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为被王包工头炒了。
也许那个工地上只有莫为一个是外省人,也许莫为常常喝酒却一次也没请过王包工头,王包工头对莫为就显得格外“照顾”:什么活重什么活脏准少不了莫为,什么活轻松什么活赚钱肯定没有莫为。为此,莫为找过王包工头论理,王包工头阴阳怪气地说,这个工地我说了算,你嫌活重了就到别的地方去呀!莫为气而无奈,只能在心里咒骂着王包工头不得好死。
两个月前的一天,莫为在工地上砸伤了手,准备回工棚休息,一推开工棚的门,就听见竹架床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顺着响声望去,令莫为好不惊讶:王包工头压着一个女人在大行其事。王子键从那个女人猪一样的呻唤声听出了她是民工老王的老婆。莫为听人过,老王是王包工头的叔叔,莫为从王包工头平时对老王和他的老婆的称呼中,证实了这种说法。谁能想到,在众人面前必恭必敬叫婶娘的侄子,背过人了却把婶娘压在身下。莫为悄悄退出来,本想找块砖头扔进去吓唬吓唬这对狗男女,转念一想,这样太便宜了王包工头,于是,他飞快地跑向工地,对民工说工棚里好象有贼在偷东西,那些民工一听,抄起家伙就向工棚跑去。
后面的情况是这样的:王包工头刚刚完事,正准备穿衣服,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恶毒的谩骂声朝工棚而来,他还没明白是这么回事,门就被一脚踢开了,王包工头和他的婶娘本能地抓起被子把他们遮盖起来,有个民工喊了声“贼在被窝里藏着”,手中的棍棒就劈下去了,紧接着,被窝里传出“妈呀”一声嚎叫,那个民工一听,忍不住大笑起来:叫妈?叫大爷也不行!于是,棍棒像雨点似的霹雳啪啦地击打在王包工头和他婶娘的身上。民工们正打得起劲,老王止住了他们,老王说别把贼给打死了,万一出了人命可就麻烦了。老王见众人住了手,一把扯开被子,当他看清两个赤条条的男女一个是他侄子一个是他老婆时,一下子背过气去……
王包工头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事发的原因,他恨死了莫为,准备出了院就炒掉莫为。可是,一个月后,出了医院的王包工头却改变了主意:一是农忙到了,有的民工要回家收种;二是王包工头和老王老婆的事情引起了一些人的愤恨,王包工头刚一出院,几十个民工就要辞工,在这种情况下,王包工头打消了炒掉莫为的念头。但是,他对莫为的仇视却有增无减,常常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和莫为发生争吵。
这天早上,莫为进饭堂打饭,一进门,就看见王包工头和一个鸡婆正喝稀饭,那个鸡婆喝了几口不想喝了,把没喝完的倒给王包工头,王包工头就顺手倒进大锅里。莫为嫌王包工头不该那样,王包工头当时就翻了脸,说你莫为吃的就是我的剩饭,不想吃了就别吃!莫为一听,积压在心中的怒火腾地就上来了,要不是其他人拉扯,两人非大打出手不可。王包工头给莫为结了工钱,让他马上离开工地。
莫为收拾好东西,特意去向王子键告别,王子键向谭老板请了假,领着莫为朝月琴那儿走去。王子键问莫为有什么打算,莫为说还能有什么打算,找工作呗。王子键问莫为结了多少工钱,莫为说这样扣那样扣,不到一千块钱。王子键说那点钱怎么经得起折腾?他们的工地还能干个把月,问莫为来不来。莫为的头摇得跟拨郎鼓似的,说我让西边工地炒了,又到东边工地干活,岂不让人家笑掉大牙?王子键想想也是。
