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屑

作者: 金心儿 完成状态:已完结

秋屑

  一早醒来,天气转晴了。安福说过,等天气好转了的时候,便来看我,接连下了几天的雨,雨打过的房檐,树叶,翠生生的刷出一片新气象来,房上的瓦灰的也有些精神气了,只是窗帘渗着股冰凉的潮气,地板也更是老朽了。它伴随这座房子的诞生至今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曾大大小小有过多次的修葺,然而还是不能够阻挡它的老去,是不是它的腐朽味勾来了乌鸦?它落在房前的树上,伸着脖子张望,看到我也在看它,迅速低下头瞟了一眼窗口,小小的窗口,耷拉着低头懒散的白色窗帘,窗帘在动,仿佛是整个房子的叹息,扑腾一声檐下的鹦哥,跟着叹了口气。

  听说,妈妈就是在这儿生我的。爽朗的九月的风,卷动着满院的落叶,叶子身上散漫了傍晚的云霞,发出婆娑声响。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过不了多久,我的孩子也该出生了。母亲保存了我穿过的婴儿服,绕穿到身后,绑两根蝴蝶结,只须将这两朵蝴蝶放开就可脱下了,真是很奇妙的心思。我的孩子也将要出生,我坐在窗前,取来她曾用过的针线簸箩,用穿过她发丝刮过她头皮的针穿过我的指缝。

  安福如期而至,带了很多东西,很快便离开了,走时,她回望了房顶上那片被树叶打散的天空。安福是个编辑,她和男友一手创立了《小乔》,男人后来染上了毒品,折腾了几年也就自杀了,我叫安静,比安福大五岁,怀有八个月的身孕。

  妈妈是被刚出生的我的哭声给吵回来的,她太累了,仍支起身子看了一眼产婆抱来的孩子,随后騰的一生倒下去。这个孩子会长的和人一样吗?她对人说起她二十五岁的遭遇里有过这么一段。记得上学时,收到一封情书,只记得他是个极害羞的一个人,就连对我说话也会盯者调色板。毕业时,送了一幅我的油画,画上有首小诗:“春风不施面娇蕊,夏雨轻点过眉心。黑眸顾盼冷秋月,迤落裙扉腊飞雪。”他不断的用手指搡着眼镜,因为老低着头,眼睛往下滑。最后他搓着手退着步说,“我走了,保重。”他的眼睛颤抖着挣扎瞟了我两眼。自是以后便是各自天涯了。妈妈看着油画说,“画的还挺像。”瞅了我两眼,更像是自语“长这么漂亮了,怎么以前没发现”说完就笑了。我只盯着她脸上的两团红晕,左的,右的,令人目接不暇,很茫然的寻求个什么东西,乃至于令自己都感到厌倦。她的卷发蹭到我的脖子里,呼出的热气不断的吹拂它们,我缩缩脖子侧了个身子,用胳膊支住站着,离她有了个一步远的距离。向来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多漂亮的女孩,不过是芸芸众生罢了。而安福不同,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就美到就连产婆也惊讶。妈妈再三斟酌,选了“安福”这个名字,在她看来,红颜是滔滔江水上空艳丽的一抹云彩,福者,嫁夫生子,随与而安,黯然憔悴,不过如此。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被人包养,说不出他哪不好,长的很面善,顶着大大的光头,笑起来像《西游记》里的弥勒佛。他总是对我笑,无论我做什么,做了什么。那种包容的慈爱,就像是软软的海绵包,一拳砸过去无论是海绵还是拳头,都没有变化。又一次削苹果,削好苹果后,他接过就啃了,我被那一串苹果屑迷住了,玩赏了半天,很奇怪,那居然是我制造的,内心的喜悦不亚于画好一幅油画。随着,被旁边的水果刀所吸引,它冷冷的落在那儿,散发某种渴望,某种切割的欲望。我拾起它,玩笑着在手臂上划过,划着的时候,心咻呼一下提了起来,于是只是轻轻的划了道印子。划过后,笑自己娟介,又划了一撇……肉皮就那么翻翘开来,张着不常见的白,像死猪肉一般,紧接着血就涌出来。我看着他,他也盯着我,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嚎着忙窜。只记得那一个瞬间的疼痛,过后的疼,就不再那么恫心了。那时安福对我总是很茫然的心情,她搞不懂我怎么会这样。我们和睦的相处俨然莫不关己。然而就在我毕业要随男人南去的时候,她追到火车站,拉着我的袖口,带着哭腔抽噎着叫我不要走。她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嗅到一股混合了汗味与洗发水的气味,我抱了她,听她哭得很陌生,不知所措。火车来了,拎着包站在我身后的男人轻声叫道:安静。他喊安静的时候令我想到了妈妈,妈妈撕扯的嗓门和迸发眼泪,像鸽子的翅膀拍打着天空。

  她在火车启动时果断的收了眼泪转身离去,风扯着她长长的马尾漫绕开去。这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安福,两个身上留淌的血液中有来自那个一个坚韧而无助的女人自此也不再原谅我。几年后,她得了脑癌最后的日子里,恍然什么都记不得了,只会一遍遍的喊我的名字。“安静,安静阿——”七岁那年,因为和安福玩什么,两人打闹起来,她没我力气大,被我打哭在地上,于是我被随后赶来的继父抽了一巴掌。之后,我失去了声音,也不再说话。她在把我打瘫在地上,抱着我恳求我说话。

