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宫初澜2

作品名：彼岸花·幽灵妃子 作者：浅欢

　　起身时已是近黄昏的时分，我理了理衣裳，坐在镂花铜镜前执着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妆台上的素白瓷瓶里供着几枝新摘的荷花，清香幽细。李治扶着我的肩膀，随手拿一枝赤金镂空金步摇插在我鬓边。

　　铜镜上浮镂着色色人物花鸟的图案，是交颈双宿的双鹤，并蒂莲花的错金图样。镜中两人含情相对，似乎真是相看两无厌。

　　李治摆弄着妆台上一管黛眉石，“云儿，你的眉色淡了。”

　　我低笑：“六郎要为云儿画眉么？”

　　李治只微笑，神情极是专注，“朕第一次在东宫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眉色也是这样淡淡的。”

　　我与他这样二目相对，不禁有一丝羞怯但心里却也有些陶然，沉醉在无边的幸福欢悦之中。他的手势极为熟练，认真画好了。

　　我对镜一看，画的是远山黛，两眉逶迤横烟，隐隐含翠。其实我眉型细长，一直都描的是柳叶眉，今天李治为我描画的新眉形，左右顾盼下，好似也不错。我轻笑道：“云儿极少画这样的远山黛，不想竟也是很好看呢。”轻轻一晃头，我调皮的一笑，有些眉飞色舞的说道，“六郎，云儿以后就画远山黛，好不好呢？”

　　李治轻轻吻我的额头，“好啊，我的云儿画什么样的眉形都是最好看的。”

　　我婉转地靠近他的怀里，“那六郎要天天来泛秀宫，为云儿画眉了。”

　　“你这个矫情的小东西。”他轻轻点一下我的俏鼻，微笑问道：“饿不饿？叫人进晚膳来吧。”

　　已是近黄昏的时候，夕阳西坠，天空中的落日已经暮霭霭的深了下去。

　　“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太好，朕已经让小厨房给你单独做一些清淡的菜式，叫他们配上粥，咱们一块儿吃。”

　　韶华率人收拾了桌子，我才陪着他坐下。小厨房立即送了甜香的粟米粥，几样别致小菜，胭脂玫瑰鹅脯、酒酿珍珠丸子、鸡汤煨芦笋，还有几样小碟的凉菜，冰镇蜜瓜片、什锦柳絮香糕，倒是满满一桌子。

　　皇上看着菜式说：“很精致，看着应该有些胃口吧？”

　　我恬静微笑：“皇上喜欢就好。”

　　“最近前朝的事忙，皇后的身体也不太好。”他刻意留意了一下我的神色，他的湛湛双目，掠过一丝不忍和愧疚，“冷落你了。”他的话说的轻而缓，却一直刺进我心里去，轻轻地，却又狠狠的锐利。

　　我努力保持住面上得体地微笑，隐藏起翻腾汹涌的委屈和怨气，缓缓地开口，“皇上这样说，言外之意是不是取笑臣妾爱吃醋拈酸呢？”

　　“难道我的云儿，不想与朕长相厮守吗？”李治微舒一口气，心中似乎已经释然。

　　他微笑着握住我持箸的手，我轻巧地挣脱他的掌握，加起一片笋放在李治的碗里，若无其事地问：“臣妾听说皇后宫里有一位宫女承蒙圣宠已经有了身孕。”

　　“是有这么回事，你还听到些什么？”他目光迅速从我面上扫过，似乎意欲在我素净的容颜上找到一丝不悦或愤怒。

　　我不露痕迹地转过脸，将所有不良的情绪忍住，调匀呼吸，才对他微微一笑，说：“那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册封这位姐妹，可不要怠慢了她？”

　　他略显惊讶地看住我，“朕以为你会为此事不悦，想不到你……”

　　“虽然云儿也想着皇上心里只想着云儿一个人，可是后宫里这些姐妹，哪一个不是也像云儿这样想吗？这事既然出了，不如早早给她一个名分。如果总是这样还住在皇后宫里，既委屈这位姐妹，又让六宫上下难免议论有碍皇后娘娘的清誉。”