莫为把行李往月琴那儿一放,就嚷嚷着喝酒,月琴正准备出门找工作,一听莫为要喝酒,就要去市场买菜,莫为忙拦住,拍拍衣袋说他现在有钱。月琴看着王子键,王子键说不用去买菜了,找个大排档吧。莫为起身就要出门,被王子键一把拉住,说才几点啊,他给张向东说了,一下班就到这儿来,中午一块儿吃饭。莫为笑了,重新坐下,和王子键聊了起来。莫为说想到三元里或者是新市那儿找个便宜的房子。王子键说再便宜的单间也要三四百吧?莫为说三四百也要租呀!王子键想了一会说,干脆这样吧,你这些东西就放在月琴这儿,你白天出去找找工作,晚上回来住在我们的工棚,我给谭老板打声招呼就行了,你看怎么样?莫为一连抽了几口烟后,点了点头说,子键你解决了我眼下的难题,我怎么感谢你呀?王子键说,你千万别说感谢的话。莫为还想说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枕头边的一沓旧书上时,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他问王子键怎么净看那些武侠小说?王子键说是月琴在旧书摊给他买的。莫为说要看书他包里多的是,全是好书。说着,打开包掏出好几本丢在床上。王子键发现,莫为把一本什么书悄悄地塞到大包底下,然后拉好拉链。王子键一见书,兴趣就来来了,把个莫为给晾在一边,莫为看看表,对月琴说时间还早,他先去理个发。
莫为出去了,王子键对月琴说,莫为看的全是好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都是名著。月琴对王子键说,她见莫为把一本什么书藏在包底下了,问王子键看见没有,王子键说他也看见了。王子键想了一会儿,打开莫为的大包,从包底下抽出莫为藏的那本书,王子键睁大了眼睛,那是莫为的短篇小说集,扉页上有一张莫为的照片,照片上的莫为很英俊,目光炯炯,神采奕奕,风度翩翩,气宇不凡。王子键看着莫为的照片,脑海里却浮现出莫为现在的面孔来:白白净净的脸皮现在被太阳晒得像荞面一样黑,眉宇间的英气没有了,却增添了忧愁与怨恨;深邃的目光不见了,眼睛里却流露出疑惑与无奈;眼角上的鱼尾纹犹如一行行常人所看不懂的文字,记录着他流落花城的沧桑。他想起第一次与莫为在小酒馆喝酒时的情景,难怪莫为不愿提及他的从前。一个作家,一个如此年轻的作家,竟落魄到建筑工地上卖苦力而被老板炒掉的地步,王子键的心里像被针扎着一样痛。他把莫为的小说放回原处,怕莫为难堪,心想到晚上再拿出来看。
张向东没等到下班时间就请假离开工地,和王子键莫为到一个排档里喝酒,王子键有意问莫为是学什么专业的,莫为说学中文的,王子键说咱们一样啊,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莫为说不好意思说出口。王子键问为什么?莫为说怕有辱师门。王子键见莫为一口一大杯,笑着说是不是谁跟你抢酒喝,干嘛那么猛?莫为说你给我解决了住的问题,我心里高兴。王子键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莫为说大事大事,我还担心晚上又要睡公园哩。王子键说你睡过公园吗?莫为说睡到公园还算不错的了,珠江边、草坪上、桥底下,烂尾楼里,都睡过。王子键说想不到你这个家伙经历还蛮传奇的。莫为长叹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王子键问他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莫为说找什么工作都不可能再到工地上卖苦力了。莫为又问王子键有什么打算,王子键说和你一样,他觉得花城的工作并不很难找,当初跑业务之所以拉不到单,主要是身上没钱,如果身上有钱,不相信做不到业务,不过,他已决定不做业务了。莫为问他想做什么,王子键说想做的事情多了,不相信偌大的花城没有他做的一份工作?莫为笑了,说子键你还不了解花城呀?你忘记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王子键说中文呀!莫为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研究过花城媒体的招聘广告没有?花城每天有上千家的公司招聘员工,有几家要中文系毕业的呢?”
