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机

第二话 童年、雨天、玻璃杯、我的小虾米

　　风吹灭了手中的灯盏

　　我们在黑暗中讲故事啊

　　讲调皮而勇敢的猴子

　　还有一百零八条见义勇为的好汉……

　　多么安静的夜！而我们

　　睡过了头

　　多年以后当我从一场病痛中慢慢醒来

　　你仍在床头瞌睡

　　就像一册不再有人翻开的连环画

　　---------------温雅

　　刚刚下过雨的街道，因为坑坑洼洼，浮现出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积水，两个女孩牵着手，像两只不安分的小鹊，一会儿功夫便踏过溢满积水的洼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空气里还有两个孩子的嬉笑声，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气味。

　　这座北方小城有点特别，每年都有很多雨水，当然，也偶尔会有彩虹。两个女孩子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也是童年的玩伴，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都喜欢弹电子琴，喜欢胖乎乎的布娃娃，喜欢喝那个年头在她们眼中弥足珍贵的健力宝，也喜欢跳皮筋儿，打鸭子……这两个女孩，一个总是梳着两个牛角辫，看上去跟当时风行的连续剧《小龙人》里的主人公有点神似。但她看上去好像文文静静的，像一个乖乖女一样，喜欢歪着头看着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小小的她在寻思着什么，她叫温雅。另一个女孩梳着傻傻的蘑菇头，一双小豆眼滴溜滴溜的转，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感。稚嫩的小鼻梁上架着一幅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宽边眼镜，左眼的镜片上被糊上了一张黑色的纸片，用来校正斜视，远看上去仿佛是动画片里的海盗。红扑扑的小脸上时常流露出俏皮的笑意。她叫董夏。我是温雅。

　　我们喜欢小城的雨天，因为在那种天气里可以逃学了。在零零星星的记忆里，依然有一幅画面很清晰，我跟董夏拿出一把大到足够遮挡我们的花雨伞，撑起来放到地上，然后拿出我家的大玻璃杯。她一颠儿一颠儿地从家里取出一大包香山牌瓜子，用她还未发育完好的小虎牙轻轻一撕，把瓜子全部倒在杯子里，然后两个人就蹲在伞下，磕着瓜子，悠哉游哉地东聊西扯。偶尔会有熟悉我们的大人路过，如今，我已经记不起我们当时具体聊些什么了，但我敢确定，有一个对话一定是在那个花雨伞下有过的——

　　温雅，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天生一副笑脸儿的小董夏莫名的严肃起来，认认真真地问。

　　没想过哦。文学家，怎么样？你呢？那时的我傻乎乎的以同样的态度回答，却不知道其中的分量。

　　我要当影视红星，像赵雅芝演的白娘子一样漂亮。我要有很多钱。有很多很漂亮的衣服。她看着眼前的雨丝，慢吞吞的说。

　　我已记不清自己之后怎么说的了。只隐约记得那段对话之后我们争吵了起来，她拿起那包香山瓜子愤愤地回家了。我捧着自己的大玻璃杯，用脖颈和肩膀夹住伞柄，一边哭着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了。脚下一滑，大玻璃杯摔碎了，我也趴倒在了地上。于是我去收玻璃片片，想象着把它们拿回去能够拼凑起来。一不留神一个尖利的玻璃片划过了我的手指，褐红的液体顺着稚嫩白皙的小手流下来。我呆呆地站着，仿佛是被钉在了那里，甚至没觉得有多疼，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我抛下雨伞，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

　　之后，我回去找伞，伞不见了。只有满地的碎玻璃。我只能失落地回家等待妈妈的唠叨。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我死死地认定是董夏为了报复我拿走了那把伞。

