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城人把妓女叫鸡婆,把嫖客找妓女叫钓鸡婆。 王子键要钓鸡婆了。
王子键要钓鸡婆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岛上。那是一个面积只有两三平方公里、却容纳着三四万人口的小岛。岛上工厂云集、商铺林立,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沿江公路上常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有人图这里的酒楼经济实惠:市内上千块钱一桌的酒菜小岛四百五百就能搞掂;有人图这里的娱乐消费不高:市内一千两千的地方小岛七百八百就够了;有人图这里的出租屋便宜:市内一千五六的房子小岛千儿八百就能租到……市内有的东西,小岛都有;市内不容易找的东西,小岛上很容易找到。岛上居住的大多是过年没钱回家的打工者,也有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有整天游手好闲的无业人员,也有在市内上班的白领一族;有靠双手下苦力的民工和拾荒者,也有凭头脑赚钱的生意人。密集的人口鱼龙混杂,催生了各种档次的服务消费场所:酒楼、桑拿、舞厅、棋牌馆、游乐场以及名目繁多的活动中心。有人说小岛上有四多:闲人多,店铺多,发廊多,鸡婆多。小岛上的闲人有多少?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们没有正当职业,没有固定的收入,可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整天有滋有味地活着:一瓶劣质白酒,一盘花生米或炒田螺,就能坐几个小时。他们白天常常睡觉,到了晚上不是打台球打麻将,就是唱歌跳舞,要么是钓鸡婆,鬼知道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小岛上的店铺有多少?工商局也不清楚。什么士多店、快餐店、水果店、花店等等随处可见;小岛上的发廊有多少?没人能说个准数。正街上有,背街上有,明处有,暗处有。凡是头发抹的黄黄的、乱乱的,穿着怪怪的,十有八九是发廊里所谓的理发师或美容师。一些长的人模人样的,看人似乎不屑一顾的,穿着整齐而短小的小姐,很可能是发廊里的洗发妹或按摩师;小岛上的鸡婆有多少?更没人统计过。坦胸露怀的、浓妆艳抹的、见了男人眉来眼去的,百分之百都是鸡婆。
菜有菜场,花有花市。有卖的就有买的,有买有卖的就有买卖交易的场所。在小岛上,“人肉交易市场”是在一个叫“鸡家巷”的地方。那儿本来是居民区和新市场之间的一块空地,当地人在那儿专门为外地人修建了一栋栋出租的楼房。在楼与楼之间,就有了一条条又窄又深的巷子。这些巷子白天很少有人经过,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昏昏的灯光下,深深的巷子里,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你拉他扯,一片喧哗……
现在,王子键已经来到“鸡家巷”的跟前,他没有直接进入“人肉市场”里面,而是站在离巷子口不远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像第一次扑捉猎物的狼一样,恐慌而贪婪地盯着巷子口的女人,这些女人拥有着一个公用的名字——鸡婆。她们白天睡觉,天黑的时候出来做生意,在小岛乃至花城,她们属于那种不给“计生”添麻烦,自带设备来发展的群体了。
黑暗中,王子键的眼睛喷出火来,可他却没有勇气和胆量向“猎物”扑去。望着那些轻轻松松进去,大大方方出来的嫖客,他的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他知道,到这种地方来的嫖客都是没钱的,有钱的嫖客不会到这儿来的,他们要么进发廊,要么找坐台小姐,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屎克郎找的是癞蛤蟆。一想到自己成了嫖客,而且成了最低层次的嫖客,他的心颤抖了:见不得卖石灰的,自己却卖面了;见不得挖煤的,自己却掏炭了,他王子键怎么堕落到这种地步了?想到这,他感到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忽远忽近、忽虚忽实的画面来:
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远离嘈杂的闹市,四周没有村落,山上云雾缭绕,山下鸟语花香,王子键沿着幽径,缓缓前行。忽然,他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二胡声,王子键愣住了:在如此寂静的地方,谁会有如此雅兴?侧耳细听,二胡声是从山谷中传来的,王子键不由加快脚步,绕过沟壑溪流,顺山势而上,从不见天日的树荫里一露头,顿感眼前一亮:不远处有一古式亭台,亭子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那个女孩身材修长,披着瀑布般的长发,腰间挂把二胡,面对空阔的山野,手指间流淌出悠扬的琴声。王子键好不惊奇,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女孩拉琴?他不由朝亭台那儿走去,女孩拉得忘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她拉的什么曲子?王子键听不出来,只觉得好听极了。一阵山风刮来,吹的女孩白裙飘飘,秀发洒洒,王子键禁不住拍手叫绝,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女孩一转身,王子键差点眩晕过去:那个女孩长得太美了,超尘脱俗,不可方物。女孩从惊异中回过神后,问王子键怎么到了这个地方?王子键说,是你的琴声把我引来的。女孩嫣然一笑,招呼王子键坐下。王子键问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应该从我的身上看得出来呀!王子键有点奇怪,再看女孩的眼神不像在说谎,便又问道:你的名字我怎么能看得出来呢?女孩说只要你动脑筋,我的名字是能够看得出来的。王子键见女孩胸前绣着一朵梅花,便问女孩是不是叫梅花?女孩泯然一笑,含情默默地看着王子键,王子键壮着胆子,握住女孩的手,女孩就势将脸贴在王子键的怀里。就在王子键沉浸在幸福之中时,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女孩浑身一颤,从王子键怀里迅速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子键好不难堪。再看那个男人,脸上除了惊讶,并无丝毫恼怒,反而显现出几分羞愧与慌乱,王子键顾不上多想,当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开时,女孩却不见了,王子键大叫一声“梅花”,睁开了眼睛,这才知道做了一个梦。
梦虽然醒了,但梦中女孩的音容笑貌仍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王子键的眼前,折腾得他心神不安。王子键叹了口气,除了对那个美梦提前破灭而感到遗憾外,并不觉得奇怪,下床撒泡尿后又继续睡觉,刚睡一会儿,又做了个梦:在一条大街上,几个彪形大汉追赶着那个女孩,女孩在人群中发现了他,一边朝他跑过来,一边大声呼喊:子键救我——
王子键猛然坐起来,回想着这个梦,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两次都梦到同一个女孩?头一个梦里,他和她相遇在花前柳下,而后一个梦里,她却有难向他呼救。是不是现实中真有一个女孩遇到了什么劫难?如果有,那个女孩肯定和他有着某种联系。想到这儿,王子键就把留存印象较深的女孩子细细地过滤了一遍,不想如此一来,却又勾起了他一段心酸的往事:
不论在大学还是机关,王子键都称得上美男子,自然受到女孩子的青睐,在大学时,他对男女感情看得很淡,始终没有跟任何女孩确立过关系;毕业后给两个副县长做秘书,在别人的眼里,县长的秘书能通天,因此,追他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在那些女孩中,有一个叫姗的女孩很文静,人也很漂亮,就在他准备和姗确定关系的时候,姗却不理他了,一个叫柳的女孩告诉他,姗又跟别人好上了,王子键陷入痛苦之中,柳趁机而入,和王子键建立了恋爱关系。由于王子键不理会官场之道,仕途自然不达,别的秘书一个个的晋升,而王子键却始终没有任何高升的迹象,柳断然离他而去。当王子键心灰意冷辞职南下,朋友设宴为他饯行时,才知道姗离开他的原因:柳对姗说自己已怀上他的孩子。姗在痛苦万分之下毅然选择了放弃。
到花城后,一直居无定所、入不敷出,身心疲惫、狼狈不堪,别说磨得早就对女人没了心思,既便有那份心思,哪个女孩子又会跟他拍拖?王子键思来想去,和他认识的女孩子当中,谁要遇到麻烦托梦给他的话,不是姗就是柳了。姗嫁给了一个老师,夫妻和睦,加上姗为人随和,处事慎重,能有什么麻烦?倒是柳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劫难,因为她居心叵测、阴险毒辣,真要如此,也该她遭受报应。
可是,梦中的女孩分明不是柳啊!那是一个美得无法形容的女孩,她温柔善良,琴技高超,莫非是天使?或是琴仙?天使也好,琴仙也罢,一定是有一个美丽的女孩遇到劫难了。就在王子键为梦中女孩的身份和命运辗转不安时,不知是谁下床解手,竹架床的响声惊醒了其他内急的人,于是,吱呀声此起彼伏。王子键知道,天快亮了,他所惧怕的声音即将响起。果然,竹架床颤动起来,于是,男人的喘息声、女人的呻唤声响成一片。
王子键晕了。