“这个……我确实没有注意过。”
“如果把知识按强势知识和弱势知识来划分,那么中文肯定是弱势知识。子键,你信不信?”
莫为端起酒瓶子,瞪大眼睛望着王子键。
“我不信。与文字相关的工作也不少呀,比如说文案、策划、行政、编辑,记者等等,这些都适合学中文的人呀?”王子键不以为然。
“子键,我不是要给你泼冷水。”莫为点燃烟吸了几口,一脸忧伤无奈的表情:“你说的这些工作哪一个我没干过?先说文案吧,你对电脑的操作怎么样?有没有人家学计算机专业的人精通?哪个公司要你这种不懂电脑的人去做文案?再说搞策划,你熟悉花城的哪种行业?你不了解行业,就不了解市场,你不了解市场能策划出什么好的项目出来?做行政虽然跟文字沾点边,但人家招聘的条件是行政管理专业……子键你别急,我把话还没说完哩,你提到编辑记者这种职业,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你知道花城除了《南方日报》《花城日报》《社会新闻》等几家报业集团外,有多少家记者站吗?三百来家呀!据说这些都是在花城新闻出版局审查登记了的,还有一些没登记挂牌的,加起来不下三百五十家。这些所谓的记者站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以创收盈利为目的的。他们招人的条件是:男的只要不瘸不拐,跟政府部门或者企业有关系,才不管你是中学毕业小学毕业的。女的条件是:人只要漂亮,会交际,善攻关,去一个要一个。他们名片上的头衔都很吓人:什么某某部主任,主任记者,华南首席记者等等。这些人的工作方法大致有两种:才招进去的人坐在办公室照着黄页猛打电话,问人家企业需不需要宣传,当对方问收不收费时,回答是写文章不收钱。对方一听不收钱做宣传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就约了采访时间,传去采访提纲。只要说话不结巴,会提几个问题的人都能去采访。实在是光会笑不会说的人就带着”枪手”去采访。文章写好了,人家也满意了,才说文章发表要掏钱,少则三千五千,多则三万五万。有的老总顾面子,掏几千块钱吃个哑巴亏算了。也有的老总知道上当受骗后大发雷霆。像这样的情况,只要对方一发火,所谓的记者们就魂飞胆破,落荒而逃……当然,搞这一行的也有发家的人,他们是利用敲诈的方法发的家:有的在下面发展一大批所谓的通讯员,实际上是专门打探、收集企业和政府部门的毛病的人,抓住小把柄了,人家给个千儿八百的红包,一吃一喝嘴一抹就走人;如果抓住对方丢乌纱帽或者是有可能“进去”的致命把柄了,那些人发财的机会就来了:要挟恐吓、死缠软磨,欺骗诱导只要能用的方法统统用上,不敲个三万五万、十万八万的说不定他们真在报纸上捅出来……子键,这样的记者你干不干?要干,我明天就能给你找一个,而且还是国家级媒体。当然,像《南方日报》、《花城日报》、《社会新闻》等这些媒体,招记者就是招记者,招广告业务员就是广告业务员。你要想到这样的媒体做记者,太难太难了,因为,人家要的是新闻专业的……”
“莫为,照你这么说,咱们学中文的人没路了?”王子键问道。
“路还是有的,只是说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
“哈哈哈……”王子键郎声大笑,刚端起杯子要和莫为张向东干杯,一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桌前。
这个男人有五十来岁,如果他不光着脚板,不穿着很难辨清颜色的短裤和那件皱皱巴巴的西服,头发再梳理一下,你说他是花城市市长王子键也相信:他面皮白白净净,有着伟人的额头,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那个人见王子键回头来看他,满脸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乌黑的牙齿。
“老弟,能不能给支烟?”
