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寺,已是深秋,叶落枯黄。
薄暮,夕照。寺院中一个小和尚正趴在一口很大的水缸边上,看里边游动的鱼。
一个中和尚在劈柴,劈的很快很准。每块柴劈的都很整齐,方方正正一块。
落黄满地,黄叶舞秋风。大和尚正用一把扫帚专心致志的扫着地上的枯枝枯叶,地上已被他扫得干干净净,仍在扫。
佛堂内,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和尚正不知念的什么经,虔诚肃穆,眼观鼻,鼻观心。老和尚似除了念佛诵经,什么都不关心。
他们都很认真,以至于谁都没察觉院子的门悄然无风自开,走进一个新和尚。他没有推门,就这样走了进来。含笑看着院内堂中的四僧,笑如当年佛祖,拈花微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新和尚朗声清宣两声佛号。
这时,四个和尚才发觉院中又多了一个和尚,从来没见过的和尚。
小和尚动也未动仍看他的鱼。劈柴僧与扫地僧都停下手中的活,合什还礼。老和尚移步走出,单掌还礼:“高僧前来小寺,有事?”新和尚,还礼答:“贫僧正有事欲求贵寺高僧。”老和尚谦道:“不敢,不敢,敢问何事?”新和尚道:“贫僧有几事不明,求告之。”老和尚道:“请说。”
新和尚轻声道:“敢问,何为意境?”
老和尚笑答:“经文上道:‘意乃心之……。”
“不,经文所书太过抽象,能否具体说明一二?”新和尚打断他的话。
“这……”老和尚蹙首不语,已无言。“这……。”边上中和尚与大和尚相顾惘然,更不知何以言。新和尚笑而不语。
“我知。”看鱼的小和尚喊道:“哦?”四个和尚一齐把目光投向小和尚,心下诧异,唯新和尚心中一动:“你倒说来听听。”
恰一片枯叶从大树上摇摇坠下,落于地面,随风儿打了一个旋,停住不动了。说不出的萧瑟。小和尚一指:‘这就是意境。“
静止不动的枯叶,风也不再吹,平实的地面。
新和尚一笑:“何以为之?”小和尚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答得好。”新和尚赞道。真正的境界是无法用语言或文字来表达的。
新和尚又问:“何为意念,你可知?”
小和尚闭目不答,盘坐于地。四僧都看他这样坐着,等着他的回答。
他要怎样回答?什么是意念?意念是什么?他能不能回答?随也不知。
天色更加暗淡,山里的夜总是来的比较早,更何况已是深秋时节。树影模糊,所有的轮廓都已看不清。四和尚仍在等小和尚的回答,小和尚坐在地上,似已溶入夜色之中。
小和尚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闪烁慧狤的光芒。他问大和尚:“你方才是不是觉得很冷?”大和尚点头。他又问中和尚:“你现在是不是感到饿?”中和尚也点头。他们很惊讶,天气并不冷,大和尚却忽然似坠入冰窟之中,冷得嘴唇发青,呼吸困难。中和尚也并不很饿,才吃了中饭,两个时辰,午饭一向较晚,奇怪的是他却忽然仿佛有半个月没吃饭了,全身虚脱无力,几乎站不住了。
幸好,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正常。但小和尚又怎么知道的。奇怪?小和尚对新和尚道:“这就是意念。对否?”
新和尚不由笑道:“对。”小和尚又问:“方才,意念加诸于你,你却毫无反应,为何?”新和尚笑而不答,却又问:“何为悟?”
小和尚俯首拾起身旁一截枯枝,看也不看递与新和尚:“上面有十七叶。”新和尚接过也不看,笑道:“又对。那最后问你,何为佛?”
小和尚毫不思索,答:“我即是佛。”“好。”新和尚抚掌大笑,金光一闪,显出真身,却是大自在佛。老和尚,大和尚,中和尚忙跪拜于地。小和尚却动也不动。“好一个我即是佛。”青莲吐蕊,白莲绕身的大自在佛大笑道,紫光霸气直冲霄汉。
大自在佛赞道:“你日后深造必成大器,光吾佛门。“
佛又对老和尚道:“你向佛虔诚,只是太过拘泥,难成心愿。”又对中和尚曰:“你为人如劈柴,整整齐齐,也难遂愿。太放不开,看不开又怎成佛?”又对大和尚道:“你要知除心中微尘,不是用手用扫帚,而是用心才行,才能一尘不染,切记。”三和尚叩首拜:“弟子遵佛谕。”佛摇摇头,心知三僧必无造化。三僧抬首,佛已不见,只闻天阙多种钟鼓齐奏。
却见小和尚低头沉思,衣透湿雾。夜深月明。
一九九二年六月八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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