　　玻璃杯摔碎了，伞丢了，瓜子被董夏收回去了。我们再也没有在雨伞下说过悄悄话。

　　说实话，我仍然很怀恋那个被打碎的玻璃杯，就像我很怀恋我的童年。至今为止，那个杯子圆润的外型，古典风格的花纹在我的记忆里依然那样鲜活。有时候我在想，记忆这东西真的很神奇。高三那年，我又买了一个同样的玻璃杯，价格贵了好多，但在我眼里却仅仅是一个符号了。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小孩子的矛盾总是容易解决得多。我跟董夏不几天就重新粘成一块了。她喊我阿雅，我称她小虾米。现在想来，董夏那时何曾预测到数年之后台湾会有一个爱笑爱闹的女星也叫阿雅呢？

　　小时候住的房子在现在看来有点像稍加美化的贫民窟，但我每次回想起来仍然津津乐道，甚至异常留恋。那里的老老少少都活得很满足，每天都很热闹。假如打大门前的小巷一路走过来，可能会看到围在一起扯家常的家庭主妇，看到过家家的孩子们，看到树下乘凉的老人，看到一行郁郁的柳树，也许会有几只毛毛虫在半空中慢慢悠悠地荡着秋千，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我跟小虾米都很害怕毛毛虫，特别是小虾米，总是一惊一咋的，远远地看到一个形状差不多的东西就大喊大叫。结果是两个人落荒而逃。那时候有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比我们大一岁，长得象一个瓷娃娃，他除了喜欢放爆竹，还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玩毛毛虫了。他的父母可能看武侠小说看多了。给他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吴敌。颇有武林和江湖气息。他经常拿毛毛虫吓唬我跟小虾米。跟我们抢东西。比如说从我手里抢走一包无花果了，从小虾米的手里抢走一个桃子之类的。我跟小虾米暗地里都很痛恨他。小虾米多次要报复他，被我拦住了，我那时候看《白眉大侠》有点入迷，就袭用里面徐良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及时让小虾米悬崖勒马。但忍耐总是有限度的，而长期的谦让只能让他更加猖狂。于是，我们搜肠刮肚的想出一个下下策。假装带他去小花园玩，带他经过花园里的公厕，然后——趁其不备把他推进女厕，我们果真这样办了，我们两个女孩用尽力气死死地拽住门把手，只听得里面传来吴敌的竭斯底里的呐喊。只记得吴敌的力气很大，他在里面也用力的想逃出来。在我们体力不支的时候，我果决地掏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锁，咔地一下锁住了门。小虾米高兴得有些忘形了，牵着我的手就逃走了。耳后传来吴敌近乎撕心裂肺的叫喊。小虾米一蹦一跳地回放刚才的情境。让我也渐渐地飘飘然起来。我就这样洋洋得意地回了家，我的确从小花园逃掉了，却没有逃出家长的责难——我闯祸了。而且吴敌的妈妈只找到了我家。我一个人扛起了责任，感觉挺委屈的。当时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吴敌没有说董夏的名字。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原因。

　　吴敌的妈妈把手搭在吴敌的肩膀上，吴敌凄凄惨惨地哭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有时候小孩子也是很狡黠的。吴敌就是这样子，他成功地伪装了自己。不知道的就真以为他有多纤弱，我有多强悍呢。我暗暗地不服气，朝他们母子瞅了一眼。这一瞅却让吴敌的妈妈瞥见了，吴敌的妈妈是我们附近出了名的坏脾气，她大概是越想越心疼自己的儿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孩子当时哭得有多厉害，又说可能这次吴敌受了惊吓，我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的站在一旁。妈妈似乎也很尴尬，有点手足无措，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给她惹出这么一档子事吧。

　　“快道歉，温雅”。妈妈以一种命令式的口气对我说。我望了一眼吴敌，他正抬起头朝我神气地一笑，眼里还有些假惺惺的泪花。我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眼前的这对母子，直到把他们看的有点心虚。然后，依旧倔强地一句话都不说。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比大力水手还要神气很多。妈妈看不下去了，扭起我的耳朵，说“：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怎么这样不懂礼貌呢。快说对不起。”我只觉得耳朵生生的疼，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我没有哭出来。我当时在想，等吴敌走了我再哭。而他们母子走后，我的耳朵不疼了。我没有哭，也没有向吴敌道歉。吴敌失落地回去了。妈妈似乎被弄得有些疲倦，毕竟面对吴敌妈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抱怨，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直到我初中的时候，吴敌妈还会提到那件孩子气的恶作剧，偶尔还会用与当年同样的语气抱怨一番，着实让人崩溃。她让我在初中就暗暗的告诫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一个恬静些的女人。自己舒心，别人也舒心。

