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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

作者: 花云 完成状态:已完结

无花果


  老街是古镇一条很古老的街道,老辈子也叫果么市,是专门卖果品的市场。老街上只有一家饼子铺,也是祖传的老字号,只可惜到宝叔手里,铺面店房没有了,只剩一座老祖宗留下的小院,在老街的尽头,低矮的土筑的院墙,同样低矮的简陋的门楼,院子里同样是低矮的正屋和西屋,土里土气地显示出古旧的气象。

  院子里唯一有生气的,看起来也只有院心那株无花果树了,高大强劲的枝子伸出巴掌大的叶子,淡黄、淡绿、碧绿、金黄,一年又一年,四季变幻,无花果年年由青转紫,就象宝叔那张铁青的脸,总是那样死气沉沉的;再有就是门楼里那颗锈迹斑斑的铜铃了,开门、关门,清脆悦耳的铃声总是悠荡悠荡,撞击着小院浓郁的阴沉气息,也只有此时,小院才显示出一点点生机。宝叔扬起爬满核桃纹的污脸,迎来送往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一声接一声,直咳到气若游丝为止,撕心裂肺的,人们都习惯了。

  宝叔家的饼子金黄酥脆,方园百里都很有名。人们专挑宝叔家的饼子买,不是因为饼子的风味独特,而是因为宝叔家的饼子货真价实,从不欺骗顾客,在古镇说起宝叔的大名没有人知道,可说起宝叔家的饼子,却没有人不知道。

  后来,宝叔终于没有了饼子可卖,古镇人家家都吃不到白面,宝叔家当然也不例外。偏偏就在这时候,宝叔却得了气管炎,每日里拉风箱似的不停地咳嗽,直咳得人鬼瘦麻筋的不成个人样样,宝婶爬起来丢下一双儿女跟人走了,只剩下宝叔孤苦伶仃地拖儿带女的熬起了日月。

  铜铃声声,迎来了一轮又一轮火红的太阳;铜铃阵阵,送走了一片又一片晚霞。一声声,一阵阵,就象宝叔无休止的咳嗽,也象宝叔深深的寂寞。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时常只有宝叔和花儿,花儿黄皮寡瘦的,两条牛角辫一甩一甩的,一双豆子眼忽闪忽闪的,特别有神而且耐看。

  朦胧的月光下,那株高大的无花果树沿伸出强劲的枝子,真有点苍松翠柏的风度,手掌似的叶子舒展着,枝杈间点缀着一粒粒青果。。。。。。

  “无花果都是甜的吧?”

  “成熟了就是甜的,青果子寡淡无味!”

  “那无花果开花吗?”花儿又问。

  “开的,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无花果悄悄地开花,悄悄地结果,人们根本看不见。”

  “不!一定能看见。只要我们在这儿等,就一定会看见!”花儿执拗地以为,夜深人静开的花一定美丽极了。

  “傻孩子,你要是在这儿等,那无花果就不会开花了!”宝叔的眼里好象还有泪,一张老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凄凉。。。。。。

  “爷爷,人们都说我奶奶活着,可你却说她死了,爷爷你骗人?”花儿只好问爷爷,她问过父亲,可父亲却给了她两巴掌。

  “她是死了,在爷爷心里她早就死了!”宝叔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

  那一年,宝婶死了,宝叔哭得好伤心,他说他也该去找她去了。他还特别交待孙女花儿,一定要好好照看那株无花果树,因为那是宝婶年轻时栽的。

  花儿不明白,奶奶活着的时候,爷爷说她死了;奶奶死了,爷爷却要去找她?


  在古镇,宝叔家的饼子有口皆碑,但时过境迁,饼子铺的生意早就日落西山,到宝叔的儿子权哥手里,也只好压了箱底。

  权哥心高气傲,祖传的打饼子手艺简直是一文不值,他总觉得扬鞭赶马车甚是豪迈,苦是苦点,便图个自在,更何况饲养处又是村里人都想去的地方,于是队长问他想不想去饲养处时,他毫不犹豫答应了。于是乎,年纪轻轻的一个帅小伙子,竟成了一个赶车倒马的,而且还沾沾自喜的,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个寒碜。

  因为那时候,放羊喂牲口对人们来说,尽管也有些油水可捞,可都是些不入流下贱的活计,尤其是后生们,只要一沾上边,就如同臭骨头一样,娶妻生子简直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盖上十八张被子梦梦去吧!

