住了十多天,母亲见四片子开始整理家务下地干活,自己动手缝补洗涮,狠了狠心,回去了。
庄稼地里的草长起来了,四片子带着大的引上小的,让弟兄俩在一边玩,自己顶着炎炎烈日割草锄地,公公小叔子不搭理她,说她是扫把星,命硬克夫,地里的活计也不帮助做,见了两个孩子,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总也不待见。
这时,媒人上门来了。在我们家乡,二婚头的女人可是抢手货哩!尤其是没孩子或者是一个女孩子的,比起正儿八经的姑娘家还要金贵哩!尽管四片子带着两个男孩子,可还是有人敢应承,人们都知道四片子结扎后还怀过孕,说是四片子有四根输卵管,医生只断了两根,还能继续生养的。
开始时,四片子也试着见过几个,可当她提出不再生养时,来的人都退缩了,这也难怪,如果不再生养,还有谁愿意承揽这摊场哩!两个小子,长大后还得给他们盖房子娶媳妇,说好听点,不费事就可以当现成的老子,可不知道以后是谁给谁当老子哩!
四片子这边没动静,那边可急坏了她的两个小叔子,他们背地里一商量,强占了四片子的两间房,四片子进不得进,退不得退,说到底,还有两个孩子哩!都是马有根的骨血,马家的血脉哩!
清明节那天,是公公带着两个孩子跟两个小叔子一起上坟的,四片子只是在家里准备了供品香烛,天黑以后,四片子坐在街门外开始烧纸哭丧,哭了好大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解气,不由得唱了起来,索性唱起了自己最得力也最能抒发自己感情的秧歌《苦伶仃》,那秧歌唱得,满街的人跟着伤心落泪。
也可能是良心发现吧!第二天,两个小叔子悄悄地腾出了那两间房。此后,公公也时不时地带两个孩子出去。四片子呢,从此也跟着秧歌班子打起了地卜摊摊,反正,不管是红白喜事,每人每天五十块,吃饱喝足还发香烟,如果再唱《苦伶仃》,还有额外的份子钱,男角三十,女角五十,四片子豁出去了,眼看着两个孩子上学需要钱,她不得不精打细算,黄泥掉进裤裆里,是屎不是屎都是屎了!
挂牌的时候,有人写上了“六月鲜”,四片子说还是改了吧!写“刘月仙”,有人问为什么?四片子说:“如今我也只能是刘月仙!因为马有根死了,六月鲜也就再也没有了!
四片子将《苦伶仃》唱得声情并茂,那是因为她一旦唱起来便如身临其境,仿佛就如同是唱她自己的遭遇一般,反正,马有根已经死了,金盆洗手的话再也没有人再提。
这些情况,都是四片子事后告诉我的。
说真的,我真佩服她。
再逢红白喜事,只要有唱秧歌的,我总是习惯地问:有刘月仙没有?我知道,只要有刘月仙,那秧歌戏就一定唱得特别棒。
因为有六月鲜么!
(完)
200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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