　　妈妈揉揉我的耳朵，问道“疼吗？孩子。哎，都红了。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听见了吗？”三思而后行，我当时真的听不懂，只觉得这句话很新鲜，就像电视里演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样，其实，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能做到三思而后行，我不喜欢瞻前顾后，觉得对就去做，觉得不合心意就不去做。有时候拿不定主意了就干脆用剪刀石头布来搞定。直到现在，我去哪个食堂有时候都会是这样子决定的。也许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懒得动脑筋，只知道顺其自然，过分地相信缘份和命运的安排。

　　童年时候的过家家总会有公主，总会有王子，也会有奴仆。我们邻里一群孩子总是闹哄哄地在一起玩。有时候会因为抢角色而发生争吵，孩子头是一个叫吴秀梓的女孩，她比我们都大三四岁，她很有威严，小孩子们都听她的。唯独我自己一个人有些例外，每次她让我向东我却向西。她有些厌恶我。时常带一群小孩子跟我搞恶作剧。因为吴秀梓跟小虾米是一个院里的，所以每次公主的角色都是小虾米的。至今我仍然这么认为。虽然这种看法的确很孩子气。有时候会因为所谓的满员而不能加入过家家的行列，然而这却让我学会了安静的观赏，我坐在一旁看着，想着这些人怎么说会更好一些，也思忖着故事怎么发展会更好玩一点，但我的意见从来都被吴秀梓视为垃圾，不被理睬。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因为人手不够而被叫去演公主的仆人，端茶送水。小小的我尽量演出仆人的样子，暗地里安慰自己：仆人也会有出头之日，因为王子爱上了公主的仆人。他们听了我的想法都夸张得哈哈大笑，包括小虾米。我窘迫的站在一旁，无所适从。小小的自卑感开始慢慢的生根，发芽。不经意地存在着。自卑的同时总会有嫉妒相伴，好胜的性格让我开始嫉妒小虾米为什么每次都能被前呼后拥，被精心打扮。为什么我总是扮演一只丑小鸭呢。小虾米一点也不漂亮啊，而且还有斜视。记得有一次我真的这样问了小虾米，她说我们一群人中只有她自己长得象一个小公主，而我们其他人都长得象公主的仆人，我没有说话，悻悻地走开了。那时的小阿雅已然有了自己小小的自尊。年少的小虾米说的那句话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痕，也许是我有些敏感，直到后来，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小男生傻乎乎地对我说阿雅，你真好看。我仍然视作是一种挖苦和讽刺。并且一直再没有跟他说过话。而现在当我翻看相册时，发现那时的我真的很漂亮。高高的瘦瘦的，红润的脸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些俏皮，喜欢做鬼脸，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即使说不漂亮，也是相当可爱的。

　　我跟小虾米仍然每天在一起玩，小虾米心直口快，在我们那帮孩子里说话也很算数。因此，她很罩着我，似乎从这种角度来说，我是个跟她混的人。小虾米不好惹，这是我亲身体验过的。

　　小虾米身体一向很好，那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得了感冒，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来上课，我跟小虾米一个班，所以小虾米的妈妈交待我每天给她稍带作业。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总是很想搞些恶作剧，耍些坏心眼儿。如今看来挺可爱的。我当时故意地自己乱布置作业给小虾米，老师让把生字写三遍，我给她布置写三十遍，后来据小虾米的妈妈说，小虾米每天写作业都写到很晚，小虾米的妈妈看不下去了，就向学校打电话反映作业量太多。这下我又一次闯了祸，我只想找个地方躲上三年两载，毕竟是东窗事发。大概晚清的康有为，梁启超在去往日本时也就是这个心情了。我在柳树下的水泥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盘算了好久，不经意间想到了电视剧《小龙人》里的离家出走。我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跑进家门，找到一只刚削好的铅笔，一张撕去一角的纸页，歪歪扭扭的写上了：

