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上午,花城集团的全体职工都接到10点钟在三楼会议室开会的通知,有人猜测是不是安排长假后的工作,然而,更多的人则猜测着是不是赵一广真的出事了。
九点四十分,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虽然长长的主席台上还空着,但台下却鸦雀无声。他们的嘴巴都闭得很紧,眼珠子却转动得飞快,看了身边的,再看远处的;看了熟悉的,又看陌生的,一个个满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使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沉闷起来。
一会儿,张副总走了进来,当他发现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有点陌生时,不由怔了一下,然后走向主席台,坐在了他该坐的位子上。又过了一会,秦副总进来了,他嘴里叼着一支烟,脸上笑笑的,没走几步,也怔了一下,忙收起笑容,坐在了张副总的身边。
秦副总刚坐下,王海强进来了,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他的脸上。花城集团的员工谁不知道他和赵一广的关系?他们都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只见王海强一改往日见人点头微笑的习惯,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主席台。所有的人都楞住了,因为,以前开会,王海强是没有资格坐主席台的,他只是人事部长,属于部门领导。王海强已经坐下了,台下人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脸上。张、秦二人回过神后,就想跟他打声招呼,可是,王海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丝毫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的意思,两人忙转过脸来,收回笑容。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是谁把持不住,放了一个不响的屁,几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好十点,赵一广迈步进门,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眨几下眼皮后,赵一广已经坐在了主席台正中央。他冷峻的目光缓缓地在台下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几分钟后,他开口了:
“到齐了没有?”
台下鸦雀无声。
“到齐了没有?”他重复了一遍,把目光落在张、秦二副总那儿。
“杨总还没到。”张副总小声说道。
“要不我去叫他?”秦副总刚准备抬屁股。
赵一广冲秦副总摆摆手,然把在目光落到台下众人的脸上:
“今天开会,是向各位宣布一件事情,昨天晚上八点,杨鸿基副总经理和一个警察在逍遥宫嫖娼时,当场被抓。杨鸿基身为花城集团副总,工作自由散漫,生活作风糜烂,道德败坏,严重地影响了花城集团的形象。我现在宣布,撤消杨鸿基花城集团副总经理职务,其工作由人事部部长王海强担任。今后,凡涉及市场开发,项目运作的事情,直接向王海强汇报。散会!”
赵一广起身而去。从他进门到会议结束,前后不到三分钟。
别说是台下的人,包括张、秦二副总在内,还在呆呆地发愣。
…………
赵一广回到办公室,往大摆椅上一靠,点燃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在这股烟雾中,夹杂着半个月来憋在他心里的一团恶气。他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现在,他要考虑下一步的计划:清除跟杨鸿基亲近的人,这里面包括女子乐团的盼盼。盼盼虽是女流之辈,但她是杨的情人,她知道的事情太多,留着她对白梅是一种威胁。要炒掉盼盼,得有一个光勉堂皇的理由,那就是女子乐团要精简人员,最少裁减10人,秦、杨等几位副总的老乡都在裁减之列。他会以民意测验的方式裁减,保证会做到天衣无缝,叫副总们有苦说不出。然后安排女子乐团到东南亚巡回演出半年时间,有半年的时间,一切一切就安然了。当然了,对女子乐团要如此大动,肯定会招来社会和媒体的关注,这些,他毫不担心,关键是要做好白梅的工作,他不能对白梅把话说得太白,只能以减轻花城集团资金压力为由。白梅是聪明人,她应该明白他的苦心。他准备等白梅和王子键从陕西回来后,先让王海强给白梅吹吹风……
就在赵一广为他的周密计划感到满意的时候,他的秘书小张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赵总,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啦?”赵一广一下子挺直了腰板。
“白梅她……”
“白梅怎么啦?她和子键没走?”
“你看,”小张从他的包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公安五处的齐处长给我的,他说这是从杨鸿基包里搜出来的。”
赵一广只看了几行字,脸上就没了血色。
证明
去年的四月二十五日,我被招聘到花城女子乐团,由于身无分文,赵一广免去了我700块钱的服装押金,我为了感谢他,当天晚上和他发生了两性关系。此事是我心甘情愿,赵一广丝毫没有强迫我。
白梅
年4月25日
除了这份白梅的“证明”外,还有一份审问笔录:
问:你昨天一句话不说,今天这么早跑来,已经想好了吗?
答:想好了。
问:你为什么昨天不承认?
答:你也不是让我回去好好考虑吗?
问:你是不是跟赵一广见了面?
答:没有。
问:是否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答:没有。
问:你和赵一广到底发生过几次性关系?
答:一次。
问:不可能吧?
答:信不信由你。
问:赵一广都给过什么好处?
答:什么好处都没给过。
问:是他给你你不要,还是根本没给过你?
答:根本没给过。
问:赵一广如果给你好处,你会接受吗?
答:不会。
问:为什么?
答:不为什么。
问:赵一广后来再要求和你发生关系吗?
答:没有。
问:你找过他没有?
