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爆破

烟囱爆破

      新店乡挨着县城边，高速公路和省道穿乡而过，乡里的交通四通八达，全都铺上了水泥，乡里的领导下乡再也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稀泥，况且现在有了几部高级轿车代步，改革开放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近全国开展整治红粘土砖窑行动，新店乡的四座砖厂也面临拆除，这着实让乡里的领导心痛，现在还在生产的两座砖厂每天都日进斗金，红砖头每垛从30元猛涨到65元还供不应求。县里下了死命令；新店乡五月底最少拆除两座砖窑，否则乡领导就地免职。

　　现在已是五月中旬，方书记和余乡长在乡办公大楼召开拆除动员大会。方书记和余乡长心中并不着急，两座废弃的砖窑和烟囱早计划拆除，实在是个很大的安全隐患。因为费用问题迟迟没有实施，这次县里拆除砖窑每座补贴一万元，方书记和余乡长在县里召开的会议上带头表示支持领导地安排，要求率先在新店乡做试点。县领导非常高兴，决定在新店乡开现场会，到时县里的主要领导都要参观烟囱爆破，电视广播大力宣传。这对于两位三十出头的乡镇一二把手来讲，是难得一次表现机会。方书记和余乡长心领神会，要大张旗鼓搞好这次拆除砖窑现场会。

　　方书记在会上传达了县里拆除砖窑的文件，表示花点钱也要配合县里的工作。余乡长做了工作安排，对砖窑的拆除和烟囱的爆破制定了时间表，希望大家协助配合搞好工作，开好这次现场会。会议快结束时，纪委贾书记提了个建议，他说，现在外地搞拆除的活好多都不再是花钱请人拆除，而是拆除的人买来拆除物再卖拆除的物品赚钱。对咱们来说是一堆废物，在他们眼里到处都可以变成钱。咱们的两座砖窑如果也能这样做，即使赚不到钱，弄个两不找，咱不贴钱，省下两万元补贴，省一万元纯收入一万元。

　　贾书记的提议会场又热闹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他们在外边有关拆除的见闻，道听途说的新鲜事，谈论得津津有味，最后一致同意贾书记的建议，能不花钱又能办成事的想法谁不赞成，关键是能否找一个人从中撮合这事。

　　方书记和余乡长静静地听着大伙的议论。方书记问贾书记这种事情有多大把握，有没有这方面的人选。贾书记说事情可以问问，人选倒有一个，现钟不撞，还去炼铜，咱乡信用社副主任付强就可联络。方书记和余书记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他们对贾书记说，时间紧迫，尽快联系，尽快落实，拿个方案，这事就交给贾书记办了…

     付强是土生土长的新店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考上武汉财经学院就勤工俭学自己挣学费，毕业后用自己挣得钱在新店信用社找了份工作。他不仅业务精，人缘好，而且还领着弟弟付勇，利用新店离县城近，又靠着省道，就在省道边买了一块极便宜的荒地，专门收购拆除的旧门窗、旧家具、旧砖瓦，加工后卖给图便宜盖房的农民。这几年生意越盘越大，在荒地上拉起院墙，盖起了三层楼。名誉上付勇是头，实际大伙都知道还是付强点子多，说了算，这不去年底年纪轻轻就混上了信用社副主任。

　　付强副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报纸，见到贾书记不知何事来访自然殷勤一番。贾书记也不拐弯抹角，把乡里召开拆除砖窑动员会上的提议和想法转告了付强。付强听后默不作声，想了很长时间。贾书记有点坐不住了，付强要贾书记给他两天时间，星期四上午他给贾书记回话，并说明事情难度不大。贾书记扭个屁股到乡政府大院向方书记和余乡长作了汇报。

　　付强叫人找了几个原砖厂的老工人，其中还有一位是建厂的老会计。下了班就他们请到小酒馆，把当年建厂时建窑用了多少红砖，建烟囱用了多少砖，用什么方式什么材料建的了解得清清楚楚，还专门向爆破公司了解烟囱爆破后倒地的情况和一些细节。付强忙了大半夜，心中多少有底了。

　　第二天早上，付强到县城请来了两位拆除方面的能人，陪着他们到砖厂围着砖窑看了个仔仔细细，请他们推算出能出多少垛旧砖头，有多少建筑垃圾，有多少吨旧钢筋。结合砖厂老职工的介绍，付强心中又多了一层保险。送走能人，付强一个人拿着本子又从头到尾把砖厂每个角落转了个遍，连没人去的烂平房，码砖坯的荒地都看了更详细。真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星期四的上午，贾书记上班就在办公室等付强。转眼已经过了两天，这两日付强也没有个音讯，贾书记等得心焦。打电话找付强，信用社的人说他一大早就去县城了，打手机一直占线，贾书记真有点恼了，这小子在玩什么把戏？