那个人说着,手就伸了出来,王子键见他的手指很粗糙,很脏,心里再不舒服,还是给了他一支烟。那个人从西服口袋里摸出火机点着,吱吱吱地吸了几口,半截烟就下去了,一股烟雾喷出来后,咧着大嘴嘿嘿一笑,对王子键他们说:几位老弟能不能让老哥我凑凑热闹?莫为张向东都楞住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那个人已顺手搬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王子键无奈地笑笑,对他一指碗筷,示意他自己动手。那人点头一笑,吃了几口菜、喝了两杯酒后,问王子键几个是干什么的。张向东反问他是干什么的,那人没有正面回答,说他叫老余,就住在小岛上,他说他一看几个老弟很面善,就想进来喝两杯。王子键说那你就多喝几杯吧。自称老余的人对王子键一抱拳,说老弟真够意思,一连喝了三杯酒,大吃一阵菜后,说他两天没吃饭了,问王子键能不能借几块钱?王子键惊异地望着自称老余的人,看不到他脸上有丝毫羞色,本想懒得理他,无奈老余一口一个老弟地叫着,王子键听得心烦,就从身上摸出钱来,打算给他一块两块赶快让他走人,没想到钱刚掏出来,那只手像闪电般似的,把他手中唯一一张20元票面的钱抓去了。王子键正要发火,老余双手抱拳,陪着笑脸,连连说着谢谢谢谢,王子键气得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是个无赖?老余才不管王子键生气不生气,嘴上唠叨个不不停,说他是河南人,在老家当了二十多年支部书记,前年到花城来做生意,被人骗了几百万。王子键一听,忍不住笑了,老余见王子键不信他的话,说他要是讲了假话,不出三天就断一条腿。王子键说好了好了,你要有事就快去忙吧。老余说不忙不忙,他还想跟几位老弟聊聊天呢。张向东早就不耐烦了,对老余说我们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呢,你赶快走吧!老余刚要起身,月琴和李艳来了,老余一见李艳,咧着大嘴笑了:
“这不是李艳吗?好久不见了……”
李艳一见老余,显得有几丝乱慌,她冷冷地对老余说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陪我几个兄弟喝酒呀!”李艳一怔,看着王子键,王子键纵了纵鼻子,李艳就知道他们不认识老余,正准备对张想东说什么,老余开口了:
“听说大妹子包了个靓仔,一般的人不接待了?”
李艳脸色大变,冲老余吼叫起来:
“放你妈的屁,滚开!别站在这儿丢人现眼!”
“哎哟!”老余不但没恼火,反而笑了:“现在就不认我了?我给你钱的时候,你还对我说有空常到你那去,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李艳忍不住了,一步跨到老余面前,扬起胳膊照着老余的脸上打去,老余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李艳一巴掌打下去后,他吓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李艳又扬起胳膊时,老余回过神来,勃然大怒,抡起胳膊正要朝李艳打去,王子键伸手一挡,老余的手就在空中停住了,老余这才意识到什么,很快换成一副笑脸:
“原来老弟和她……”老余说着,慌忙离去。
李艳哭着跑了,月琴叫着李姐,追了出去。
张向东呆住了,王子键和莫为不知怎么安慰张向东,三个人呆呆地坐着,你咳一声,他叹口气,直到月琴来叫他们,几个人才默默地离开那儿。
王子键和莫为刚到月琴那儿,李艳来了,说张向东收拾东西要走,王子键叹了口气,让李艳呆在月琴那儿,叫上莫为去看张向东。两人刚到李艳门口,张向东提着皮箱正要出门,见王子键和莫为去了,一脸尴尬。王子键站在门外,冷冷地说,向东你可考虑好,这个门是好出不好进。张向东一脸嘲笑,说我还有脸在这住下去么?王子键说你难道不知道李艳是干什么的吗?张向东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把箱子放回原处。三个人坐在沙发默默地抽着烟,王子键不知道怎样安慰张向东,就说了一些工地上的事情,见张向东气消了,和莫为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对张向东说了一句话:你要真喜欢李艳,就赶快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子键回到月琴那儿,对李艳说张向东没事了,一会儿回去好好跟张向东谈谈,既然两个人都有在一块过日子的想法,就得相互尊重,彼此坦诚,不要伤害对方。月琴怕王子键说出什么使李艳难堪的话,忙使眼色让王子键住嘴,李艳看见了,叹了口气,对王子键说,她以前和老余有过关系,可她都几个月没见过老余了,像她们做那事的人,认的就是钱,只要给钱,管他是什么人?王子键问李艳,老余到底是干什么的?李艳脸一红,说捡破烂的。王子键心里格登一下:捡破烂的也嫖啊!李艳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李艳起身要走,他才回过神来,和月琴把李艳送到楼下。这时,巷子里正是火红的时候,鸡婆嫖客打情骂俏、讨价还价,一片喧嚷。等李艳上了楼梯,王子键准备送莫为回工棚睡觉,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抬眼一看:向他要钱的老余正和一个鸡婆讨价还价:
“老熟客了还不打个折?”