他才到这种地方的时候,晚上头一挨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只要别人不叫,他就不会睡醒。后来,他适应了那种环境,瞌睡少了,哪儿一有动静,就会把他惊醒。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还坐起来侧耳细听,明白过来后,他先是惊讶:谁如此胆大,不知羞耻,竟敢把鸡婆领到宿舍来搞?后是无奈:往宿舍领鸡婆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他们明目张胆地把鸡婆领回来,旁若无人地大行其事,第二天还给人炫耀他们的床上工夫如何了得。他在心里骂他们流氓、骂他们无耻。可是再后来,他心里不骂他们了,每当床铺颤动、抑制不住的呻唤声响起时,他的身体就开始燥热,每一根血管都在剧烈膨胀。他也想女人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叫一个鸡婆到宿舍里来,他留意他们讲钓鸡婆的事情:怎样谈价、一般行情、注意事项等等。他不止一次地萌发到“鸡家巷”去的念头,最后都克制住了。
王子键还要克制,他把头埋进被窝,可是,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梦中的女孩来,耳边传来“子键救我”的呼叫声,王子键禁不住打了冷颤:他听人说过,“鸡家巷”里的女孩子有不少是被迫无奈的,她们受“鸡头”控制,身不由己,盼望着有一个“行侠仗义”的英雄救她们逃离虎口。王子键坐了起来,是不是有一个女孩被人控制在“鸡家巷”需他去解救?想到这儿,一股侠气涌上心头,可是,这股侠气马上被那种呻唤声驱散了,另一个想象跃入脑海:是不是“鸡家巷”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受上帝的旨意等他赴约?当他感到脸红心跳时,又如此为自己开脱“罪责”,古往今来,男女之事都是以人的身份贵贱而论丑美的:权贵者称之为龙戏凤,一般人是作风不正,平民百姓则是流氓成性。潘金莲与西门庆,被世人痛斥为娼妇淫夫;蔡锷与小凤仙则被世人传为佳话。他王子键虽不能跟蔡锷相比,但也绝不是西门官人,他这辈子若能出人头地,那做这种事就是风流;若像现在这样,那就是下流。下流就下流,只要不成性就行。
天亮的时候,王子键决定当一回嫖客。
“喂,靓仔!”
王子键从黑暗中刚一露头,巷子口的几个鸡婆便同时发现了他,不约而同地叫起来。等王子键走到她们面前时,几个鸡婆像一堵城墙似的挡住了他:一个拉住他的左手,一个抓住他的右手,一个扯着他的后襟。这几个鸡婆在“鸡家巷”经营多年,从她们面前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嫖客,她们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老嫖客,那个是新嫖客,哪个嫖客已有固定的相好,哪个嫖客是撞着谁就是谁。对于那些有固定相好的嫖客,她们一般不会从别人嘴上抢饭吃。对于那些瞎撞的嫖客,她们是能拉则拉、能截就截,抓住一个收拾一个,毫不心慈手软。而对于像王子键这样一看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嫖客,她们采取的则是围攻和挑逗相结合的战术,一般心理素质不好的嫖客,就很难过她们这道关口。
“靓仔,跟我去吧……”
“靓仔,到我那吧?”
“靓仔,跟我走喽?!”
王子键哪见过这种场面?望着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送上门的羊了。王子键尽量稳住慌乱的心神,仔细地打量起她们来:拉着他左手的这位穿着粉红色的长裙,从侧右看,跟酒店门口的咨客差不多。只是她的眉毛画得又黑又粗,像两条百节虫爬在上面似的,可能由于嘴大唇厚、口红太多的缘故,一张一合,不由使王子键想起血盆大口这句话来;王子键忙把头偏过来,右边的那位年龄和左边的相仿,起码有30来岁,更引人侧目的是,她穿着黑色的短袖和黑色的超短裙,露出大面积雪白的皮肉,犹如尚未褪完毛的一头黑猪,黑白过于分明,很是刺眼。王子键不敢再看下去,他想赶快离开那儿,用力甩开左右两边的拉扯,脚向前面刚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原来他的衣服还被人扯着,不得不回过头来再经受一次“视角冲击”:后面的这位眉毛、嘴唇和那两位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她脸上的脂粉比那两位抹的多,像是从面缸里才爬出来一样,尽管如此,还是抹不平那一道道粗粗的、深深的皱纹。打量完了几个鸡婆,他的脑海里猛然跳出那个梦中的女孩来,于是猛一用力,挣脱了几个鸡婆的纠缠,说了句“我是过路的”就大步朝前走去,等鸡婆们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几个鸡婆一齐朝王子键骂起来:
“屌你个老母!”