  宝婶死时,权哥没有披麻戴孝,更没有跪灵祭典。宝婶是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跟人走的,尽管她暗中资助权哥成家立业,为他娶了一个爱吃豆腐的女人,但权哥还是狠心发誓不认她这个母亲。

  权嫂一年四季离不开豆腐,是老街有名的爱吃豆腐的女人,人们称她为权哥的豆腐妻。权嫂爱吃豆腐,却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丈夫,豆腐天天有,却总是一个人独自享用,权哥整天介在外头忙,回到家却总是残汤剩饭。即使是这样,权哥对权嫂还是那样的百般迁就。

  权嫂眉眼好身材苗条,总有那么一股子俏劲撩拔人,就是人懒嘴馋,不知道体贴男人,而权哥平生就喜欢个漂亮女人,心里有气也只有憋着,间或也有气愤不过的时候,一阵狂风骤雨的吵闹,一顿避重就轻的拳打脚踢,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后依然如此,权哥也奈何不得。

  马王爷是古镇有名的三只眼神,就凭着神的灵验为他的独生儿子团圆创下了一份厚实的家业。马王爷为儿子娶了个不丑不俊不黑不白的贤惠女人,老实厚道不说,手脚勤快得人人称赞,姓康,人们叫她是团圆的糟糠女人。也只有团圆不满意,一天到晚对着一张苦瓜脸,心里头象是吞了只苍蝇,总觉得不那么顺畅。

  团圆喜欢摆弄牲口,有事没事总往饲养处钻,跟权哥打得火热,心里有事也总想跟权哥拉个话儿。团圆羡慕权哥有个花一样好看的女人,而权哥却眼馋团圆有一个勤谨实在的好老婆,谈论得多了,团圆竟大胆地提议,拿他的糟糠老婆换权哥的豆腐妻,许久,权哥只顾低头吸汗烟,一连吸了两烟袋,没有言语。。。。。。

  换妻的实情村里人不清楚,只知道权嫂丢下还在吃奶的花儿离婚走了;而团圆依然还是跟那个苦瓜脸老婆一起生活,居然生了一个女儿,糟糠之妻不可弃么!

  几年后,有后生听到权哥换妻的事觉得稀奇,问起权哥,权哥苦着脸不肯承认,说那是村里人胡编哩!那后生不相信,始终认为那种事在村里一定是真的。

  权哥也是后来才知道,他那要与人交换的豆腐妻,还是他母亲宝婶后嫁后攒钱给娶的,他母亲是为了他能娶妻生子才跟人走的。


  权哥最忙的时候,莫过于清明前后和秋风左右,到那时,人们总是将饭送到地头,即使这样,权哥还是忙得昏天黑地的。

  那天早上,等送饭的人将饭送到地头的时候,热腾腾的稀饭早就变成温吞吞的。拐叔是老街上唯一的没娶老婆的单身汉,吃饭时总喜欢东一勺子西勺子的胡搅。在权哥的饭盔盔里,他发现黑乎乎很大的一块,只是叫了声“心肝”,地里的人们便开始哄抢起来。

  权哥家前几天死了一头猪,人们还都以为是心肝哩!权哥也跟着抢起了来。饭盔盔都打烂了,大家才看清是一只小孩子的鞋,大概是花儿玩时给扔进去的,人们都笑了,直笑得有人捂住了肚子喊肚子疼哩!

  权嫂走了,失去了爱吃豆腐的妻,权哥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一岁多点的花儿哭着闹着要吃奶,幸亏有半死不活的咳嗽老爹照应着,东家一口汤,西家一碗粥的,总算是免去了后顾之忧。

  “听说,胡丽青要向你借麦种哩?”拐叔神秘兮兮地对权哥说。

  “这么说,她也向你借过?”权哥反驳道。

  “借过。只是我不敢答应,你知道的,胡丽青那人。。。。。。”拐叔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你别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打不着狐子却说狐子一身骚!”