　　十点多，付强陪着笑来到贾书记办公室。贾书记见付强来了，把刚才的不快也抛在一边，忙问事情的进展情况，付强笑呵呵地说；“难是难了点，可是本乡本土的，再难也要为乡领导排忧解难。”付强拿出一份方案，贾书记大概看了看，说：“有方案好是好，领导主要关心资金问题怎么解决？”付强说：“这我已经想好，主要有几点：第一，这次拆除不要乡里一分钱，砖窑厂的拆除物归我处理；第二，乡里开现场会的费用我承担一半，彩旗、布标、宣传品我负责采购不要乡里费心；第三，和乡里签个协议，乡里负责协调拆除的周边关系，派出所派个把人维护现场，制止捣乱的人。”

　　贾书记听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拉着付强一同见书记、乡长。

　　贾书记把付强说的几点汇报给了书记乡长，他们觉得有点意外，问付强这样会不会赔钱，付强说：“只要领导看得上俺，把这项工程做好，赔点钱也是应该的。”方书记说：“你只要搞得好，怎能让你赔钱，就照你说的立个协议，明天能否开工？”付强说：“人员、机械我都联系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工。我计划用五天时间先把砖窑体和旧房子整平，腾出场子再爆破烟囱，这样开现场会既气派又安全。爆破烟囱只需一两天时间，足够月底县领导检查验收。请领导放心，绝不耽误你们的事，出问题包在我付强身上。协议我都打印好了，请领导看看那些地方需要修改。晚上我请领导到银杏园吃饭，到时再签也不迟。现在信用社有点事要处理，我先走了。”方书记、余乡长见付强说得周全，就让他先去忙事，他们先商量商量，晚上有时间就一些细节详谈。付强走后，方书记对贾书记说：“这件事你弄得不赖，如果能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你立了头功。”贾书记嘿嘿地笑了笑。

　　下午五点多，付强打电话给贾书记，他已经在县城边的银杏园农家乐等着，麻烦贾书记再叫一下方书记、余乡长。两位领导对付强的计划有所动心，但是内心还是有点不放心，按付强的说法，乡里不是白捡了两万元，真是天上掉馅饼。离拆除的最后期限还有十天，管他真假，既然付强愿意请客签合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走一步看一步，真不行时间还来得及只好花钱请人拆除。他俩辞掉别的应酬，同贾书记来到银杏园。

　　宾主自然寒暄一阵儿，付强把每一项工作都计划得很详细，协议内容也较全面，方书记、余乡长看到付强要真刀真枪大干一场，也就上了心，对具体的细节都作了讨论，叫司机马上把修改好的协议打印好，盖上乡政府的公章，付强也叫付勇来盖上私章。

　　吃完饭，付强邀请领导们来会麻将，轻松轻松。四人坐到电动麻将桌旁，付强请方书记先打风选位置，方书记先选了南风，余乡长选了北风，贾书记坐了西门，付强只有东风位了。方书记打趣说：看来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付主任倒是坐在东风位置了。大家看看哈哈大笑，打开放筹码的小抽屉里面放好了一千元的现钞。方书记有些不悦，余乡长说随便玩玩，何必较真，贾书记也陪着笑说玩玩。四人开始搓麻将，越玩越尽兴。直到深夜，方书记掂着明天开工的事，就散了场，对付强说，这事要抓紧弄好，不可儿戏。

     第一天开工，贾书记和派出所刘所长、土地所的人老早上了工地。上午十点多，方书记余乡长要到拆迁现场看看。车子下了到砖厂的土路，司机说，刚才还想着咱车子底盘低，砖厂的路不好走，这路不知什么时候推好了。方书记看到原来坑坑洼洼的路已经推得很平整，想到付强干事倒是有点路数。

　　车子停到开阔地，贾书记和刘所长忙聚了过来。方书记余乡长看到砖厂四周彩旗飘飘，还扯上了红布标，上面写着：“保护土地资源，土地复耕利国利民。”“坚决开展整治红砖窑行动，保护耕地资源。”等等。拆除现场，挖掘机正在扒砖窑的窑皮，几十个头戴安全帽的施工人员，拆房子的，掘砖头的，码垛子的，装车的，各干各的，有条不紊。方书记问贾书记付强怎么没来，贾书记说付强打早来了，到点他去上班了，有他弟弟付勇在现场招呼就行了。方书记余乡长在工地转了转，对贾书记交代一定要注意安全就走了。

　　过了四天已是星期一，方书记余乡长刚上班，贾书记就来汇报砖窑拆除的进展情况。贾书记说付勇已经把砖窑体和旧房子都拆除完运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大烟囱等爆破了。一会儿付强过来请领导到现场看看，好订下爆破烟囱的日期，也便于及早通知县里。说话间付强就到了，方书记余乡长到了砖厂，彩旗、布标依旧，旧砖窑和破厂房已消失，平平整整的场地只剩个大烟囱竖在院子当中。