“他可能有病吧?”
“不是有病,是没钱。有钱还不知道搞哇!”
王子键头也不敢回地向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面的鸡婆见一位陌生而英俊的嫖客突破了第一道防线,顿时来了精神:
“先生好靓哟!”
“靓仔过来吧?”
王子键这才注意到,二三百米长的巷子两边,站满了鸡婆和嫖客。鸡婆们有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的,有见了嫖客挤鼻子弄眼、挺胸摆臀、卖弄风骚的。嫖客们则是心里再急却表面上不急,他们既然是花钱来玩的,就要找个年轻美貌的。他们中有的有固定相好的,有的是打一炮换一个口味的。王子键听说,老嫖客们挑选鸡婆的方法是一看二模三讲价:先看看鸡婆顺眼不顺眼,勾人不勾人,再用手摸摸她们的乳房和大腿。如果乳房和大腿松驰、没弹性,肯定生过孩子;如果这两个地方弹性好,那就尚未生育。看好了摸完了就是讨价还价,什么行业在什么地方都有它的行情,在这种地方,一次性服务最高不超过100块,最少的三十二十不等,以质论价,是天底下买卖交易永衡的准则。
王子键的目光在鸡婆们的脸上扫视着,看来看去,哪有梦中女孩的影子?他禁不住自嘲起来:那毕竟是梦啊!你怎么那样天真?
“先生好靓仔哟,过来吧!”
一个鸡婆一把将王子键拉住,借着微弱的灯光,王子键看到那个鸡婆虽不算漂亮,倒也不太难看,他不想再费周折了,心想干完了赶快走人。打定主意后,就跟鸡婆开始讲价:
“多少钱?”
“是吃大餐还是快餐?”
“这……”
那个鸡婆眼睛一亮,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从脸上掠过:
“大餐哪就是一夜,快餐哪就是一次。”
“一次。”
“100块。”
“不行,太贵了!”
“哇!100还贵呀?我看你是靓仔,还给你打了五折哩,换了别人,200块一分不少。”
“那你松手,我去找别人。”
“那你给多少?”
“50。”
“80。”
“50”
“再加点。”
“就50,行不行?”
鸡婆看着王子键,叹了口气说:“你这人真小气,50就50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鸡婆把王子键领进了一个偏胡同,一边走一边抱怨道:“现在的经济不景气,生意很难做……”
摸黑上到三楼,鸡婆打开房门,拉亮电灯,王子键看到的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房间:一张桌子两个小凳,一张很旧的席梦思床垫摆在地上,床上堆放着乱七八槽的东西,墙角放着一个煤气灶,案板、碗筷全放在地上。王子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钱那么容易的鸡婆竟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看个屌呀看,有什么好看的?”鸡婆关好房门,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王子键觉得鸡婆的语气不对劲,不由把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那张笑脸不见了,换成了一副冷漠的面孔。更令王子键惊讶的是,刚才那张看起来还过得去的相貌也不见了,却变成了一副煞白的(粉脂过多)、苍老的(‘资力’太深)、凶恶的(原形暴露)丑样。王子键的心里“格登”翻了个过,他不敢盯着鸡婆看了,把目光移向一边。忽然,他看见床下一双男人的皮鞋和挂在墙壁上男人的衣服,他的心猛然悬了起来:难道这儿住着男人?王子键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听人说过,有的鸡婆和男人演双簧,专门勾引嫖客钻圈套,嫖客还没沾上边,就被破门而入的男人打得跪地求饶,其结果是掏干身上的钱后,狼狈而逃……,王子键不敢往下想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鸡婆发火了:
“过来呀,还磨蹭个屌啊!”
鸡婆已脱完了衣服,只穿着一双长筒袜子,靠在一堆衣服上,分开双腿等着王子键上去。王子键心里虽然害怕,可他又不敢跑,如果真是圈套,跑是跑不掉的,思来想去,还是把衣服脱了。他刚走到床边,鸡婆把手伸了出来:
“拿来!”
