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尘往事2

作品名：彼岸花·幽灵妃子 作者：浅欢

　　而我的房间里慢慢多出的各式花笺不久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六姨娘磕着瓜子儿带着侍女来到我娘的屋里，嗤笑着说道：“不是我要说你云姑娘，你爹只有你一个女儿，难免望女成凤些。你却整天和外面的小学徒混在一起，还是听我一句劝——冷了那条心吧！依着你爹的心气，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会给你寻一个官宦人家，哪怕是让你嫁一房大人做小老婆呢！”

　　我委屈地想哭，死死地咬住嘴唇，只埋了头一声不吭地跑出自己的房里。

　　不几天，爹爹竟然来到娘的屋里，一脸生气的数落起娘：“女儿每天在外头乱跑，还结交一些什么纸坊小伙计这样的乱七八糟的人。你这个当娘的也不管一管？”

　　看着垂首肃立在旁的我，骂道：“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真是给我萧家丢脸！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自己出门。”

　　爹爹这一骂，我虽然十分委屈，却拼命忍住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娘刚要开口去劝几句，却被我摇一摇头阻止了。我知道，娘的话爹爹何时会听得进去呢？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我被家里人看得死死的，一步也别想迈出家门。我的郁郁寡欢，娘一一看在眼里。终于，娘以去庙里进香为由，带我出府。

　　不远处，林旭抱着鲜花笺呆立在小路上，石像一样。

　　一看见我的身影立刻从远处飞奔过来，无限喜欢的喊道：“云儿，我给你拿些十二花笺来，你看看好不好看啊……”

　　他提了一叠新制的鲜花笺，香味不同，颜色各异，粉红，嫩紫，靛青，酥黄，一片片，一叶叶，是他年少的心事，碾平，压扁，晾干，拿来送我。

　　只是，蓦然看见我身后的母亲，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娘上下打量了林旭，和气地说：“你就是帮云儿做花笺的林旭？多谢你了！”

　　林旭诺诺地不敢抬头看她，“夫人过奖了，能为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有话对你说，你跟我来。”

　　我眼看着娘与他走到长街的拐角处，不知道娘对他说了什么。林旭开始时只是低着头，后来像是下定了决定似地满脸坚毅。然后他走回来，新制的鲜花笺塞进我手里，笃定地说：“云儿，你等着我一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

　　事后，我问娘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娘总是笑而不答，后来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告诉我，前些天我在家里无意中听爹和哥哥们说，皇上要开科取士，广纳贤才。可惜哥哥们在学业上都不成器，要不然到是一条不错的晋身机会。娘说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旭，让他去准备参加科举，如果能考取功名就能有资格向爹爹求亲了。

　　可能这真的是一个好办法，林旭虽然仍会悄悄托娘带一些花笺给我，但明显少了很多，想来他一定在用功读书吧。

　　少女的心事，总是那么浪漫，我在开满桃花的春天里遇到他，我便想把那相遇的芬芳留下，我想把思念的文字写在花笺上交给他。可是，娘不许。娘说这样会影响他的学业，为了我俩的将来我只能默默忍耐。

　　这日，娘拿了一叠厚厚的鲜花笺回来。对我说：“这是林旭最后一次制的花笺，一月后科举开考他要全力以赴备考了。”

　　“可是，他的生活要怎么维持？”我不由为他的衣食起居担起心。

　　“娘已经拿了些钱给他，足够他应付半年的。”

　　我拿了那鲜花笺，一拧身，进到屋子里。我毫无目的的翻着那鲜花笺，心事也一页一页的花样斑斓。

　　然而欢颜博不得，心事偏偏要成干花。

　　那一天原本是很无聊的。爹爹为了门下省礼聘的事一直在东宫忙碌。我一个人在府中陪着娘做绣活，娘在绣一对鸾凤齐飞的图案，只差了一对眼睛还没绣完。娘笑着说道：“等这对眼睛绣完了，就给我云儿做成被面，留着做嫁妆。”

　　我怔一怔，骤然想起离林旭参加科举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了，心中“扑”地温暖下来，脸色如红霞漫天。

　　忽然二夫人走了进来，笑容满面道：“请大小姐走一趟吧。老爷请你去一趟东宫呢。”

　　我疑惑地抬头，问：“请问姨娘，爹爹叫我去做什么？”

　　娘也有些惶惑：“东宫岂是小女孩子随意去的地方……”

　　二夫人笑道：“三妹和云姑娘担心什么呢？老爷说各府老爷们的小姐都在东宫的花园里聚会，咱们姑娘不去了可不好。现在，轿子就在外头等着呢。”

　　娘道：“既然如此，该早些就告诉我们呀，怎么现在才……”然而娘有些无奈，“既然是你爹爹要你去，你就去一趟吧。”

　　我依言起身，二夫人却拦住了我，“换见鲜艳衣裳吧。”我点了点头，二夫人神秘的笑容在身后扬起，声音细微几乎不可闻：“这孩子倒还真有些运气。”

　　娘扶着门把，在耳边谆谆嘱咐，道：“快些回来。”

　　当时并不晓得，自此我人生就不同了。

　　东宫紧邻皇宫宫城而建，与其他王府一样，气派殊为不凡，但规模却比其他王府大了很多。东宫由一道东西隔墙分为内府、外府。外府主要是太子议事、府设参军办公之所。内府其实比外府要大许多，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东侧是太子李治和妃妾们起居之所，最大的福颐阁由太子妃居住，紧邻太子的书房，其次是玲珑阁、淑瑾阁、绮云阁等。西侧是针黹、杂役、侍女等人用房；中侧分别是用餐、娱乐休闲和内府议事的厅堂，由东至西，皆以回廊相连，宫内中部是阔大的园林和亭阁，并有一泓水池，清泉汩汩。