  我没有原谅过她,得知她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注视着身边的一切,恍惚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朋友对我说,使静物看久了难免如此。可是我好久都抬不起画笔。我在给孩子们上课时,有个男孩蹲在外面的台阶上,每次我下课,他就不见了。阳光打在他的头上。像落了层什么东西,仿佛一拍就能够浮起来。黑色的坎肩背心露出肩膀上极为漂亮的蝴蝶刺青。他的个是高的,蹲着突然又站起来的时候,让人有某种旋的冲动。穿着像两根排水管一般粗的裤子,腰间横甩着一条细铁链。这天,他勾在地上似乎忘了我们已下课了,聋哑孩子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动静总是不很明显的。他被团团围住。顺着他的个,我看到他的微微张开的嘴唇,整齐的牙齿,有孩子走过去问他“这个能玩吗?”他近而茫然而的看着我,我找了张纸条写了递过去,他对他们笑了,取下链子交给他们。有更大胆的跳起来试图摸他的头,很好奇的大大张开小嘴,有的孩子更是要咬他那快刺青……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时手忙脚乱。

  他带我去踏青,放风筝,蹦迪……很多的玩意儿,以前没想过要经历的东西。

  而总是快乐着的。看他抽烟,乱无目的的说话,说到停顿时,俯下头看我,嘴角翘着,一副得意的孩子气的样子。

  他像极了他爸爸。

  他对我说他的童年,父亲宽阔的肩膀以及母亲温暖的体香,他说生活原来是没有声息的,就像孩子们细嫩手指打出的话语,就像妈妈额角长出的白发,父亲的冷漠与隐忍……他的眼神犹如那黑夜的深海,折烁星火脆弱的光火。

  这是两个内心盛藏怨恨的人。

  我与他爸爸也分开了。临了,他把房子留给了我。

  不久,他来向我道别,那天他穿了件平日穿的牛仔裤,上身是黄色的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T-桖。头发也修建了一番。他说他要去马来西亚。我拉平被他旅行包压着的肩膀上的半截袖子,他的目光平静的像那天的海面,可是是有风的,可以把眼泪吹着横着飞。他张开双臂环抱住我,抱着我的那对稚嫩的肩膀扛着一片我只能看着却碰不到的蓝天,这片天随着船开也逐渐遥远起来,被放逐,他挤过人群跑到船尾,努力朝岸边挥手,一边大声喊着:“回去,安静,回去——”

  安福一直过着平顺的日子,没有杂虑的成长直到大学。她一直是学校的校花,却没有谈过恋爱。我在想安福需要个什么样的男人。当她告诉我她恋爱了时,我一片茫然。或许我该是个好姐姐,屏弃孩童无趣的的过往,携手相持。当她的父亲强暴我时,那积忍了十年的苦痛与艰难,像一块万劫不复的霹雳漫天撕扯开来,我顺手拎过花瓶砸到他脸上。

  我逃了出来,拼了命的跑,跑过那熟悉的条条巷巷,青砖苔蚁。当跑不动了时,有个男人递给我他的手帕,后来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我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值当不了他一方手帕。前面提过,他是个憨憨胖胖的人,在我魇在梦里时,会将我摇醒,让枕着他胳膊平复心率,拍着我的背直到睡着。虽然像他这样的男人,不缺金钱,地位,家庭,缺的就是 一点错误,对于正常生活的烦琐与无奈不同,为自己内心深处的贪欲找个出口,让自己觉得,生命是鲜活的,他是鲜活的。从我们分开那时起,他老了,陷入了一种极深的罪孽与无辜当中去了,仿佛在某一刻,我把它认为是爱情。

  守侯一个人要多久?

  我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已有八个月了,而八个月的我的孩子,你了解吗?你会有一天理解我的生活与过往吗?而多年以后,我是否也会像母亲一样的孤独与寒冷?心中的那瓶女儿补给的水不够摄取得以生活,那么会不会想要摆脱?如果将来我也以同样的理由不再好好的守护你,你是否会像我一样?

  现在,我可以宽恕她了,我也即将会成为一位母亲,而母亲是没有罪的。

  安福和她的导师相爱了,男人离了婚与她创办了《小乔》。他有着细长手指,并且关节突出,夹了菜颤颤巍巍越到她碗里,她低着头笑着朝他努努嘴。这个发誓至死都会守护她的男人,在被毒品折磨的欲罢不能时,选择放手,安心的在她怀里死去。她同样再一次被死亡出卖,安福问我:“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了惩罚我们吗?还是因为根本就不屑?不!你在乎,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选择不说话,对不对?”我知道,我都知道,安福。

  他接受不了一个与他们父子两个同时有过肌肤相亲的女子。当我们从最高的山峰上摔下去,他大喊起来,振聋发聩。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胸贴着胸的这个人,才是离彼此生命最近的那股生机。因为他,我学会了满怀期待与平和的向往。想到我的孩子,不久的将来,你会来到人世,你会知道,生命是场漫长的旅程,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明白,生命盛开所经历的苦难,是被祝福了的,无论发生了什么,请安心,勇敢的走下去,我会一直看着你,即使死亡,也不止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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