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故事

美丽故事

　　美丽的美丽。

　　浪漫的美丽。

　　悉知美丽的故事，是在一个槐花飘香的季节。

　　两杯清茶，一盒香烟，一只打火机，讲故事的一脸的专注，听故事的人一脸的肃穆，一直到烟灰缸中的烟蒂满了，心情亦便如同那烟灰缸，满了。

　　有人说，人的心情宛若天气。

　　那是一个落雨的夏日黄昏，没有斜落的夕阳，天阴沉沉的，绷着一张郁郁寡欢的苦瓜脸，风柔柔的，潇潇细雨飘飘洒洒，淅淅沥沥犹如六弦琴上弹奏的乐音……

　　美丽的美丽，美丽的浪漫，曾经在同学中赫赫有名，她漂亮大方而且多情善感，言辞举止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戴一副宽边的深度近视眼镜，在班里作文成绩一直最佳，她的习作通常就是同学们的范文，是校园里的李清照才女。

　　美丽的家乡，在那遥远的大山里面，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槐香源。村子不大，但长满了郁郁苍苍的大槐树，每逢槐花飘香的季节，那香味飘荡在村子里，氲氲氤氤的，芬芳馥郁，引来了采蜜的蜂儿，酿成的蜜叫槐花蜜，又甜又香，能一直甜到人心里……

　　那时候，同学们时常聚在一起，偶尔也听一听香港九龙的广播节目学唱歌，这在当时，学习港台的歌曲也是一种时尚，虽然也有人把那些港台歌曲当作是洪水猛兽的，但在校园里的青年学生中，还是很流行的。

　　主持人姓林，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林美丽。在小说联播的一开始，先是那么一段语重心长的话：一粒麦子不落到地上，死了，仍旧是一粒麦子！那深情的声音缥缥缈缈的，让人觉得仿佛来自那遥远的天国……

　　主持人那甜润优美的声音，美丽模仿得最像，风儿轻轻吹动她的长发，神情专注就如同那修道院里的女人，那深情的呼唤，让人一下子就会想到天堂。

　　对于主持人那句缥缈的话，美丽的体会也最深：在我的家乡，有许许多多孩子上不起学，我的理想就是将来回我的家乡，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我总觉得：我就像是一粒麦子，只有落在家乡的那块土地上，才能生根发芽，才能展叶开花。美丽的理想阐述，一时间招引得同学们纷纷仿效，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一粒麦子”，美丽的一粒麦子。

　　有人说：故事的开始，往往也是故事的结局。

　　美丽的故事，开始在一个山花浪漫的季节。

　　那一年的桃花特别灿烂，简直是如火如云如霞，在家乡那个绿树环绕的山村小学校里，美丽终于如愿以偿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青春是美丽的，爱情是神秘的，一个翩翩少年悄悄走进美丽的梦，那是一个来自省城的大学生，在村里搞植物调研，借住在小学校里。那时候的美丽，欢喜快活就像山林中的小鸟，小曲童谣跳跃奔放在山间小路上。

　　后来，那个年轻大学生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只剩下美丽一个人形吊影单，恰似那秋日里悲伤哀鸣的落伍大雁，美梦犹在，情恨难遣，那一幕墓浪漫的爱情往事，深深铭刻在美丽的心间，山路弯弯，落日去远，宛若美丽的情思，悱恻缠绵。

　　槐花香了，在美丽的生活中，也在美丽的睡梦里，一次又一次。

　　就在不知不觉等待中，鱼尾纹悄悄爬上美丽的脸，美丽的等待潮湿了，发霉了，痛苦都滋生白毛，但美丽依然我行我素，沉缅于往日情恋无法自拔……

　　老校长很着急： 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美丽只是笑了笑，然后说：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于是，三天后，几封挂号情书随后相继发往省城……

　　半个月后，果然有信隔三差五的源源不断，同事们见了都说：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美丽马上红了脸，忙说：不急不急。

　　几个月后，信也断了，同事们的好奇心也淡了，见了面再谈婚嫁，美丽总是讪讪的不大自然，但她那专注的神情，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惋惜。