答:没有。
问:你是带头挑事把李教授逼走的?
答:不是。
问:是不是赵一广指定你担任乐团团长的?
答:不是,
问:你对你说的话能负责任吗?
答:能。
…………
望着白梅的签名和血红的指印,赵一广差点背过气去。他没有想到白梅还在花城,也没有想到姓张的真会传唤白梅,更没想到白梅会把那件事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白梅难道没有想到过,她这样做将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虽然符合她宁愿自己受屈,也不去伤害别人的品格,却不符合她把名誉看得跟生命一样重要的性格。他从那份笔录上看出,白梅两次见姓张的警察,第一次是姓张的传她去的,第二次是昨天上午她自己去的。他想象不到白梅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现在急切地想知道白梅目前的处境,他让王海强去一趟紫云山庄,越快越好。
在去紫云山庄的路上,王海强拨打着白梅的手机,他想通过白梅的声音,来判断白梅此时的心情,可是,白梅关机了。他又打王子键打手机,王子键也关机了,他的心里“格登”一下,他不敢想象,此次面见白梅和王子键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刚才,当他看到白梅的“证明”和笔录后,他感到非常惊讶。他开始认为,是不是白梅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把她和赵一广的事情告诉给了王子键,而王子键看在他和赵一广的关系上,动员白梅那样做的。可是,他现在否定了这种猜测:虽然白梅跟赵一广的事情发生在白梅跟王子键恋爱之前,但以王子键的性格,仍然会对赵一广的行为会感到愤恨。
王海强不由得想起了白梅当初被赵一广“那个”之后痛不欲生的情形,白梅那时身无分文,处于困境,没有男友,她都经受不了那种伤害,何况她现在有了王子键,又是明星,她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吗?
王海强想到了屈直,屈直跟王子键关系很好,这件事情屈直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和屈直一块儿去,王子键也许不会使他难堪。想到这儿,王海强拨通了屈直的手机,屈直说他就在紫云山庄,王海强让屈直在白梅楼下等着他。
王海强一见屈直的脸色,什么事情都明白了。屈直告诉王海强,王子键和白梅昨晚闹得很凶,要不是汪洋陈影她们及时赶到,王子键恐怕离开了紫云山庄。
对于王海强的到来,王子键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是赵一广叫王海强来的。他尽管现在对赵一广恨之入骨,但对于赵一广的“特使”,他尽量表现出理性来。
“子键,开门见山吧,我是赵总让我来的。”
“我知道。”
“不管你现在对赵总持什么态度,看在你我关系不错的份上,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你说吧。”
“先说这件事情是怎么引起的吧。李教授自杀前给赵总留了一封……”
“这个我知道了。”
“……那个姓张的警察看到那封遗书后,和杨鸿基合谋坑害赵总……”
“不能叫坑害。”
“……是坑害,一个为钱,一个为了搞倒赵总,他们就在白梅身上打注意……”
“这个就不用再说了。”
“……现在,那个警察和杨鸿基已经被公安局收审……”
“赵一广还是通天啊!”
“不能这么说,是他们两个嫖娼时被公安当场抓获的……”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他们是钻了你们的圈套。”
“……”
“我没说错吧?”
“这件事情就不说了……”
“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子键,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恩怨,你就听我把话说完吧。”
“你说吧。”
“……你认识赵总之前,你可能还不认识白梅吧?”
“你的意思是,赵一广强迫白梅的事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不,子键,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想说,赵总为此常常感到对不起你和白梅……”
“所以他就给白梅买手机,给我送银行卡?”
