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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祭

作者: 晋汲箫 完成状态:已完结

焰火祭

  在我们市南郊的边上,有个被封的公园。高三那会儿,学习压力大,我常骑着单车到处逛,爷爷就告诉我,有那么个公园,里面还算漂亮,有湖,有鱼,有真的山。被囚禁的鸽子是最懂得享受风的。我那个时候非常迷恋这些东西。公园虽然被封了,附近的景色还是很值得一看的,郊区的菜也便宜,我经常给奶奶家带回些好东西,他们也就不怎么管我。等到后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对南郊的大街小巷轻车熟路了。

  那是五月吧。我遇见那祖孙俩的时候。和同学打完篮球,我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回家,骑着车往那公园那晃。那一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天气挺好,就那个月份来说,多少有点热。唯一不太一样的,就是那天天黑的有些早——我是后来才发现的,开始时只以为是自己打球打得累了,骑车比平时慢。不管怎么说,等我到南郊的时候,街上已经亮灯了。那个时候市里面有传闻,说郊区晚上乱,有打劫的。我根本就忘了这码事,还觉得街灯忽然亮起来,贯穿整个城很帅。骑到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冷不丁的瞧见有几个小子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心里才咯噔一声,有点别扭。那是七点左右吧,我到了公园。如果是往常,我就会小逛一圈,然后回家。可是那天不一样。那天公园的门是开着的。里面还有路灯亮。眼看着那几个小子往我这边来了,我心一横,也没多想,就蹬着车进去了。公园关闭很久了,道的两旁全是乱长一气的灌木。车沿着那条路一直向下,我闭着眼睛拨拉着那些树枝和树叶,等到再睁开眼仔细看的时候,发现自己骑到了一大片空地的中央。那是个带喷泉的广场,两边围了一圈长椅。我站在那,看见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已经没有水的喷泉中心那,站着个年纪不过六七岁的男孩。他的正前方,是既像雾又像纱的什么东西在飘。我仔细的看,发现那是一个城市的投影,尖角的房子,灯火,还有跨在江面上的桥。这个巨大的,漂浮在空中的幻影在那个孩子面前停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就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他的头顶。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除了空气中的烟火味和我被灌木丛擦伤的脸。那个老爷爷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站在我和那个孩子中间。“你又忘记锁门了。”他对那个小孩说。然后他转向我。“这个公园已经不对外开放了。您请回吧。”我仍呆呆的看着那个虚假的城市曾经漂浮过的地方,说:“那是怎么弄的?”小孩对老人说了什么,老头看了看我,说:“用不着。”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当时在研究要不要让我把我看见的东西忘了。那个小孩叫张翼隐。那个老头叫张训昌。我后来和隐成了很好的朋友,昌则成了我的老师。如果那天晚上乔雨没有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话,我也许真的被那祖孙俩喂了药,把一切都忘了。结果我成了唯一一个从这件事里获益的人。

  我推着车子走出公园很远了,才发现外衣不见了。之前搭在车把上,大概是一来一去被树杈什么的给刮掉了。这么想着,我便往回走。一想到有可能再被那个老头骂,我就有点焦躁。找到外衣的地方,离广场不远。我忽然听见有人呻吟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那老头很像。壮着胆子走近了一看,吓了我一身冷汗。广场那躺着个人,就是之前的老头没错。那个小孩不见了,地上有一大滩黑色的,让人胡思乱想的东西。可怕的是在那滩东西上面不知何时聚集了无数红色的甲虫,那是种会发光的红色,密密麻麻的爬动着,让人身上起栗。老头似乎知道我来了,伸着个胳膊呜呜的说话。我冲过去,想把他送医院,他摆手。“东都大厦顶楼。去。快去。有个穿黑衣的人在那里,男的,四十多岁。告诉他乔雨抓了翼隐跑了。快去。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东都大厦在市中心。我赶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爬到顶楼费了我很大力气,看到那个穿黑衣的人的时候,我都忘了该说什么了。他听完我的话,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枪,向天空开了一枪。天空闪过紫色的烟雾,接着就看见远处钟楼的乌鸦无声无息的群起而飞。那天为了抓住乔雨,纪先生损失了四个弟子,他们沿着铁路追了他好久,最后也只是救下了翼隐,让他跑掉了。那天晚上穿黑衣服的那个人是那四个人当中的一个。他叫刹镇冰,是我们那个城最好的巡游。