　　爸爸妈妈，我走了

　　温雅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写字的时候手都兴奋地都有些发颤，有说不出来的激动。小孩子不会去想很远，他们大概只觉得这一顿不让自己饿就ok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带上几块大大泡泡糖，从妈妈的风衣口袋里找到一块钱，鬼鬼祟祟地抽出来，心中暗想：一块钱能买很多好东西呢，就这样乐滋滋地憧憬着，准备出发了。在关上家门时，我犹豫了一下下。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也许那个时候我的眼睛是湿润的，谁知道呢。不过妈妈说我当时是拿着相册里的全家福离开的。这些我倒没印象了。那时候正值秋天，我沿着长长的马路走了好久，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两侧的橙色灯光随着路面的高低安静的蜿蜒到前方，仿佛就能这么一直到世界尽头去。我这才意识到马路跟家门前的小巷是多么不一样。

　　秋夜的晴空显得特别干净，皓月朗照，万籁沉沉。我坐在黑暗的一角，蜷缩着身子，感觉有些饿了，也有些无聊。我拿出全家福来，在月光下痴痴地看，而后哇哇地哭了起来。肚子咕噜咕噜地抗议了，突然想起了自己带来的泡泡糖。干脆一口气嚼着三个，我喜欢吃橘子，所以我喜欢橘子味的泡泡糖。我吹着泡泡糖来给自己解闷。一不留神却吹了一个大得足以盖过我脸的泡泡。我的技术大概还不到家，泡泡没有收回去，全粘在了我的脸上，我有些懊恼，想把那些讨厌的东西除掉。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怪相。那一晚上我没有回去，爸爸妈妈急得吵了起来，去派出所报了案。

　　第二天爸爸的同事出门办事，看到路边睡得正酣的我。赶忙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爸爸火速赶来，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妈妈随后赶过来，把爸爸推开，抱起我，揉着我的脸，轻轻地安慰我“温雅不哭啊。温雅乖。以后别再这样了。家里人都急坏了。”妈妈总是这样包容我，娇惯我。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鼓鼓脸颊，瞅了一眼在一旁瞪着我的爸爸。不知道什么，他的眼睛里好像红红的，有点像爱吃萝卜的小白兔。我想着想着就笑了。爸爸恨恨地说“还好意思笑。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不让我操心啊。”这场出走风波在我们邻里之间倒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有一次，吴敌跟我吵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妈说了，你是坏孩子，离家出走。只有坏孩子才离家出走。”我站在那里想了好久都不知道怎么回击他。那时的我就已经开始后悔离家出走了。并暗暗发誓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然而现在的我有时候还会时常做梦梦见一个小女孩在一个美好的秋夜里，孤独的蹲坐在街角，有滋有味地嚼着泡泡糖，吹起一个个大大的泡泡，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里。突然一个大泡泡盖住了女孩子的脸……

　　自己闯下的祸还是要自己承担。一叶障目的办法归根到底总是行不通的。我早晚都得面对现实。小虾米身体复原了。我内心对她挺愧疚的，她却始终并不怪我的样子。这让我更加心虚。我们俩的父母都在一个单位工作，单位里提供专车接送我们这群孩子上学放学。我跟小虾米依旧像从前一样一路上说说笑笑，下车以后，她把我叫到她的身边，牵起我的手，没等我反应过来，三道长长的血痕已经能够划上了我的手。血红色让我有些晕眩，她哈哈地笑着象一阵龙卷风一样飞快地跑了回去。丢下一句话“让你骗我，不敢了吧？”我没有去追她，只是无辜地哭泣着回家去了。路上碰见几个大人，看了看我伸着的手都清一色的说“哎呀，看着小手给挖的。这是谁欺负的你啊？快回家去吧啊。”我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回答“是小虾米。”生怕别人不知道小虾米欺负了我。小虾米的力气很大，但这丫头自己不觉得。又过了很长时间，我手上的伤口才愈合。之后，我们俩也就和好了。