　　当然这里比起自家的院落真是大得不少，爹爹打发了我来和那些小姐们去谈话。她们都是极其艳丽的，就像这个春天里的花朵，鲜艳而蓬勃。她们彼此客气的说话，并没有人理会我。只是在我的小心留意下，发觉她们竟然都有些紧张。这使我感到有些莫名，我自小在乡间生长，又不熟识这些官宦小姐们谈论的内容，爹爹总不肯带我出去和贵族女眷应酬，只怕我失了他的颜面，不够大方得体。

　　我忽然自卑了，远远地避开她们，寻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透气。这里空气清爽多了，才发觉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汗。

　　我掏出手绢擦拭，顺便观赏起东宫里那些高脊深檐、气势磅礴的建筑。手里那杏子黄的绢子，仿若我此刻的心情，那么明媚灿烂。想着林旭参加科考之后，或许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永远离开那个无情的家庭，使我感到无限憧憬。忽然手无意中一松，风一卷，绢子远远地飞了出去。

　　我骤然一怔，眼看那绢子如彩蝶一般翩翩飞了出去，我急忙去追，风卷得它一扑一扑的，捉也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它飞走了，可能因为太过专注，冷不防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觉得额上一热，是谁的呼吸，淡淡的拂来，像这个季节乍寒还暖的晨风。抬眼望去，迎面却见到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我没有转开头，因为只在那一瞬间，我在那双瞳仁里发现了自己的脸孔。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里看见自己。我移不开视线，只看着别人眼中的自己。视线微微一动，瞥见男子如沐春风的面容，双瞳含笑凝视着我，这才想到我原是撞进了陌生男子怀里，心里一慌，抽身跳开，窘得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一年，我十五岁。

　　十五岁的我一定如春花般娇艳，也算是秀色可餐吧。不过可餐的秀色，往往是被吃的命运。

　　这名男子的神色清楚的表明，他恨不得将这秀色，眼睛吃了，嘴角吻了，鼻子嗅了，全数裹进他的肚皮。

　　我正欲逃离这恼人的尴尬，后边呼啦啦似有人赶了过来，是下跪时官服重叠磨擦的声音，高声道：“太子殿下，您在这里……”

　　我不可置信地望一望他，呆在了当地。

　　飒飒风吹过，落花满庭如雨。我微微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命运的手要带我到哪里去。

　　回到家里才知道，原来那次官宦小姐们在东宫花园的聚会正是出自门下省的蓄意安排，其实就是在正式礼聘之前让太子对要选择的女子有一个直观的认识。这些礼聘入宫的女子大多出身高贵，气质风雅。她们有的来自皇亲国戚，有的来自权门贵族，其他以德、才、美色闻名而礼聘入宫的则是士宦人家的女子。这些礼聘入宫的女子，受到皇家的特别优待，往往一入深宫就予以册封，成为有名位、身份的妃嫔和女官。本是没有我的份，而那日正巧有一名小姐腹泻呕吐，无奈只下爹爹想到了让我去充数。之后爹每每提起都自豪的认为是他的决策英明，为萧家重新找到的振兴发达的捷径。

　　其实早在太子李治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已经册立了出身名门望族，祖母是高祖妹妹的同安长公主的王悦容为晋王妃。晋王被立给太子后她也顺利成了太子妃，如今要选的不过是良娣、才人之类的侍妾。

　　三天之后，我接到了门下省送来的太子要礼聘我进宫的昭旨。整个家族都沉浸在这从天而降的喜悦中。

　　我不要这样被动地任人摆布的命运。

　　当夜我简单的收拾了一点随身的衣物，趁人不备悄悄溜出家门，来到林旭低矮的茅屋草舍前。林旭看见我，惊讶不已，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云儿，你怎么来了？后天就要科考了，我……”

　　我急急打断他的话，“我已经被选进东宫了。我不想去，咱们逃走吧！今晚就走。”

　　林旭被这突发的状况弄懵了，说不出话。

　　然而接触到我坚定的眼神，他似乎也被感染了。“好！你先到巷口的凉亭等我，我回去收拾一下。”

　　我点点头，目送他进去之后，来到我俩约定的凉亭，月华如练，月冷似霜。银盆般的满月悬于苍茫的夜空之上，照得大地如同撒了一层微霜。不知不觉地觉得微微的冷，我踮着脚眺望着巷口，期望他那熟悉的身影快点儿出现，那姿态像极了一个盼望丈夫远归回来的殷殷妻子。

　　我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天光放亮。林旭一直没有出现，莫非他发生了什么意外？莫非他不想为我放弃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莫非他害怕将要面对的亡命天涯的生活？毕竟我已经是太子钦点的才人。莫非……无数的念头在我心中盘旋，尽管我仍在痴痴的等，却始终等不到要等的人……

　　最终，我还是被接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宫里的一名才人。我的人生骤然大变。而我，只能接受，连一点反抗的余地和力量也没有。大约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被别人改变着，自己只能随波逐流吧。

　　既然不能更改，那么，我只能默默接受。

　　临进宫的那一晚，爹爹罗嗦了许多许多，最后凝成了一个意思：“太子能选中你，你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心，将来他做了皇上必定也会十分宠爱你，你一生的荣华富贵也就享受不尽啦！你可千万要记得我这个父亲啊！我可生了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