  我接到昌的电话,被带到名叫纪衡的人面前,是两周之后的事情了。昌恢复了,但似乎和我叫来的急救车没什么关系。他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健康。我被介绍给一群陌生人,他们穿着相似的黑色衣服,让人想起电影里黑帮聚会的情节。名叫纪衡的人是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他们管他叫纪先生。纪先生很直接了当的对我说,他不是人类。他坐在宜家的白色真皮沙发里,很稀松平常的和我说这句话。我当时想,完了。卷进黑帮也就罢了,被什么邪教分子绑架可真是太憋屈了。可是当他把手从胸口那里伸进去,把自己从正中分成两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老子这次遇见百年难见的奇事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空洞而又寒冷的,然而又不让人觉得可怕。我是后来才知道,纪衡是多么的了解人。他向来擅长如何让一个人相信他而又不至于受到过度惊吓而精神失常。

  他和他的同类,管自己叫羽纱。他们在人类出现很久之前就在地球上生活了,但他们并不很适应这里的环境。羽纱们的世界是有四个空间的。他们可以用自己的交通工具往来这四个空间,地球只是存在于这四个空间中名为灯的一个空间中。在人类出现之后,羽纱便放弃了灯,迁居到更富足的另外三个空间。羽纱们对待人类的态度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放任自由的,加以管束的。自由派的羽纱认为人类是自然的组成部分,让他们自由的发展是顺应这个空间的法则的。管束派的羽纱对人类怀有恶感,并认为人类会最终毁掉灯这个世界。两派的理论基础有很大差异,得出结论所用的算法也不相同。虽然彼此都在努力证明对方错误的概率更高,但却始终没有结果。三千多年前的时候,两派达成了一致,派由他们共同选出来的人到灯这里来,引导人类,确保整个空间的安全。那个人,就是纪衡。

  纪先生做了很多事。他在世界各地建立名为AFR学校,招收那些他认为特殊的孩子,他教给他们数术,药理,结构学。羽纱和人很不同的一点,是他们的数学非常发达,羽纱中有一个职业,叫做“算师”,好的算师可以预见很久之后的事。也许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之后,人也可以拥有羽纱一样的,高效的神经系统,但是在纪衡最初的教学中,他面对的是难以克服的困难:他的学生们理解了他所教的东西,但真正的计算却非常的缓慢,以致反而不及本能的反应。羽纱们的药理学,也和我所知道的药理学有很大区别。羽纱们制造极小的生物,称之为“药虫”的,活着的药。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记忆,思想,行为,甚至人格。药的使用有严格的规定,即便如此,药的存在若被普通的人知道了,仍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至于结构学,它存在于纪衡抵达地球后这三千多年世界的各个角落。纪衡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人的内心。而构成人类的环境的,是城市。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我仍以为自己是宇宙之王。”纪衡对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哈姆雷特的话。我总是看着笼子外的天空,却从未想过天空是另外的樊笼。三千年了。人类自由发展的文明不过是一个谎言。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纪衡说。“我们只是守护着你们,防止你们从悬崖那里掉下去罢了。我们没有那个心力去操纵你们的社会,我们也没有那个兴趣那么做。”

  “羽纱们都是环境保护者哈。”我说。

  他向我承认,他们遇见了一些“计算之外”的事。比如乔雨。“他原来是AFR的学生。很优秀的一个学生。可是后来他改变了。他渴望权利。通常我不会选择这样的孩子做弟子的。他们太危险。而我最开始见他时,他也并不是这样的。他伪装得太完美了。就算以羽纱的标准衡量,他也很了不起。

