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的蝴蝶

第一章

　　唐小嫣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样坠了下去，所幸的是她掉进一堆柔软的沙里，活了下来。但是医生说她从此失去了记忆，医生还说这个女孩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说这话时，年轻的医生一脸痛惜的神情。其实失忆对于某些陷入痛苦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比如唐小嫣，由于失忆，她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有说有笑，开朗活泼，爱干净，喜欢照镜子，有时会帮病房里病重的病人打扫卫生。可是，这种平静没有维持多久。

　　一天唐小嫣站在门外倒垃圾时，过道上急救车推着一位满头鲜血的病人跑了过来，唐小嫣猛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手里的垃圾桶掉在地上，她的瞳仁在放大，眼睛恐怖的睁着，五管扭结在一块……她感觉到灰色的地面在飞快的旋转，很多不同的背景和脸奔腾在这个巨大的旋涡里，渐渐地变成一个黑洞，想将她吸进去。洞里有张脸在冲她笑，可是忽然那张脸变成一个满头鲜血的小孩，向她伸出手，越来越近……唐小嫣惊恐得尖叫一声，飞快的向后退着，退出了过道，一直退到了医院门口。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棍子，一边厉声嘶喊，一边用棍子在空中挥舞着，像在驱逐什么东西。

　　她像一枚炸弹丢在了人群中，人们纷纷逃散。看到慌不择路的人群，她笑了，继而追逐另一群人，乐此不疲。直到她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狗，她跑过去，将它逮住，紧紧抱在怀里。她抱得那样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不一会儿，狗便窒息死在她的怀里。看着怀里一动不动温顺的小狗，唐小嫣满意的笑了。

　　唐小嫣疯了。走在街上，她总会嗅到危险的气息朝自己围拢过来，莫名的紧张感使她拘束不安，逼迫她冲向散发出这种气息的人。如果手上有刀，她会毫不犹豫的向人扎去。她看不到鲜血，只看到脚下越来越大的黑洞，巨大的黑影朝她压来。她惊恐的挣扎，想揉碎视线里所有令她恐惧的东西，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脑袋里长出一大片空白出来，那片空白里住进了另一个想象中强大的自己，在那片领地里，她主宰着一切……

　　唐小嫣对动物很“敏感”，只要看到狗和猫之类的小动物，她便敏捷的将它们逮住，然后她将它们抱回家，系上向征着属于自己的布条，像国王一样坐在它们中间，发号施令。那些赢弱的小动物通常最终都会死在她的手里，因为只有死它们才会绝对的服从自己。

　　唐小嫣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医生给她打了安定剂，安静下来的她坐在地上，张着嘴，像一个在荒凉的沙漠里饥渴的孩子在祈祷雨水。她是那样的谨慎和小心翼翼，让人想给她安全。可是如果有人靠近她，她便像碰到炸弹般机警的躲开。

　　唐小嫣被单独关在一个重等病房里。随着最后一抹光从窗台上消失，唐小嫣变得焦躁不安，她又看到了那个黑色的洞，那个满头鲜血的小孩冒了上来，要来拉她。她用刀子在空中挥舞着，可是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像一颗顽石，伏在河底。她惊恐异常，环顾四周，可是没有东西可以依靠，听从自己，她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感觉自己身在一个无人的孤岛上，她尖声嘶叫，宣泄着自己的恐惧。她这样叫了很久，直到月光升起，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她欣喜若狂的冲它抱过去，可是扑倒在地。她看到影子也倒在地上，似乎明白自己可以支配影子，于是她用刀划开了自己。疼痛使她感到快慰，仿佛听见身体里的河流找到了通向海洋的渠道，她听到那汩汩的流水声，像一串串音符。

　　第二天，唐小嫣便登上了这座城市报纸的各个报头，因为唐小嫣有没有进医院前曾是国内名校大三的学生，她写的小说《孤河》曾轰动了文坛，红遍中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人挤满了医院的几个门口。唐小嫣看到医院门口朝她围来的人群，感觉黑夜再次铺天盖地的朝自己涌来。她不安起来，手摸向口袋里的刀，可是刀不见了，她立刻惊恐万分，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要是无论躲那里，她都看到那些黑暗如潮水一般朝自己涌来，她嘶喊起来。就在医生准备给她打安定剂时，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朝她走了过来。唐小嫣看着这个人的瘸腿，顿时像打了安定剂一样平静下来。

　　这个人的瘸脚像神奇的药物猛然打通了唐小嫣记忆的闸门，一些片断开始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看见自己正快速地从高处落下，像一只拼命挣脱笼子的鸟那样挣脱生的束缚，展开双臂，向自由飞去。猛然她又看见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巨大的疼痛向全身涌来，纱布上渗出的血迹仿佛在讽刺这是场闹剧。记忆停滞在这里，她的脑海又一片空白，唐小嫣陷在那片空白里，陷入对无法得知的过去的极度惊慌里。

　　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急匆匆地朝唐小嫣的病床奔来。当他看到唐小嫣醒来时，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接着又讪讪的暗了下去。因为唐小嫣正用眼睛扫着他。这张面孔是让人不忍细睹的。那是怎样一张面孔啊，整个左半脸坑坑洼洼，虬结扭曲在一块，本来还算高挺的鼻子左边却向下塌陷着，像一座倒塌了的小山，鼻子下面是一张像大象般露出牙齿的厚嘴唇，左眼睑向外翻着，露出里面红腥腥的肉，这个人的相貌，初一看简直像魔鬼，会把人吓一跳！她狠狠地盯着他看，似乎想找出一些关于自己的珠丝马迹出来，双眼恨不得像X光那样，把他看透。这时她看到他惊慌举起手将左脸盖了起来。唐小嫣看到他这一举动，眼泪突然地落了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面容丑陋的男人在精神病院住了下来，照顾唐小嫣。这个男人像一只安慰剂，每次唐小嫣看到他拿着饭盒一瘸一拐像只笨拙的企鹅朝自己走来，总会出奇的平静。在这个又丑又瘸的男人细心照料下，唐小嫣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甚至慢慢好转。唐小嫣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着丑男人的瘸腿，看着丑男人的瘸腿，她空白的记忆有时竟然会打开一线光亮。男人的瘸腿像把钥匙，诱导着唐小嫣去开启紧锁的记忆之门，窥探里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