“不行,50块少一分也不行。”鸡婆的语气虽然强硬,但眼睛却死死地盯住老余不放。
“我就40块钱,你看,只有这张是20块的,其余都是散钱……”老余把手中的钱在鸡婆面前摇晃着。
“我不管整钱散钱,只要是钱就行。但是,少一分也不行。”鸡婆坚持不让。
“你看这样行不行,先欠10块,等我明天把矿泉水瓶子卖了再给你?”
鸡婆豫犹起来,她的眼睛从老余的脸上移开,看她的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嫖客。老余急了:
“我老余说话从来算数,以前我没欠过你的吧?只是最近捡垃圾的人多了,生意不好了,不过你放心,我家里还有二三百个矿泉水瓶子,明天一早我就去卖。”
也许是再没别的嫖客“光临”,也许是老余的举止感动了那个鸡婆,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多加五块,你明天中午给我15块,行不行?”
“行行行,行行行,15块就15块……”
鸡婆这才转身朝一条小巷子走去,老余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鸡婆的屁股……
月琴天天出去找工作,由于没有毕业证,人家不相信她是大专学历,工厂不愿进,写字楼进不了,愁得她一天唉声叹气,展不开眉头。王子键为了使她开心,这天下午带着月琴去逛新市场。这是他们认识以后第二次一块出去。其实,新市场就在“鸡家巷”的后面,离月琴住的地方不到三百米,有好多个晚上,月琴要带王子键去玩,王子键都没有去。月琴当然知道王子键不和她一块出去的原因,王子键是怕她遇到以前的熟客后,对她和他都带来难堪。说心里话,月琴并不在乎这些,一是她以前的熟客包括一些去了一次再没有第二次的人中,没有一个有王子键英俊的。二是她决定死心塌地要嫁给王子键,从某种情况说,她盼着那些熟客看见她和王子键在一块亲亲热热的样子。可是,王子键太在乎了,在乎得连和她一块去菜市场都不愿意,要么她一个人去,要么他一个去。每当月琴看到别的男女挽着胳膊在街上亲昵的样子时,心里就羡慕得不行。
新市场是小岛上最大的百货市场,服装电器、日用百货样样齐全。可是,给新市场带来繁华的,并不是价格低于市内的齐全百货,而是市场后面那一排排卡拉OK包房,它没有市内的华丽,一间只有二十来个平方,放着一台电视机,两排长沙发,墙上贴几张明星的画像。装潢很简单,消费也出奇的便宜,超市里的啤酒三块钱一瓶,那里要五块,不像市内的卡拉OK厅,一打啤酒一二百。那里面唱歌不按首算,按小时,一个小时才收费十至十二元。这样的消费标准,是符合小岛上绝大多人的经济收入的。因此,一到晚上,数十家包房竟没有一家闲着。打工仔打工妹们有谁过生日了,除了在大排档花上百儿八十吃喝一顿,少不了到那儿热闹一番;小岛上的闲人也有忙的时候,他们有时打麻将赢了钱,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去唱歌,人人就会举双手赞成,赢钱的人绝不吝啬,心想反正是赢的钱,花了就当没赢;嫖客们为了讨鸡婆们高兴,有时也会领着鸡婆去唱几首,那些鸡婆一般不会单独去,会叫上几个没等着生意的“同事”一块儿。这倒不是说那些鸡婆怕出意外,而是想借花献佛,以此来炫耀她征服嫖客的能力和显示她在同行中的魅力。每遇到这样的机会,没做生意的鸡婆都乐意去,一是闲着也是闲着,二是去了一分钱不花,还能吃喝一顿。再说了,说不定半夜回去的时候,能够顺手牵羊地拉一个嫖客。