　　皇上深深地望向我，眼中泛着脉脉温情，“云儿，还是你最懂我的心，皇后要是有你一半善体人意就好了。”

　　我抿嘴思量片刻，缓缓地说：“皇后要掌管后宫，自然事事要考虑周全能跟皇上说的。”

　　从没有一顿饭吃得像今天这样辛苦，决不能一时气愤而因小失大，不能因为冲动而在皇上面前有一点闪失，殷勤地为他布菜，小心地陪他说笑。终于明白“贤惠” 二字是如何的辛苦难捱，为保全这名声，所有内心真实的想法都不能说，不能露。外表金碧辉煌的大明宫，倒不如小民百姓家里真诚可靠。

　　片刻分神，皇上已经夹几片芦笋到我碗中，温柔地说：“今天你好像吃的特别少，是不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呢？”

　　我含笑谢过，“没有，是因为天气热，胃口差些也是平常。”望着这几根芦笋，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儿一样说不出的难受。仿佛自己也像这几片芦笋一样，要被这残酷的命运无情地炒过、渍过，再经几番翻腾，才渐渐明白人情世故，懂得如何在君王面前做出一副贤德谦让的姿态。“六郎不要被我影响才好。我温柔地为李治添了一勺粟米粥，脸上的笑容也无限疲倦。

　　当夜皇上悠然躺在旁边的长椅上，拨弄着新茶幽幽的语气说：“朕知道没有立素节做太子，是委屈你们母子了。太尉长孙无忌和左仆射褚遂良都是三朝老臣，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他们掌管朝政，朕在很多时候都是有心无力呀！”

　　我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不语。尽管我知道现在说一些体谅的话会更适宜，但是一想到他为了武媚娘与皇后以太子之位交易，丝毫也不顾及我和素节，我就说不出口。

　　“不过，李忠始终不成器，将来我必不辜负你和素节就是。”

　　我柔和的替李治扇着风，闻言抬起头来，盈盈笑道：“素节能是皇子就已经很好？能够有皇上这样优秀的父亲，等他将来长大，必定会象你一样。”

　　“嗯，朕是什么样的？”李治自己坐上美人榻搂住我的腰身，在背后轻声笑道，“你慢慢地说，朕一直都想知道，在你心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难道，皇上在朝堂上还没听够？”我放下手中绢扇，扶了扶松动的金羽翅攒心翡翠珠花，回首嫣然笑道：“咱们大唐的皇上么，必定是气魄盖世、英明神武，还有……”

　　“朕不要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早听腻了。”李治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握紧我的柔荑，贴在耳畔轻声说道：“云儿，朕只想听你的真心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远处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珠，一轮单薄新月清晰挂在正中，清凉如水的月华泼天洒下，沾染在树影摇曳下的两个人身上。我身上一袭烟青色双层繁绣宫纱，上面九连蔓枝藤纹乃银线蹙花而织，迎着月光衬出一圈浅莹莹的光晕，形成不可捕捉的云雾般迷离。

　　“皇上这么问，臣妾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缓缓转过头来，正对着李治那深邃犹如一潭池水的眼睛，“臣妾只是盼望国内富足，边境安定，皇上就不用每天操那么多的心，也能多陪陪臣妾跟孩子们。”

　　“云儿，你果真如此想？”

　　“嗯，难道有假？”我微微阖上眼帘，仰身倚在李治的怀里，轻声道：“不是说过么，白头偕老不离不弃么……”

　　“云儿……”李治俯身轻轻的吻下去，无限贪恋那一丝丝微涩的咸味，不愿意浪费一点一滴，仿佛要把所有珍贵都收藏心底。怀中女子的身体轻软如羽，稍微用力就将她横抱起来，数十盏长明宫灯映照，内殿恍若白昼，宫人们皆无声退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