“……”王子键不知她说什么。
“把钱拿来,先给钱再干事,这是规矩。”
王子键只好转身去掏钱,鸡婆把一张50的票面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在手上抖了抖,听到清脆的响声后,把钱叠好装进袜筒里,然后摸出一个安全套扔给王子键。王子键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玩艺,他犹豫着不知怎样使用,鸡婆说话了:
“怎么?嫌戴套子不爽?不戴也行,再加30!”
王子键气得真想打她几个耳光,可他又不敢,只能忍住。他撕开安全套,揣摩了那东西的形状,总算套上去了,然后朝那个雪白的、肉肉的身上爬去。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事情,他曾经在梦中得到宣泄。可是,此时的王子键虽然身临其境,但却没有感受到想像中的快感,开始是提心吊胆,生怕有人破门而入;一分钟之后,这种担心虽然消除,然而,就在他准备全身心投入、酣畅淋漓地大行其事时,却发现身下的鸡婆如同僵尸,任他怎么折腾,连动都不动一下。后来好不容易动了,反而令他更加丧气:她一会儿看看窗子,一会儿望着墙壁,就是不看身上的人,这使王子键燃烧的激情一下子消退大半。他停止了动作,想起来走人,转念一想,这样岂不太便宜了这个婊子?不行,就权当是活受罪也要折腾她一顿。
上面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下面的仍然不配合。上面的也学着下面的,眼睛无目的地看着墙壁。下面的意识到了上面的漫不经心后终于动了,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当身上的男人不存在一样,从身边随手抽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这个举动让王子键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他听人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大学生去玩女人,大学生在上面干,女的在下面看报纸,大学生提醒她注意职业道德,女的说你给的价钱只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王子键当时认为那只是编出来的笑话而已,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事情。就在他想着还要不要继续折腾下去的时候,下面的说话了:
“还没出水呀?你快点搞呀!”
王子键连发火的心思都没有了,默默地起身穿好衣服,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门。他想,他可能是嫖客中唯一给了钱而没有完事的人。
出了小胡同,王子键不想从原路出去,怕遇见之前那几个骂他的鸡婆,他知道,像她们那种人,肯定要奚落他一番的。
王子键向巷子那端走去。此时,正是鸡婆拉客的黄金时间,嫖客们一拨接一拨地来,又一拨接一拨地走。王子键还没往前走几步,又遇到巷子口拦截他的几个鸡婆:
“先生还没找到相好的?”
“我们是这儿最靓的,先生别再枉费心机了。”
王子键再也不想和鸡婆们纠缠了,他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匆匆而过,可鸡婆却跟着不放,王子键一看,在离他不远处有一个偏巷子,心想也许从那儿还能出去吧?他顾不得多考虑,就一头朝小巷子走去。
刚走几步,差点和一人撞个满怀,王子键抬眼一看,他的前面站立着一个女孩,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那修长的身材、披肩的长发,在朦胧的夜色中依晰可辨。王子键心里很奇怪:别的鸡婆都朝光线明亮的地方站,而她却站在那么偏僻、那么昏暗的地方,哪个嫖客能看见她?更令王子键奇怪的是,那个女孩的身材跟他梦中女孩的身材非常相象,王子键不由得停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和面前的女孩搭话,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去,还是那几个纠缠他的鸡婆,王子键以为她们又来纠缠他,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鸡婆说话了:
“谁要是在这儿抢我们的生意,绝没有好下场!”
王子键不由一愣,心想她们说什么呢?仔细一看,那个女孩将身子靠在墙上,一下子明白了,想不到鸡婆们也欺负弱者。他掏出一支烟,要看看鸡婆们是怎样欺负她们的同行的。王子键借着火机的光亮一看,不由大惊失色:那个女孩俨然就是梦中的女孩!那个女孩也趁着火机的光亮看了一眼王子键,就那么一眼,王子键看见了她滚落在脸上的泪珠。她胆怯地靠在墙上,双手捂住心口,身子在不停地颤抖。王子键惊呆了,要不是火机烧得他的手疼痛难忍,他还会愣在那儿。这时,后面的鸡婆又说话了:
“有人给我听着,三天之内再不走人,看老娘怎么收拾她!”
一股怒火腾地涌上王子键的心头,他猛然转过身来,厉声对那几个鸡婆说道:
“你们都是吃这碗饭的,为什么欺负她?”
“你是她什么人呀,敢来管这事情?这儿的地盘是我们的,她凭什么在这做生意?”
“这地盘是你们的?谁批给你们的?是城管呢还是公安局?”