市场前面的广场,也为新市场增色不少,昼夜都有摆地摊的:瓜果梨桃、烧烤油炸、台球象棋、衣物玩具什么都有。特别是一到晚上,小岛上有许多人把逛夜市作为必修课,他(她)们不到新市场逛逛夜市,肯定睡不着觉,也有一些打台球打到天亮的,对弈对到拂晓的。这个地方也有人称为小岛“第二人肉市场”。晚上光顾这儿的鸡婆大部分是“散兵游勇”,她们不住在前面的“鸡家巷”,而是在花园小区租的房子,她们做生意大多为兼职。她们一般活动在录像厅门口,或者是几个男人吃烧烤喝啤酒的不远处,用勾魂般的眼睛勾引男人。当然也有一些从“鸡家巷”飞出来的鸡婆,她们要么在巷子里没等到嫖客,要么是送熟嫖客到巷子口,缠着嫖客给她们买一支汽水或者一个烤鸡腿。她们会喝着水或者啃着鸡腿在男人身边转悠,一旦发现哪个男人的目光中有“那个”意思,马上用同样的眼光相迎,然后一努嘴,作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前走,走上十步八步一回头,说不定真的跟来了……
王子键和月琴在地摊上转悠着,月琴要给他买袜子买底裤,都被王子键拦住了。王子键问月琴想买什么,月琴说不想什么。可是,王子键却发现月琴的眼睛时不时盯着花花绿绿的女式服装。王子键知道她想买,就在一家服装摊上停下来。王子键没有问月琴看中哪一件,而是凭着他的眼光看上了一件粉红的短袖。他问老板多少钱,卖衣服的看看月琴又看看王子键,开口50块,王子键问45块卖不卖,卖服装的愣了一下,说48块怎么样?王子键刚想说可以,月琴说你傻呀子键,哪有那样买东西的?卖衣服的一看情况大变,马上陪着笑脸说,45就45吧,说着就取下来准备装塑料袋。月琴说你先别拿,我还没看做工哩,卖衣服的笑笑说,做工没问题,就把衣服递给月琴看,月琴边看边说,线头太多,布质太差,说着,就把衣服退给卖衣服的,拉着王子键就走。卖衣服的大声喊着,小姐你给个价呀,月琴回过头说,15块你卖不卖?卖衣服的说小姐你让我赚几个吧,你给20。月琴说多一分都不要,拉着王子键又要走,卖衣服的连连说,回来回来,你这个小姐真是。王子键付了钱,和月琴走了好远,忍不住问月琴,这件衣服的工钱也不止15块呀?月琴又气又好笑,问王子键平时是怎么买东西的,人家能贴本卖么?王子键想想也是。
月琴很高兴,工作的事情暂时放在了脑后。王子键给他15块钱买了一件衣服,可在她眼里,比一百五还要值,她和王子键从新市场回来,让王子键躺下休息,说晚上给王子键买好吃的。王子键说千万别买什么好的,越随便越好。月琴说花城什么都有卖的,就是没有卖随便的。