  “哪儿能呢?”拐叔都不好意思了。

  是呵!各家都有几分自留地,分下来的麦子本就很少,除了过时节吃顿饺子,就只有当麦种了。那年头的麦子金贵着哩!白面还能天天都吃到的?

  “你去告诉胡丽青,麦种我借给她!”权哥家里的粮食有点富裕,所以豪气十足。

  胡丽青是老街上有名的漂亮女人,一年四季总是细皮嫩肉的,人称“白不老”,也许是没生养过的缘故吧!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却象是二十刚出头,直勾得男人们总是想入非非的。

  胡丽青的男人不争气,就喜欢耍钱赌博不干正事,死了人家用不得,娶媳妇家使不得,萎头缩脑的,整天介装模作样地学老人病哼哼咳嗽,时间久了,没想到坏习惯竟养成了真毛病。老街上的人都以为,胡丽青嫁给他,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果然,胡丽青的男人过来借麦种,权哥二话没说,抽空赶着牲口到他地里去了,连耕带种,胡丽青的男人没伸一下手脚当起了监工。晚饭时,胡丽青特意给权哥烙了油油烙饼,而且还备了酒,炒了鸡蛋。。。。。。直喝得权哥迷迷乎乎的认不得回家的路。

  从此,权哥时常整夜的不回家。八九个月后,胡丽青生了一个不成人形的怪胎。因为是死胎早产,出血过多又动了大手术,胡丽青失去了生育能力,只得抱养了她兄弟的一个女孩子,当神神当宝贝一样供了起来。。。。。。

  那一年,风调雨顺,麦子获得了大丰收。


  夜很深了,可花儿还是无法入睡。空荡荡的小院里,冷月弯弯,朦胧的月色甚是凄迷。。。。。。花儿静静地站在无花果树下,等待那美丽的花儿在她眼前悄然绽放。

  爷爷去了,院子里便时常只有花儿一个人,还有就是这株无花果树了。多少次,花儿梦见爷爷抱她走,可爷爷摔倒了,把花儿扔了好远,感觉到疼时,花儿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依傍着那株无花果树。

  无花果树越来越壮实,而果子却从来没有成熟过。花儿希望果子不熟,免得父亲拿去讨胡丽青的欢心。花儿也曾一个一个地尝青果子,寡淡无味,几年来尝遍了树上所有的果子,从来没有尝过一个甜的。

  爷爷去了,花儿便吃不到那甜甜的无花果。

  月宫里很冷,但里面住着美丽的嫦娥,爷爷说过的。嫦娥一个人不害怕吗?不感到冷吗?花儿可感到冷了。

  “铁子那后生还不错,给花儿招进门来,不愁你没有福享!”

  “再等几年吧!花儿还小。”

  “都十五岁了,还小?我妈十三岁早已经生了我!”

  无花果迟迟没有开花,但花儿却听到了街门外的声音,分明是父亲和胡丽青。

  花儿悄悄回到屋里,钻进冰冷的被窝,任泪水不停地流淌。无花果的花一定开了,花儿相信,尽管她没有能亲眼看见。

  这一回,花儿决定不再尝青果子。她只是精心养护,因为她要让无花果树结最大最甜的果子给铁子吃,铁子说他最爱吃无花果!