　　小草绿了，杨花吐穗，柳絮飘飞，桃花如脂如胭，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学校的四周栽了两行槐树，美丽进校那年栽的，已经长成了一道绿色屏障。

　　槐花香了，芳馨四溢，满满荡荡的，满荡的就如同美丽痴痴的希望。

　　美丽的宿舍多年没换，门前依旧是那株大槐树，繁茂的树冠如伞如盖，缀满了一团团一簇簇玉石金钻，花苞儿娇嫩欲滴，就象雪钉铛，时不时地在美丽的梦中随风摇响。花瓣儿洁净无暇，简直令人不忍折攀。

　　每逢这一时节，美丽便有些发痴，捧着那沉甸甸下垂的槐花枝，温柔如同抱着婴儿一般。

　　就在这槐香飘飞的大槐树下，皎洁的月亮曾经高高地挂在天上，美丽忘不了当年那一吻，醉了双眼，香了五脏，泌人腑肺，润人心肠。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她不断地徜徉在大槐下，花香顺着风儿传扬，一粒麦子的故事梦里梦外一遍一遍怀想。

　　槐花香了，美丽便有些心不在蔫，讲课的时候总走神，呆呆地望着天空湛蓝湛蓝……

　　每逢这一时节，老校长总是通知美丽，让她回家休息几天，温和绵善的老校长，就象美丽的慈父家严，他实在不忍心责怪这个心理有点变态的老姑娘。

　　美丽总是不回家，家中的老爹老妈，为了美丽的婚事絮絮叨叨总讨人嫌，美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晚上，溴着花香茫然入睡，白天，捧着落英黯然心伤……

　　有人说：故事的美丽，并不在于故事的开始和结局，而在于故事的发展过程。故事的发展过程，也便是故事绽放美丽的过程。

　　那一年，美丽因为沉缅于旧日情恋不能自拔，课也没办法上了，老校长只好派人叫来了美丽的老爹老娘。

　　不久，邻村一个在外地做买卖的年轻人，因为看上了美丽的才华和美貌，也不计较美丽的病情，打发人上门提亲来了。

　　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家寒了点，老爹老妈见是天上掉下的好事，马上应允了，于是，一个月后结婚，再半个月后便随男人到外地做买卖去了，一去就是几年。

　　那时候的美丽，也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

　　在那小伙子的照料下，美丽的病情时好时坏，但日渐好转，后来，竟不治而痊愈。

　　几年以后，在美丽打点下，他们的买卖越做越红火，他们从摆小摊做起，开饭店承包酒店，他们又将目光瞄上了省城的娱乐业，在一条长有几十棵大槐树的老街上，他们开设了一家音乐茶座，尽管省城的槐树并不象家乡的那样郁郁葱葱，但槐花那缥缥缈缈若有若无的清香，却同样扑朔迷摇曳人的心神，拂也拂去，取名的时候，美丽想都没多想，执意取为“槐香源”。

　　然而，就在“槐香源”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美丽发现自己的男人变了，有事没事总跟一个四川小姐泡在一起，喝酒聊天打情卖俏，在那小姐生病时还整日整夜陪着，佯然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美丽先是规劝，无济于事；既而大吵大闹，两个人竟公然住在了一起，而且还出又入对的，美丽实在是无计可施。

　　有人说：起源是结局，结局也是起源。故事的美丽，就如同花儿的美丽一样，在绽放美丽的过程中，总会一波三折经历一些风风雨雨，但没有风雨，又哪有花儿雨后彩虹般的美丽？

　　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绚丽的霓虹灯照在雪地上分外妖娆，雪片儿扑朔朔飘落下来，落在人的面颊上脖颈里，凉丝丝的，格外舒畅。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嘎吱嘎吱直响，很是惬意。

　　“槐香源”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满脸的烧伤疤痕，相貌显得很丑陋，戴一副宽边的黑色眼镜，但出手很大方，而且彬彬有礼，让人应接不暇。那人要了几支红蜡烛，点燃了，然后点了几支舒缓的曲子，在那美妙的音乐声中，静静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细酌慢饮，神思遐想……