月琴出去工夫不大,王子键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泣,王子键开始以为是在做梦,睁开眼睛,房间里黑等瞎火的,仔细一听,哭声就在他身边,一下子灵醒了,翻身坐起,拉灯一看,月琴蹲在地上,双肩不停地抽动。王子键急忙拍着月琴的肩膀,问她怎么了?月琴愣了一下,哭泣声戛然而止。王子键把头挨着月琴的肩膀,问她到底怎么了,月琴的肩膀由开始时的有节凑的抽动而变成不停地颤抖,喉咙里“叽咕”了几声,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子键在劝说不住,问无结果的情况下,脑子一下子乱了,心想着是谁欺负了月琴?看来看去满屋子没有月琴买回来的菜,王子键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身上的骨节“格嘣嘣”直响。他望了一眼月琴,悄悄出门,向菜市场走去……
……王子键在没认识月琴之前,听人说那些卖菜的最怕和鸡婆们打交道。在花城,无论是正规的蔬菜市场,还是马路边、街巷口摆地摊的,卖菜就是一口价,你要就要,不要走人。一般的人是不会和卖菜的讨价还价的。而那些鸡婆却不同,她们进了菜市场后,不管菜市场有多大,都会齐齐地转个遍。然后把脚步停留在她们想买的菜摊跟前,用手摸摸这个土豆,捏捏那个西红柿,抖一抖青菜上的水,削一削大葱上的皮,就开始问这个多少钱一斤,那个半斤卖不卖,怎么这么贵呀?你看你的菜既不新鲜又多水份,便宜一点啰。她们才不管卖菜的早己用白眼珠子看着她们,也不管问三声五声人家应不应,最后,往称盘里放一个土豆或一个西红柿,伸着脖子看称称的够不够,付钱的时候准会又费一番口舌,六毛七毛的问五毛行不行?一块二三的问一块钱可以不可以,有些卖菜的嫌她们啰嗦,宁愿少要几毛钱,也不愿和她们磨嘴皮,而有些卖菜的却不“屌”她们,把称好的菜倒在原处,说你们看哪儿菜不要钱就到哪去。她们的脸有时会红一下,有时还恼怒地和卖菜的争吵起来……王子键观察过,此话并非夸张,那些鸡婆从菜市场出来,不是提着半把青菜,一两个土豆,就是二三斤大米,半斤装的青油,一边走一边抱怨物价太高。
王子键没有和月琴一块去买过菜,但他从月琴每次买回来菜的数量和质量上看,都和那些人不同,王子键当然知道月琴为了他才那样破费的,他认识一个叫阿江的菜贩,阿江说月琴以前很节俭,都捡便宜的菜买,自认识他后,才买蛋肉之类的东西……王子键断定,月琴在买菜时,受到了羞辱。
王子键走进菜市场时,正是菜市场人挤人的时候,王子键径直来到阿江跟前,阿江的菜被一家快餐店全部买了,他一边过着称,一边对王子键说,月琴买的花生米和青瓜还放他那呢。王子键等阿江忙完了,就问月琴买菜时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江的眼睛朝一个地方瞥了一下,王子键的目光顺着阿江的目光望去,那儿是专门卖肉的档口,好多人挤在那里挑肥拣瘦。阿江对王子键说,那个卖肉的下午弄了一个果子狸,好多人挤着去买,月琴也挤进去了,月琴要半斤,卖肉的说少一斤不卖,没说几句两人就吵起来,卖肉的说他料定月琴就买不起一斤肉,要是月琴身上有100块钱掏出来让他瞧瞧,他就把那些肉全部送给月琴,月琴被那个卖肉的羞辱了一番哭着跑回去了。
王子键对阿江点了一下头,就朝那个卖肉的走去,那个摊子上只剩下一些肉皮骨头之类的东西,想必果子狸肉早已卖完。
“要不要这些肉皮,伍块钱全给你。”卖肉的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对王子键说。
“不!我要果子狸!”