  铁子是胡丽青给花儿介绍的对象,外乡人,他也太顽皮了,总是象个孩子,随随便便的,但丝毫不减他的英俊潇洒,分手时,总是一翘那逗人的鼻子,甜甜嫩嫩地一笑,打个脆亮的响指,飘然走了。

  招女婿是胡丽青的主意,铁子打工赚了不少钱,她家要盖新房,向铁子借了不少。因为一时也还不了,只好竭力怂恿权哥答应这门亲事。但没过多久,因为媒人钱的问题,胡丽青跟铁子谈崩了,尽管她已花了铁子不少钱,但还是嫌少。于是胡丽青只好以退婚来威胁,没想到,权哥竟然也昧着良心同意了。

  花儿耗尽了心血,但最终没能打动父亲的铁石心肠。为此,她也曾偷偷找过自己的母亲,但母亲的日子也不好过,根本帮不上她什么忙。没有办法,花儿决定跟铁子走,到他的老家去,就是吃苦受累她也心甘情愿。

  无花果树结果了,杏核大小的青果挂在枝杈里,水灵灵的就象铁子的毛毛眼睛。浇水时,花儿情不自禁摘了几颗包在手绢里。

  在去车站地路上,花儿一步一回头,她一个个地尝着青果。。。。。。迷蒙的晨雾还没散尽,宛若花儿此时的心境;无花果湿漉漉的,泪水浸湿了,花儿终于尝到了生活的苦滋味!

  花儿知道:无花果的花总是开在心里。

  无花果成熟了才是甜的,青果子寡淡无味!花儿永远也不会忘记爷爷说过的话。


  花儿离家出走了,是跟铁子一起走的。

  权哥没有想到,自己那象豆芽菜般的女儿,几年的功夫竟出落成如花骨朵般漂亮的大姑娘。打小时候起,权哥就知道女儿脾性绵善,心肠软,也善解人意,可他就是没想到,女儿又是那样的执拗,那样的敢作敢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做起事来竟然点水不漏,而且是那样的义无反顾。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花儿会离家出走;更没有想到,花儿会以这种方式向他提出无声的抗议。

  其实,开始时花儿并不同意与铁子的亲事,是他强行做主,他本也不大情愿,可他架不住胡丽青的软磨硬泡;后来,花儿与铁子见了面,竟然一见钟情,花儿心甘情愿同意了,又是他强行将他们拆散,铁子跟胡丽青因为媒人钱的事闹翻了,他本不想插手,可他又吃不住胡丽青哭哭笑笑的纠缠不休。

  权哥这辈子就爱个漂亮女人。爱吃豆腐的老婆走了,离婚的起因人们传说得扑朔迷离,权哥实实在在已分辨不清;与胡丽青的事本是件隐讳的事,却也纷纷扬扬成一段鲜艳的桃色故事,权哥有口难言,即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反正,这种拉帮套的事在村里人们也司空见惯,权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一个光明正大,与其偷鸡摸狗的遮遮掩掩,倒不如动真格的,以打消人们的好奇心。

  俗话说得好:四十四,懂人事。四十而不惑么!人生如梦,花儿的无声反抗,着实地令权哥好生清醒。母亲走了,为他讨回一个爱吃豆腐的老婆;爱吃豆腐的老婆走了,却给留下一个会洗衣做饭料理家务的女儿;女儿也走了,只给他留下院心的那株无花果树,那还是母亲年轻时候栽的。

  那株无花果树已经结果了,无花果发红发紫,饱胀得象咧开了嘴流蜜水。。。。。。强壮的枝子依旧是那样青翠可人,但树下早就没有了总喜欢尝青果的可爱花儿。

  铜铃响了,进来了胡丽青抱养的女儿,说是她妈妈叫他过去哩!权哥摘了几颗熟透的无花果打发她走了。胡丽青家的新房子已经盖好了,权哥不想再去打扰她,她男人没本事,权哥总算是对得起他了。

  爱吃豆腐的老婆走了,花儿失去了母亲的爱;打饼子出名的爷爷去了,花儿失去了爷爷的爱;胡丽青抢去了花儿的父爱,而做为父亲,却还要剥夺铁子对花儿的爱。。。。。。

  恍惚中,权哥似乎又听到了铜铃的响声,好象是花儿回来了,是跟铁子一起回来的,他赶紧摘了一盘无花果,花儿和铁子吃着笑着。。。。。。模糊了,权哥的泪眼。

  一颗熟透的无花果落了下来,“叭嗒”一声,沉沉的,象权哥沉重的叹息,又好象权哥悔恨的泪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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