  “为了避免学生滥用我教给他们的东西,也为了避免药虫变异后带来一些麻烦,我培训了一些孩子,使他们成为‘巡游’,他们是独立的,没有身份的人。我给他们很多特别的能力,让他们可以追捕那些危险分子。这些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无名英雄。如你所知,这次我又失去了四个这样的孩子。”

  他的脸上有很悲伤的神情。但你永远无法知道他是真的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纪衡说了很多很久。月亮升起来,仓库里的灯泡周围聚集了许多白色的飞蛾。小的时候,我和表哥常去西郊河边的草丛里寻找昆虫。我们捉住那些有翅膀的小虫,把它们的翅膀粘在一起,放逐在草野。它们总是跌跌撞撞的寻找月光明亮的空地,跌跌撞撞。纪衡还在说着,我的耳朵却开始嗡嗡的响。我看见月亮在我不远的上方,而我象个气球一样,摇摇晃晃的向它飞去。“你还好吧。”翼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很明亮。我感到惭愧。我连个孩子都比不上。

  高考结束后不久,我开始每周三次的往南郊跑。公园的深处,两座山肩并肩的地方,纪衡的AFR学校之一,被叫做泛澜阁的白色房子,它在那里等我,和那对祖孙一样。昌教我怎么利用各种机械零件做东西。翼隐则要我教他吹口哨。泛澜阁是座壮观的建筑。它深入地面五千米以下,地上部分只有三层。低年级的孩子穿着白色的衣服,随着年纪增长,衣服的颜色变深,徽章上花纹则变得简洁。这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学校,而且它保留了它最好的东西。环状的阶梯教室。不用扩音器也可以使最后排的学生听清老师的房间设计。六年级的学生负责照顾幼儿园的孩子,毕业仪式由最小的学生和最年长的学生主持的传统。我仍然记得新年晚会时满操场悬挂的红色灯笼,小孩子们穿着米黄色的衣服唱歌。晚会结束后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小孩子则尖叫着游戏。翼隐教我如何变那个戏法,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虚幻的城市。他在操场上撒下各种粉末,磷,硫磺,等等等等。他的天赋很高,可以精确的在特定的地点撒下特定量的某种粉末。他知道如何利用风,那是很值得骄傲的才能。撒完粉末后,他把打火机交给我,让我点燃。橘色的,黄豆大的火苗小心翼翼的贴近那些沉睡的灰烬,于是喧哗被唤醒,在那一瞬间。城市,桥,龙,飞鸟。他总是尝试不同的东西,但在点燃之前,我绝对猜不出那是什么。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罢了。喜欢西瓜和荔枝,不大会吹口哨的孩子。可是当他在我点燃的焰火里微笑着旋转的时候,他是那么真实的,神明一般的存在。

  如果沿着南京街一直走,高架桥和地面相距大概十米的那个地方,有一座不被人注意的,废弃的厂房。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杀风景的房子会一直立在这个繁华的街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皱着眉看着它,希望有一天它会从这条街消失掉。翼隐常常找各种借口要我带他到这里来。他总是沿路捡一些石子,等到了那儿之后,用它们敲那房子上的玻璃。他并不是随意的敲的,虽然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后来在我和昌的闲谈中,我才知道,那个房子就是传说中的“笼子”。用来关那些危险的人的地方。乔雨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我很惊奇,那样的房子怎么可能关得住人?昌摇着头。“真正的笼子是看不见栏杆和锁头的。”那个房子是用药虫建的。它们接受的指令是限制被关押的人,它们可以产生扰乱人感官的物质,让逃跑的人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出口。打开笼子只有一个办法,从外面,用特定大小的力击打玻璃上的128个点。这是“开锁”的指令,是药虫被制造出之前就设定好的。当我知道是翼隐放出了乔江后,我和昌大吵了一架。我说他太溺爱他孙子了。他却说那是没办法的事。他这么说的时候,丝毫没有为刹镇冰他们的死感到惋惜的意思。

