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重要事情了,否则,办公室怎么着也不会一下子来这样多的人。”
整理桌面的时候,赛贝这样想。
正像赛贝想的那样,忽拉拉,办公室所有的沙发,椅凳上,加了东方月白和赛贝,一律坐上了人。副院长、院组织人事部部长、院办公室主任齐林涛、还有不认识的一位方头男士和一位小伙子中,除过院办主任外,其他人的脸上布满凝重之色,似有天大的责任即刻降临到某人肩上似的。而平常脑子没几条章法的齐林涛,一如既往地嘴皮上夹支正燃的香烟头,猛吸一口,随意重重吐一口烟气。是不是喷别人脸面上了,他丝毫不顾忌。不过,现在,他如丧考妣一般,魂不守舍,连惯常笔直的腰杆也仿佛失了支撑柱,弯弯地弓了坐着。
赛贝几乎看昏花了,好像眼面前的齐主任不似往昔张牙舞崐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那一位,而像是断了脊梁的懒皮狗。
“同志们,我们现在开会。”
副院长的开场白,将赛贝的注意力从齐林涛身上转移了出来。
赛贝即刻专心听副院长讲话。
副院长说:“办公室这几年,在上达下传,信息处理,领导服务,文档建设诸方面,做出了巨大成绩,领导满意,群众高兴,特别齐林涛同志,贡献是第一位的。齐林涛同志的管理才能,经受了多种考验,上下有目共睹。实践已经反复证明,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同志。我们为我院有这样一位中层负责同志而高兴和自豪。”
副院长讲到这里,带头鼓掌。组织人事部长,以及其他几位,都相继拍手。齐林涛紧蹦着脸,也应付了几下。
副院长激动地说:“大家知道,事业有兴替,人事有代谢。自然规律,无情啊,谁都没法逾越。就说齐林涛同志吧,转眼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了。本来,按他的实际情况,岂止干到六十岁,六十五岁都没有问题的。我们多想给齐林涛同志网开一面,让他继续干下去,但是党的政策不允许啊。如果我们给他网开崐一面,不仅违犯了政策,而且,群众不答应啊。鉴此,我们决定变动一下齐林涛同志的工作。顾全大局,是齐林涛同志的一贯作风,最大的优点。我们相信,齐林涛同志一定会服从党委决定,愉快地接受调研员的工作安排。党委也相信,办公室同志在新领导石新元同志率领下,把工作搞得比以前更好。”
副院长雍容大度地说:“下面,请组织人事部郭英部长受托宣读市委任免决定。”
那个肥头大耳的人,原来就是石新元,新任办公室副主任。赛贝听郭部长介绍说,石新元北农大毕业,现年三十岁,助理研究员,是不久前从一个县农技局调来的。对于提拔石新元担任办公室副主任,郭部长颇费了口舌,对此进行了全面解释,什么改革的精神,什么大胆提拔年轻人进入领导岗位是时代的大潮,什么革命化需要,等等等等。赛贝对这样一些近似悼词式的圆熟完美无懈可击的官方语言,早已深谙其奥秘。他知道繁复的潜台词的背后,隐藏了更多的更大的权力争斗和曲折复杂的人事关系,这种丑恶的与民主政治制度格格不入的东西,只能在阴暗处诡秘操作,只能在人的背后鬼祟进行,而不能冠冕唐皇地拿在桌面和光天化日之下。事情昭然得不必再揭穿了,崐僵尸一般**着的齐林涛以及喜形于色的石新元就是最好的说明了。
赛贝想:“石新元这个新宠儿,不知使了什么招儿,跟市上抑或地区甚至省上哪位主要领导挂上勾儿,讨得了全院人瞩目和许多干部眼巴巴盯着的肥差儿。这下可好了,名不见经传的石某人,即将在一人之下六十六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颐使气指,充当全院新的政治明星角色。研究院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哼,什么东西!”赛贝心里在骂石新元了。尽管以前不曾见过这小子,两人间没有什么过节,但赛贝怎么也看不惯他那不可一世的德性。领导们你唱我合地还在办公室给石新元唱赞歌,赛贝哪里能听进去一个字呢。逆反心理的发作,使他恨不得开口诅咒一通石新元:“凭什么呀,你是大学生,我不是吗?你中级职称,我难道没有吗?你年轻,我老朽了吗?更何况,我在办公室伺候人快八年了,比抗日战争都长,哪方面经验没你足?山背后冒烟,还有一家。按理应该我上呀,你竟然占了茅坑!这次过了提拔的站口,下次,唉,根本没有下次了,我还得在你小子之前退休呢。妈的,老百姓骂世事不公,简直不公到最基层了,不公到事无巨细了。还干什么呀?干也是白崐干。索性不干了。”
赛贝越想,越火气大。他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不死心塌地卖命了。