“早卖完了……”卖肉的这才注意到王子键血红的眼睛和那张愤怒的脸:“你……”
“我要果子狸!”王子键一字一顿地说,眼睛像两把利剑似的逼着卖肉的。
“我、我刚说了,早卖完了。”卖肉的被王子键的目光惊住了,摸不清他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我现在就要,只要半斤!”
“你,你是来找茬的?”卖肉的很快地明白了王子键的意图,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孩被他羞辱后跑出去的情景:“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只想警告你,别狗眼看人低。”
“你骂人!”卖肉的嘴上说着,手就从下面抽出刀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王子键。
“你想干什么?”王子键的胸脯向前挺了挺:“往这戳,还是往这插?”
“你这个屌毛看我敢不敢戳死你!”卖肉的火了,抬起胳膊手腕一抖,将寒光闪闪的刀尖就要向王子键的胸膛刺来,围观人禁不住一阵大呼小叫。王子键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胸脯挺得更高,就在刀尖离王子键的胸膛三四寸左右,卖肉的手停住了。卖肉的哪敢真戳王子键?只想吓唬吓唬,没想到王子键眼皮连眨都不眨,卖肉的一下子胆寒了,持刀的手禁不住哆嗦起来,他收回刀子,紧张地收拾着摊子,准备离开。王子键说话了:
“卖肉的,你先别忙,把话给我说清楚,为什么羞辱一个女孩?”
卖肉的装着没有听见。这时,左右两边的人纷纷劝说王子键,说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别那么大的火气。有几个人一边劝着王子键,一边把他拉出人群,送出菜市场。王子键回到月琴那儿,月琴还爬在床边哭泣,他把月琴拉起来,手搭在月琴的肩上:
“我刚才去找那个卖肉了。”
“你……”月琴惊慌地打量着王子键,没有发现撕打的痕迹后,一下子扑进王子键的怀里,哽咽起来:
“子键,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买果子狸肉……”
王子键一把抱住月琴,泪水夺眶而出。
一连几天,月琴都打不起精神,王子键激励她振作起来,不要想别的事情,安心找工作。这天上午,月琴去了一家公司应聘文员,面试她的是总经理,月琴从那个老总的口音里,听出是她的老乡,那个老总看了月琴的简历后,果然对月琴产生了兴趣,让她回来等通知。
可是,月琴的工作泡汤了。
月琴是留的李艳的手机,她面试的第二天,那家公司就通知她去上班。可是,李艳那天出去却把手机放在了家里,晚上回来一看,未接电话中,五个都是月琴给她叮咛的那个号码。李艳这才知道误了月琴的事。
李艳是故意把手机放在家里的,她这样做,是为了迷惑张向东。那天早上,牛队长给她发来信息,让她叫几个小姐陪他几个哥们玩玩。李艳怕张向东中午来找她,就有意把手机放在家里,领了几个鸡婆走了。中午张向东果然去了,见李艳的手机在家里,心想着李艳没有走远,就躺在床上等,一直等到快上工的时候,李艳还没回来,只好到工地去了。晚上她回来时李艳不但在家里,还把饭都做好了。他压住火问李艳中午到哪去了?李艳说打麻将去了。他说打麻将怎么不带手机?李艳说她下楼买纸巾,遇见陈草草几个人非让她去打麻将,她原准备玩几圈就算了,可手气却好的不得了,走又不好意思,只好打下去。说到这,李艳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对张向东伸出三个手指头,说没想到二块四块还赢了三百多。张向东的心才踏实下来。
月琴知道这个消息后,急忙给那家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小姐说,公司以为她放弃了,人已经定了。王子键安慰了一番月琴,说他去找谭老板先借1000块钱给月琴买部手机。月琴摇着头说,算了吧,她刚才给楼下小卖店老板娘说了,以后留那儿的电话。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