　　为什么要叫“槐香源”？那客人忽然问，服务员不大清楚，只好说问了老板娘才好回答，那人又说：还是请你们老板娘来解释一下吧！美丽听了心里觉得怪怪的，于是便忙沏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亲自端了送出来。

　　那人很有绅士风度：一看到“槐香源”三个字，我就身不由进来了！那人一边请美丽落座一边说。

　　在缓缓的音乐声中，美丽讲起了“槐香源”的来历：在那遥远的大山里面，有我美丽的家乡，那里长了许多大槐树，每逢槐花飘香的季节，那香味便飘荡在黄土塬上，氲氲氤氤的，芬芳馥郁，引来了采蜜的蜂儿，酿成的蜜叫槐花蜜，又香又甜，能一直甜到人心里……

　　就在美丽停下来喝水的空当，那客人竟然接着美丽的话题竟然说了下去：在那个名叫“槐香源”的山村小学校里，有一株花香飘飞的大槐树，在那株大槐树下，曾经有两个年轻人一起畅谈理想，他们海誓山盟扎根山区，那女教师很美丽，也很浪漫，竟然用“一粒麦子不落到地上，死了，仍旧是一粒麦子”的道理来阐述她的理想……

　　你？……美丽骤然间泪眼朦胧，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她胸中訇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颤栗向她袭来……

　　一场意想不到的大火将那个年轻人烧得面目全非，一时间他心如死灰，从此隐入山林当起了养蜂人，但是，那座山村小学校一直牵挂着他，那扑朔迷离的槐花清香，总会随风摇曳进他的梦境……终于有一天，他情不自禁走出了山林，开始寻找自己心中那“一粒麦子”。

　　美丽的眼里涌满了忧伤的泪水，泪光中，那年轻大学生的影子时隐时现，闪耀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渐渐地，跟眼前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两个人相对而坐，桌上红烛随风摇摆，流淌着血红血红的泪，终于熄了，惨淡的月光弥漫在屋子里，两双手紧紧相握，四行泪晶莹滑落，沉默无言，只有那哀怨的曲子舒缓地飘舞……

　　是呵，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总是失之一毫，差之千里，梦中的设计和故事的结局总是差强人意。

　　现实只反映真实，不会翻版梦想的美丽。

　　只有在这梦醒时分，美丽才觉得失落了自己，多少年了，她茫然迷失在那槐花飘香的季节，却完全忽略了自己曾经是一粒麦子，美丽的一粒麦子……

　　还有人说：故事的最后结局，往往又是新故事的开始。

　　又是一个槐花飘香的季节，一场大火袭击了槐香源，美丽是从电视上看到家乡的消息的：那天晚上，从邻县蔓延的山火悄悄顺风而来，刹时间山上一片火海，槐香源的男人们一齐上阵，在村长的率领下，义无反顾扑向火场……第二天，参加救火的森林警察在一个山凹里发现了他们，他们或坐或卧，大火烧毁了他们的须发容颜，女人们只好凭借各自的印记去认领，那位矮矮胖胖的老校长也在其中……

　　沉浸在呜咽的山风中，面对那烧毁的山林，美丽恍若隔世，那山，那水，那校园，还有那槐花的清香，无不深深铭刻在她心间。

　　美丽的心绪骤然涨潮，潮水浸湿了她沉重的心思，但淹没不了她最后的勇气……

　　《圣经》里有撒种的比喻：落在路旁的飞鸟吃尽了，落在石头地上土不深的，太阳晒枯了，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发生长大，结实有三十倍的，有六十倍的，还有一百倍的……

　　只有落在家乡的那块土地，生根发芽，展叶开花，美丽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一粒麦子。

　　美丽决定与省城一家生产蜂皇浆的大公司合作，在家乡建一座希望小学，她一定要在家乡的这块土地上，结出自己的果实。“槐香源”的生意也只好交由别人打理，自己却一心一意当老师教学去了。

　　真的，做一粒落在地上的麦子，那还是美丽梦寐以求的事！

　　浪漫的美丽。

　　美丽的美丽。

      （完）

　　2008年 5 月 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