　　童年的日子也是攸忽一下一闪而过的，我跟小虾米都戴上了红领巾的时候，童年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

　　我拉小虾米到我家一起写作业，小虾米欣然答应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我们，我连忙去开门。哪知是那个外号叫“小狗子”的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小虾米说“你，快回家啊，你爸跟你妈打起来啦，看样子要离婚呢。”我拉住小虾米的衣襟，示意不要相信“小狗子”的话。“小狗子”的爸爸是接送我们的班车司机。因此小狗子有很大的特权，他调皮而且蛮横无理。总是喜欢让我们七个小孩子挤坐在最后一排只能容纳五个人的一排座上。却让前面的座位空荡荡的。我跟小虾米没少受他的欺负。因此我们在心里还是很害怕他的。小虾米有些彷徨，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闪过一道亮晶晶的东西，我的手被硬生生的拽开了，她近乎逃难一般地离开了我家。

　　不几天，他们家搬走了。小虾米的爸爸妈妈果然离婚了。

　　小虾米那段时间里每天还是照常上学，只不过眼睛红红的，有些发肿。让人很同情她的。当时的离婚还是一个时髦词儿，我们都挺好奇，却都忽视了小虾米的变化。也许她变得有点缄默了。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说话，她故意跟我疏远了距离。课间的时候不再跟我们一起跳皮筋，而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转笔，发呆。每次被老师提问到的时候，她都仅仅是站起身来，两只手捏着衣角，双眼盯着地板，试图逃避从四周射过来的火辣辣的目光光。

　　我跟小虾米慢慢地这样疏远了，小虾米习惯了独来独往，偶尔会看到几个出了名的调皮男生跟他在一起走。班上跟她一起玩的女生渐渐地没有了，我总觉得小虾米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心事，偶尔我会走上前去跟她找话说，可是才刚开口她就走开了。

　　我也慢慢地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回家。我一路上哼着歌，咯噔着小碎步，就到了家门前的小胡同。每一天都是如此，而那一次，我看到了小虾米。

　　我没有走过去，但我很好奇她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来找我？——不太可能啊。她好久不来了罢。小虾米笔直笔直地站在原来的房门前，两只手挣着门上的新锁。这座老房子已然换了主人，绿色的大门有些生锈了，一片黄黄绿绿的颜色，就像我们斑驳的童年。门还是从前的门，但锁却不再是从前的锁了……

　　我看到她抬起手来揉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哭了，小虾米。”我从她的后面拉住她的手。

　　“别碰我，以后别跟我说话。”她用力甩开我的手，急喘喘地要走掉。

　　“等等，我们以前是好朋友啊，我们在这块墙上用粉笔发过誓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呢？”我追上去说。

　　“不——不为什么。”她吞吞吐吐地说，有些发窘。“谁让你比我幸福呢。”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愤愤地跑回家去，端出一碗水，沿着小巷寻找我们盟誓的墙，很快找到了，墙上的字迹很幼稚也很清晰，上面书写着：温雅和董夏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猛地把水泼上去，字迹渐渐变得模糊了，水从高处沿着墙面流下来，让人感觉那不再是水，而是一行行伤心的眼泪。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都搬迁了，当我再回来看的时候，房子已经都没有了，只有那面水泥墙还在，我刻意地寻找着当年被用水泼过的字迹。竟然得到了令人惊喜的收获。上面歪歪扭扭的书写着“好朋友”三个字。其他的字再也寻不见了。我伫立在墙边，良久没有说话。

　　小虾米说对了，我们再也没能做成一辈子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