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青蛙歌唱
这是个不期而至的闷热的夜晚,照例一些纷乱的念头不请自来。这些不速之客让大脑如冰雪中脆弱的交通般一时便拥堵起来,也许透彻的睡眠又将再一次变得遥不可及。
倐忽间一种声音骤然响起,呱……呱呱……,熟悉而渺远,朴拙而雄浑,单调而坚定,满满的填塞了你的耳穹——是蛙声,竟然是蛙声。我有些诧异,细细辨听,便断定是从住处边的旷地传出的。那是处新开发的住宅小区用地,近些天建筑商正在施工,将其推掘平整。原本这是近郊居民的土地,租给别人种了花草,养了盆景,那些边角地也被我们这些后来的住户中之腿脚勤快者给开辟成了菜地。我客厅的窗户正对着这片土地。早晨起床,拉开客厅窗帘,满目绿色便充盈眼眶。推开窗户,淡淡的花草的香味更仿佛迫不及待地拥窗而入,吸上一口,令人顿感神清气爽,煞是畅快。我常常庆幸在城市钢筋水泥的生漠中自己还能拥有一份如此美好的亲近自然的机缘。只是这样的机缘并不曾长久,尽管对城市的急速扩张甚至于膨胀早已有了某种预期,但当有一天这块土地的青绿终于消失恰如一个女子极不情愿的被褪去外衣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种怅惘和郁闷。裸露的泥土在夏日阳光的暴晒下似乎日渐变得粗糙甚而有些放荡,往日这块土地呈现出的美感荡然无存,就连季节好象也因此多了一分闷热。貌似笨拙的掘土机每日里不停的伸展着它的巨臂,在它近乎炫耀般的一拿一捏之中,不几天旷地便多出了一大片低凹处,连着三四天的雨,这里就形成了一处水洼。这两天看这水洼时,对施工者的用意我就不甚了然。与周边分明不在同一水平面,而且也根本不是打墙基处,莫非是施工者无意中的一处败笔成就了这只青蛙的梦想?你能否定,在这城市,在这不断被钢筋水泥迅即遮蔽的土地上寻找到一处赖以生存的水洼不正是这只青蛙不辍的追求么?
呱……呱呱……,青蛙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执拗的叫着,竟长时间不曾停歇。也许它是从遥远的田间跋涉而来,也许它是从日渐干涸的沟渠中蹒跚而来,也许它原本就蛰伏在那些草木之中,等来了这个充满宿命色彩的水洼。它是在歌唱吗,它是在庆幸吗,它是在呐喊吗,还是在悲嚎?一只青蛙,是的,就一只青蛙,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叫着。恰如战争即将爆发前夕在作的一次反战演说,而它就是那个演说者。没有伴奏,没有和鸣,因而清高,因而孤独,因而悲壮。
我想象着这只青蛙的样子,一定是蹲坐于地,两边腮帮子鼓鼓的,正扯足了嗓子喊,象个撒娇抑或撒赖的孩子。至于青蛙的名字……,一想到青蛙的名字,诸如“土鸡”、“石鸡”、“花鸡”、“药鸡”之类便涌入脑海。这都是小时候与玩伴们在一起时给这些不同类的青蛙取的名字。凭这些名字我们学会识别各种青蛙,知道哪些据说能吃好吃,哪些不能吃。记得两个小时候的玩伴,一个老喜欢将逮着的青蛙生剥了皮放在阳光下暴晒,看青蛙鼓涨的肉躯慢慢变得干瘪,而另一个则总是阻止不忍。如今他们中的一个在家乡的村委会做着书记,一个后来成为木匠在一次工伤事故中几成植物人。
青蛙依旧不知疲倦的叫着,隐约的车鸣已渐趋清晰起来,窗外曙色微露。也许它知道当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时候,它又将遁迹于无形,而我于其看似平稳的鸣叫中却分明听到了一种更沉更大的声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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