“怎么?你想闹事是不是?”
这时,那个女孩哭了起来,她对王子键说:
“别吵了,你快走吧。”说完,就准备离去,王子键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怕什么怕?她们谁敢动你一下试试?”
“你别说了,你走吧,我求你了……”。
“我就要你了,你住在哪儿?啊?”王子键的声音很大,他发现后面的几个鸡婆一边骂着他听不懂的白话,一边走了出去。这时,王子键发现离那个女孩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在抽烟,一明一暗的火光使他看到了一个光着脑袋、满脸横肉的家伙,王子键心想,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看上了这个女孩?可他那样子又不像是嫖客呀?王子键没有多想,把目光落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只见她也朝那个男人望去,而那个男人却转过了身子,把背对着她。女孩显得不知所措,想对王子键说什么,可是,她只说出一个“你”字,就止住了。王子键问她住在哪里,而女孩似乎改变了主意,一个劲地催王子键快走,王子键说他不会为难她的,只想到她住的地方看看。女孩想了一会,就领着王子键朝她住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手提箱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就住在这儿?”王子键好不惊讶。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地方坐,你就将就着坐在床上吧。”
王子键没有坐,他的目光停留在女孩的脸上:她顶多二十三四岁,虽然面容憔悴,但却没有遮掩住她那清丽脱俗、美伦美奂的容貌:弯弯的柳叶眉下,那双眼睛就像山石下喷出的两汪泉水一样清澈透亮,鼻梁端端正正,嘴巴不大不小,嘴唇不厚不薄,就像艺术家手下的一件完美的艺术作品。乌黑的秀发瀑布一般垂在肩上,王子键越看越像梦中的那个女孩,只是没有梦中女孩那样飘逸、超然。此时此刻,惊慌、羞涩、难堪、尴尬等等复杂的心情统统写在了她的脸上,她甚至不敢看着王子键一眼,站在床边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王子键忍不住问道。
她抬起头来惶恐地看了王子键一眼,然后一下子跌坐在床上,伤心地抽泣起来。
“你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助吗?”王子键问。
她双手捂住脸,痛苦地摇着头,双肩不停地抖动着。
王子键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
“一看你就不是那样的人,可你又偏偏到了这种地方,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你能对我说说吗?”
她抬起头,哽咽地说道 :
“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你、你要做就、就来吧……”
王子键的头“嗡”地一下:
“不!我说了,我不会为难你的,我现在想帮你。”
她摇了摇了头:
“你帮不了我……你,你这么斯文的人怎么也到这肮脏的地方来?”
“这……”
“你……你走吧,我、我不能连累你……你是好人……”
王子键明白了: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
“……你别问了,你、你快走吧……”
“你别害怕,有我哩!”
“……不,我不能连累你……”
“你现在跟我走吧!”
“不,你不能呆下去了,快走吧……”
王子键心想,他如果带着她走,能不能出去是一回事,搞不好会给她带来灾难。他猛然想起了张向东的女朋友李艳,对,这种事情李艳肯定能帮上忙。他决定把身上的钱全部给她,然后出去就找张向东。
王子键打定主意后,掏出身上仅有的三百二十块钱,走到床边把钱递到她面前:
“我只有这么多了,你留着急用吧,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离开这儿的。”
“不,我不能白白要你的钱……”
“别推辞了。”王子键把钱塞在她的手上:“我现在走了,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你……你不值得知道我的名字……”
“那、那我走了,你多多保重吧。”
王子键转身刚走几步,她就叫了声:
“等等……”
“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王子键止住了脚步。
她起身朝王子键走来:
“我送送你吧,也许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她领着王子键下了楼,转了几个小胡同后,前面就出现了一条街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真的能出去!”
“那你就跟我一块走吧。”
“我……还有箱子在上面……”
“我陪你去拿。”
“这……这样太危险,弄不好会连累你……”
“我不怕!”
正在这时,两人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女孩一推王子键,说了句“有空常来”,就转身而去。望着女孩和那个男人拐过胡同,
王子键这才回过神来,飞也似地朝大街跑去,还没到建筑工地,就看见一辆辆警车呼啸着朝“鸡家巷”那儿开去,王子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天,《花城日报》刊登了这样一则新闻:
昨天晚上十点,桥北派出所接到群众举报,在小岛抓获一批卖淫妇女和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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