王海强头上冒汗了,他抓住王子键的手:
“子键,你最后再听我说一句话:白梅现在需要你的理解和关心,至于你以后和赵总如何了结这个恩怨,我王海强绝不插手干涉,但你千万不能做出令白梅伤心的事情了,不然,你会后悔的。”
屈直让王海强上楼去,王海强看着王子键,意思是征求王子键的意思,王子键点了点头。
王海强一见白梅,竟说不出话来,白梅叫了一声王部长,激动地说道:
“王部长,你今天来也好,能让我当面说句感谢你的话,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白梅,你说这些不觉得见外吗?什么也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回乐团上班……”
“我不会再回乐团了……”
“白梅,你不要走,乐团离不开你……”
“王部长,你别给我宽心了,我的心已经……碎了……”
王海强的眼睛湿润了。
在回去的路上,王海强不知道怎么向赵一广交待,说实话吧,赵一广承受不了,编谎话吧,这不等于欺骗赵一广吗?直至回到花城集团,进了赵一广的办公室,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当赵一广焦急地问他的时候,他除了泪水长流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一广痛心疾首,悔恨万分:他在实施对姓张的警察和杨鸿基反戈相击的计划时,却犯了一个非常弱智的错误——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心狠手辣。他原以为姓张的警察阴谋败露后,不敢也没必要再威胁白梅。没想到对方会老羞成怒,变本加厉地报复他;他原以为杨鸿基无非是迫使他同意其担任跨国公司老总一职,没料想杨鸿基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原以为抓住姓张和姓杨的嫖娼后,就能长长出他一口恶气,没想到计谋虽然成功却没有达到真正的目的。他后悔没有听王海强提出的和白梅沟通的建议,致使白梅受到惊吓、蒙受耻辱的同时,也将他推向被动、尴尬、难堪的地步。他现在必须面对现实,什么名誉呀、脸面呀统统不去想,只想着如何能够让王子键和白梅的关系恢复正常。他知道,王子键和白梅都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他不能用金钱来弥补对白梅造成的伤害和对王子键带来的痛苦,他要到紫云山庄,当面向王子键和白梅赔礼道歉。王海强坚决不让,说王子键正在气头上,现在去不等于引火浇身吗?他说他就希望王子键对他发火,甚至是动粗,只要王子键能够发泄怒气,不再伤害白梅,什么样的行为他都甘愿接受。王海强说可能么?王子键和他一吵闹,不就等于往白梅的伤口洒盐吗?他想想也对。王海强说他对屈直叮咛了又叮咛,让屈直和张倩好好劝劝王子键,安慰安慰白梅,等王子键冷静下来了,他再去不迟。他想了一会,叫王海强给屈直打个电话,让屈直晚上跟他见个面。
在三元里大酒店的一间包房里,屈直见到了赵一广。赵一广憔悴的面容以及鬓角间花白的头发,使屈直暗暗惊讶,他不知道怎样安慰赵一广,只是狠劲地抽烟。赵一广就是赵一广,没有拐弯摸角,三言两语点明见屈直的意图:劝说王子键,安慰白梅,想办法让两人重归于好;只要王子键不再伤害白梅,对他赵一广采取任何举动,都甘愿领受。屈直点点头,请赵一广放心,说王子键是懂道理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来。子键之所以很冲动,那是他心里一直非常尊重你,一开始,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等他平静下来后,安排你们见个面。赵一广点点头,对屈直说他非常想见王子键,他只想对王子键表明他和他的交往是真诚的,没有掺杂丝毫的别的目的。他向屈直讲了他的经历,说他在小岛工地一看到王子键,就想起了他的以前,他打算帮助王子键,可王子键凭自己的才华,做了记者。当初,他知道王子键跟白梅恋爱后,既为两人天设地造般的相配感到高兴,又为他对白梅造成的伤害感到不安。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王子键知道这见事情后,对他与白梅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他又如何面对。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才知道以前的假设都没用处。屈直见赵一广如此伤感,安慰赵一广别想得太多,他会做好王子键的工作的,至于白梅的工作,有张倩和陈影。赵一广说谢谢了,他喝下一大口酒,问了句令屈直颇感意外的话: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创建女子乐团么?”
“不知道……”
“三年前,花城集团接连运作了几个大项目,我一高兴,在北京请了几个大牌的影视歌星,没想到,她们搞假唱,被观众识破后,招来一片骂声。可是,她们要起钱来却声正腔圆,有两个所谓的大明星把给她们买化妆品的发票也叫我报销。我火了,说你们搞假唱我没追究责任,不扣演出费就不错了,买化妆品的钱还好意思报销?没想到明星们大言不惭,振振有辞:翻开合同看看,有没有说不能假唱?我一气之下,就想搞一个演唱团。咨询了不少专家和圈外人士,可意见截然想反:专家说这是一见好事,既能丰富职工文化生活,又能提高花城集团的知明度;圈外人说,一年花上千万,一点都不值。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五个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因找不到工作,在大街上卖艺,被一群流氓纠缠。那件事情对我震动很大,于是,我创办了女子乐团。女子乐团成立之初,我有过别的动机:就是利用女子乐团的影响,为花城集团承接项目铺路搭桥。我甚至准备把花城大厦二楼装修成一个超豪华的舞台,专供各大客商、社会名流、省市领导享用。可是,我放弃了这样的打算。我为什么要放弃呢?是白梅改变了我的主意。白梅纯洁无暇,善良无比,我不忍心把她变成有钱人的玩物,商场上的筹码……”
赵一广说不下去了,泪水像断线的水珠,成串成串地滚落下来。
第二天,屈直把赵一广的话传给了王子键,说赵一广很想见他,等了结这件事后,赵一广打算到澳大利亚,把花城集团交给王海强。屈直见王子键沉默不语,说你好好想想吧子键,赵总心里也不好受,他其实不算个坏人。
赵一广是好人还是坏人,王子键比屈直清楚。几天前,他对赵一广恨之入骨,静下来一想,觉得自己准备报复赵一广的想法是卑鄙的小人之举。他王子键下苦力的时候,赵一广居然看中了他,世界上有几个大老总能够做到?他当时听了江科长的话后,认为白梅一直跟赵一广有关系,后来他知道怨枉了白梅,为自己酒后伤害白梅而悔恨自责外,对赵一广的恨也减少了许多。他相信白梅的话,白梅是不会说假话的,但要他与赵一广的关系和好如初,他想,那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至于见面谈谈嘛,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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