　　方书记余乡长望着平旷旷的大院子，脸上堆满了笑，指着烟囱对付强说：“赶早不赶晚，就定在星期三上午十一点准时爆破，县里的事我负责通知，你让爆破队马上施工，千万一定确保安全。”付强说：“书记乡长你们放心，爆破安全绝对没有问题，保险起见，让开现场会的领导站远点。爆破队已来了，手续都办好了，只等你发话就开始施工。”余乡长看着方书记，对付强说：“付主任真有你的，爆破的事更要慎重，决不能出乱子，县里要上电视。”

     星期三转眼到了，这天气也长眼，蓝蓝的天空，清风吹拂着即将丰收的麦穗，让人感觉不到入夏的燥热。

　　烟囱爆破的各项准备工作已完成，只等领导来了就可以接火放到。付强在武汉上学时经常看到城里的建筑物爆破，爆破烟囱这种小工程付强觉得没什么问题，为了安全他要求爆破队加强防护，无非多给他们加些防护的费用。付强知道，这年月搞什么工程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否则赚再多钱，出一桩事故就让你回到解放前。

　　付强把领导的观望点设在离爆破点500米的道路上，这样既能达到爆破的安全距离，又能让领导看得非常清楚，加上道路两旁大树参差，领导在下面也晒不着太阳。方书记余乡长在路边等着开现场会的领导。

　　十点半左右，一串小汽车停在路边的观望点，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几大班子负责人加上电视台的呼啦啦来了近二十人。付强马上让人送去了火红的安全帽，并给每个人送了一个印着“新店乡砖窑整治现场会纪念”的蓝色小挎包。

　　县委领导首先讲了拆除红砖窑的重要性，对新店乡配合县里的工作表示赞赏，然后新店乡方书记介绍了砖窑厂的拆除工作和下一步拆除的计划，并带领记者进入砖厂拍摄拆除后的实际情况。

　　十一点整烟囱爆破准点开始。随着“嘭”的一声闷响，烟囱安全准确的倒在指定位置。人们一片欢呼，参观现场会的领导拍手相贺。他们来到爆破现场，副县长站在爆破的废墟上再次发表讲话，对新店乡的爆破成功、新店乡扎实的工作进行表彰，要求全县十五个乡镇向新店看齐。

　　中午，在副县长的提议下参加现场会的全体成员就在新店乡政府食堂就餐。酒过三巡，大伙从谈论今天的烟囱爆破转到手里的蓝色的小挎包上。县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问方书记：“你这包从哪儿买得呀，真精致，咱们县城可是没有卖得呀。”方书记指着付强说：“那你问问咱们新店乡信用社的付主任，你那小包里面印着付主任收购点的电话。”

　　送走了县里的领导，方书记叫着付强：“付主任，中午的招待费你就不要管了，由乡里负责。”

     这年月什么新鲜事没有。付强在拆除砖窑工程中整这大事，真正个赔钱赚吆喝？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付强上大学勤工俭学就跟拆除旧物打交道，多少年来他深知这行里的水深水浅。新店乡在全县第一个拆除砖窑试点，开现场会，付强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这几年农民盖房热，新推广的免烧砖质量鱼目混杂，老百姓不咋相信，还是喜欢用粘土砖。现在新砖头每垛六十五元还买不到，旧砖头价格底，质量不比新砖差，砌上墙两边一粉谁知道新砖旧砖，老百姓讲得是实惠，四十元一垛的旧砖头有的人要。盖房的人大都选址路边，土地监察部门打击非法开挖，这建筑垃圾倒成了垫房的抢手货。付强经过深入了解，计算出大约能出九百垛旧砖头，除去每垛十元工钱，九百垛旧砖能卖二万七千元，废土卖了一千元，总计二万八千元。除去修路平整五千元，机械费三千元，上下打点七千元，付强光旧砖窑就赚一万三千元。

　　爆破烟囱的费用是八千元，烟囱上的旧钢筋能卖九百元，旧砖头能卖一千五百元，废砖渣卖了三千元，爆破烟囱付强要赔二千六百元。两项合起来短短八天付强净赚一万多元。再者这是全县第一笔生意，开支肯定要大，自己做得好，县乡领导介绍，电视台宣传，还愁没下笔生意。全县十五个乡镇，弄他十个八个砖窑就能挣十几万元，何况家门口的生意。

     晚上，方书记看着电视上自己讲话的光辉形象，看着烟囱爆破的壮观场面，想着中午领导的赞许，旁人的羡慕，想着为乡里省下的补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贾书记的手机：“你通知付强，叫他抓紧把下一个砖窑搞利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