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路上有你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父亲陪我到漳州去配助听器。车快到漳州的时候,不提防下起了雨。我回头去望坐在车后座上的父亲,他的一头苍白的头发却在阴暗中分外惹眼。来的时候上车晚了,只剩两个座位。父亲不容分说就把前面的座位让给了我,自己坐到车后座上去。
记不清是第几回了,近七十的父亲这样陪着三十好几的我来往于云漳之间,只为了让我配上一副合适的助听器。右侧的助听器已花去父亲一万多块的钱,而他又拉着我来配左侧的。好几次,我默默地发呆,他都一下子看出我的心事,一个劲地安慰我:“别担心,只有你好了,我才能真正安心!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我的泪一下子又涌出,连忙转身走开。
车在行,雨在下。
细雨轻烟中,我看见父亲牵着我的小手走在那条凤凰树花烂漫而缤纷的厂间水泥路上,我一路欢跳,笑容一路荡漾在父亲的脸上。那些雨天在屋里用脸盆滴漏雨的日子里,那些一把破油伞遮着我上学放学的日子里,抑或是那些吃着手擀的面条便幸福得冒油的日子里,那些一家五口吃了晚饭急急往电影院赶的日子里……我都是紧紧地跟在父亲的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跟着父亲一路走来,笑着走来。那段贫穷而艰苦的岁月,我记住了父亲的泪,更记住了父亲的笑。
小时候,我家住在父亲厂里的家属宿舍,父亲上班时天天带着我。我在车间里乱跑,用废用的铁条挖蚯蚓,在车间门口的大梨树下用石头扔梨子,在凤凰树下拿竹竿捣木耳……一到晚上,吃过饭,洗了澡,就走路去清泗叔家。我总是一蹦一跳地跟在父亲身后,一路捡不完的凤凰树花。一路上见到熟人,我就“阿姨”、“阿伯”、“阿叔”甜甜地叫,别人就夸父亲会调教孩子,父亲就笑了一路上。
守厂门的朝福伯见我走过去总爱打趣我:“你爸和你妈,谁疼你呀?”
“我爸——”我总是不假思索地大声回答。这样的回答一直持续到上初中的某一天。我猛然醒悟,这样的回答很伤母亲的心,从此才开始改口。
可是说实在的,父亲就是我从小的保护神。每次不小心做错了事,害怕母亲手里的那根竹帚条,我都要躲在门口偷偷地等父亲回来。只有父亲在,我才有勇气进屋。那时候,母亲最常说父亲的一句话是:“长大了,要嫁人了,你跟她一起嫁去——”父亲就呵呵地傻笑。
曾经有一段日子,父亲到上海去出差。上海离家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他上车远去的那一天起,我就天天往车站跑。站在如潮的人流中,翘首盼望,盼望从那些下车的人潮中看到我最熟悉的身影。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晴天等到雨天,然后带着满心的失望回家。车站就在工厂的对面,守门的朝福伯那天一见父亲回来,就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了。这是父亲后来说的,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把我搂紧了,亲我的脸, 他的胡须把我扎疼了,而他的眼眶红红的。当父亲从行李袋里拿出两条红绸带,给我扎在辫子上的时候,镜子里,乐得笑呆了的我看到他那张笑歪了的嘴 .
第一次长时间离开父亲,是高中毕业进师院读书。然而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回一次家。我想家,最想的还是父亲。好在家离校九十六公里的距离,也不算远,三四个小时也就到了。而每次回校前,父亲总要把一百多块钱放到我手里。那年是90年。
母亲在一边说:“上个月的钱花光了?这么快?都做什么了?”“买书。”我的回答跟小时候一样响亮而干脆。
从小到大,跟父亲要钱,从来就没被拒绝过。有时候父亲会问:“要钱做什么呢?” “买书——”我的回答总是响亮而干脆。父亲便无语,掏出钱来时,脸上还挂着欣慰的笑容。
“买书”成了我一次又一次向父亲伸手要钱的理由。似乎只要我是为了买书才花费钱,那么他给我钱就是理所当然的。
等我醒悟到父亲赚钱不易的时候,我已大学毕业。那时候才猛然醒悟,悔意渐生。我要钱要得理所当然,花钱花得慷慨大方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爸赚这钱容易吗?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90年的时候,他的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呀。妈没工作,弟也还在上学。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困难,他也不会让哥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当工人吧?
可是,这些年来,我又在拖累他。读函授三年,到后来儿子身体不好起来,父亲总是在默默资助我。而我,为他做什么了?
只有象过去一样在他上桌吃饭前,给他盛好饭,放好筷子和汤匙;只有在饭后,给他沏上一杯最爱喝的茶;只有看着他越来越弓着的后背,心酸地问声:“爸,累吗?”;只有在发现那瓶高钙片还满满的时候,不高兴地怪他:“爸,你又没吃——” ……我能做的就是这样的渺小平凡!想想自己多年来除了过年时的红包外,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了。甚至有时候想陪他聊聊天,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逐渐失去听力后,乃至戴上了助听器也无法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茫然无助,伤心绝望,恨天怨地的那段日子,父亲有一天找到我。父亲说:“事已如此,勇敢面对吧。失去的已失去,你再怎么痛苦下去也于事无补。自暴自弃才会真正地让人看不起!”父亲平常话语不多,可是有时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而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心疼我不幸的痛苦和不满我自暴自弃的失望。
我还总刻意对他隐瞒一些事情,但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平常有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操心了吗?是不是?”那一天,父亲很生气。父亲起身去拿了一支水笔,写下了一行字:“你越不想让我知道,我越操心。要想不让我操心,有什么事都不准瞒我!我反而更放心些。”他又在“不准”两个字下面打上黑黑的着重号。
我无言以对,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父亲操心?仿佛已不可能,瞒着也罢,不瞒也罢。不孝都如我啊,父亲!
泪如泉涌,在父亲的面前,我的泪终于毫无顾忌。然而我说:“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不想活了。”这话一出,便后悔莫及,我骂我自己:你这不孝女,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不久前刚过世的母亲的脸此时分外鲜活地在我眼前晃着,而那一瞬间,父亲的眼睛红了湿了。
心虚的我去拉了父亲的手,一起坐在床沿上。很长的时间,父女俩就这样握着手,相对无语凝噎。父亲的手粗糙而有力,十根手指头因长期做工的缘故都让油污染黑了。
我刚止住的泪又来了。
父亲拿起水笔,想了想,又写下一句话:
“孩子有困难,哪怕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我打了个震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车仍在行着,风雨兼程。丝丝缕缕的思绪飘在微雨轻烟里,耳边传来一阵抑挫的回音:
“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爸给你顶着!”
“——给你顶着!”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父亲,你从来就立在那儿,顶在那儿,不曾离开过。任风虐雨狂,霜冻冰寒,你屹立着,立成一棵不肯倒下的大树,只为了给家人撑起一片晴空。岁月无情,挡不住枝残叶疏,挡不住皮骨斑驳。你已老态龙钟,一把老骨头,却仍在暴风潮汛中坚韧不拔。
父亲,最贫穷最富有的日子,最痛苦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走过来了,我记住你的累,你的苦,更记住你的笑总在风里荡漾。闪亮的日子也好,阴暗的日子也好,父亲,一路有你,一路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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