  我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和翼隐见了最后一面。 当我们并肩坐在田埂那里,看着太阳把收割后的麦地染成一片金黄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翼隐怎么想并不重要。他是个好孩子。是这个世界不好。是那些混帐外星人把这些好孩子给教疯了。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却突然问我,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走乔雨。 “那个人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直直的看着前方,无限远处说。我愣了一下,说:“乔雨是你爸爸?”他笑,缓缓的缓缓的摇头。我说:“那他是你哥哥?”他仍然摇头。我说:“那他不能是你妈妈吧?”他笑倒在地上,头发粘上了黄色的麦秸,样子很傻。“那你们是朋友了。”我最后说。他沉默着,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走的时候,翼隐站在站台那儿给我吹口哨,他依然吹得不好,我忍住笑。火车开走的时候,我忽然想,下次给他买把吉他吧。我想像着我们俩坐在田埂那里弹吉他的样子,金色的麦子在风里倒伏,这画面一闪而过,再也没有出现。

  一年之后我才去看望昌和翼隐。他们都不在。我见到了纪衡,他和我一起去了泛澜阁。看见翼隐的时候我没哭。他和其他的十二个孩子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都被烟熏黑了,脸却出奇的干净。泛澜阁被毁了,一把火烧得很干净。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后半夜的两点钟。连上夜课回来的高年级学生也睡熟了,拿着刀子的人们就在这个时候冲进了校舍。领头的是乔雨。这场卑鄙的突袭没有成功,乔雨最终败在了翼隐的手上。翼隐和其他的孩子联手设了个局,最后把那些人都困在火里了。他们说翼隐当时很生气。他从楼梯上下来时,一直攥着右手。当他走过布告栏的时候,里面的海报瞬间烧起来了。有人看见乔雨对翼隐大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然而翼隐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了火里。

  我是最后才知道乔雨和翼隐的关系的。他们共享同一个基因,翼隐是在乔雨被关起来之后,用他的细胞克隆出来的。纪衡坚持这么做,因为他对乔雨太在意了。乔雨的“变质”是他的一大败笔,他想知道原因。翼隐因此而生。我无法对纪衡的所为做任何评论。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可以存在下去。”我只是想起自己对翼隐说的那句话:“那你们是朋友了?”我忽然间非常希望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我问昌,翼隐之前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老人先是摇头,然后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有!有!有!”他给了我一只打火机,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上面是翼隐幼稚的笔体:“东都大厦顶楼,19点21分。”“这是新年的时候他准备的。可是你没有回来⋯;⋯;”

  昌在我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我没理他,跨上车子,向市中心骑去。19点21分么。我希望来得及。我希望知道,就在今晚,在翼隐的愤怒的火还没在我的心头消散之前,去看他留给我的东西。我像当初为了寻找刹镇冰那样,爬上市里最高的那个建筑的楼顶。我看见了那些粉末,沿着护栏的凹槽一直到我左边。19点21分。街灯呼啸着,贯穿城市。橘色的,微弱的火苗触及引线,沿着被设定的轨道迅速蔓延。于是,高高的钟楼那里燃起金黄色,北街的楼顶燃起紫色,咖啡店外拥抱的情侣,在他们的头顶浮现明丽粉红色。那个孩子究竟在多少地方埋下了药粉,我仿佛看见他一面傻笑着,一面四处奔跑的身影。19点21分。街灯点亮的时候,焰火和风,星光和灯,所有的一切交汇在一起,是一只活着的,煽动翅膀的漂亮小鸟。它飞翔一片麦田之上,橘色的灯光和火焰拼凑出波澜起伏的麦浪。我想起他们说的话。“ 他从楼梯上下来时,一直攥着右手。当他走过布告栏的时候,里面的海报瞬间烧起来了。”应该很帅吧,臭小子。这么想着,眼泪却再也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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