赞歌终于到了休止位置。
来人纷纷起座离去的当儿,石新元喊住了齐林涛。
石新元激情满怀地说:“齐调研,你留一下。”
齐林涛红着眼睛说:“干啥?”口气里好像有十二份不情愿。
石新元轻蔑地头一点,说:“你顺便把手续移交一下,”石新元回头分别看了看郁闷的赛贝和漠然的东方月白,说:“另外,顺便我们把你欢送了。”
齐林涛恼怒得鼻子开始丑曲。他一个字比一个字嘹亮地说:
“有啥手续?我搞这儿工作的时候,就没见前任给我移交过。现在我拿啥给你交?你要交,好,俩大活人,秘书赛贝,干事东方月白,三间房子,一间主任办公室,一间档案室,一崐间公共办公室,还有桌桌椅椅,指给你,你收好。不过,主任办公室我现在还没法交,我还得在里面搞调研工作。在未正式退休前,我是不会把钥匙给你的。”
石新元也还以颜色,恼羞成怒地说:
“齐调研,你何必那么认真呢。我就顺便说说,没有手续就算了。但是,依我的理解,调研员一般就不干具体工作了,处于半休息状态。既然都这样了,占间办公室有啥用。你也知道咱单位房子一直紧张,我现在暂时也没处办公。挤公共办公室,行是行,就是有时涉及保密方面的事,挺不方便谈的。”
听到这儿,赛贝像吃了苍蝇,立即想呕。他用手捂了嘴,崐他真怕当着众人面吐出来,伤了雅气。
东方月白似有同感。她迅速背转身去,皱了细眉,踱到窗前,俯瞰楼下的花园。仲春的信息准确来临了。花园里,散乱长着的柳,枝条一律泛了绿,鹅黄色的小苞芽远远地也能了望得到了。倒是金灿灿的连翘,似乎有独占花魁的气魄,率先这儿一簇,那儿一簇地怒放,招引得一拨接一拨的行人驻足,观赏。
齐林涛和石新元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位下属表情变化,仍然争斗的公鸡一般,打着嘴仗。
齐林涛说:“年轻人,不要气盛,还没站稳脚跟,就踏我的脚巴骨,这不好么。你以为那办公室就是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崐么,我看不是,那是我的待遇,调研员的待遇。组织上没有将我一掳到底,说明我在研究院得到了肯定,还有些地位。你怎么不顾党的知识分子和干部政策,就这样着急地撵我呢?”
石新元说:“老同志,不要依老卖老。你干的又不是大夫行当,越老越吃香。即就是大夫,老了也不行,也要休息嘛。一间办公室的事,你都想不开,我看你是真老了,关键是思想崐老化了。好了,你既然那么看重它,我不要了,你就占着调研去,什么时候想交你再交。不过,话我可搁这儿,到时候,弄得没意思了,脸上没光彩了,你别吃后悔药,找我啊。”
齐林涛怒火在胸中翻腾,如同压力过大,马上就要爆炸的锅炉一样,激愤地说:
“石新元,你一百二十个放心,绝对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有啥没意思的,有什么不光彩的?堂堂的调研员,坐一间办公室,天经地义,天老王子那儿都讲得过去。”
石新元看说不服倔老头子,按捺住心头的火气,息事宁人的口气道:
“既然这样,齐调研,你帮我弄间办公室来。你好歹在办公楼上呆久了,人熟,容易办事。”
齐林涛看保住了办公室,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似乎,他心胸一下宽阔了,也不想与石新元计较了。点着一枚香烟,夹在嘴皮中间,边吸边从脑袋里搜主意。
“有了。”齐林涛一拍大腿,兴奋地说:“我说石主任,从外单位调剂房子,可能性不大,一个是没有现成闲房子,另一个是即使有,人家也不会交出来。院长书记发话也是白搭。现在东风吹战鼓擂,世界人民谁怕谁呀。主意还要从我们现有的房子上打,潜力要自内部挖。以我愚见,把档案室柜子挪出来,放在小范小李这一间,让他们挤一挤,是可以的,也无伤大雅。这样,你的房子不就有了?”
齐林涛说完,似乎才想起房子还有别人,作贼了一般,转身怯卑地看赛贝和东方月白。赛贝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东方月白则依旧专心欣赏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好像身边的对话,她压根儿没听见一般。
“我看可行。”石新元当副主任以来第一次下达命令。
“说干就干吧。”讲完,他瞅了瞅赛贝跟东方月白。
东方月白敏捷地取了钥匙,扭着纤纤的腰,袅袅婷婷地打开了档案室的门。
赛贝随即疾步跟了进去。使力气的活,老百姓不奋勇当先,崐还等着领导亲自上阵。这点悟性,赛贝早已练出来了。
石新元这时候走到齐林涛跟前,向前任伸出有力的大手。两只领导的手,友好地交握在了一起。这一握,似乎有股电流穿过,将领导间的嫌隙,顿时融化了。
“房子弄好了,摆酒,欢聚!”
“为了咱们办公室的团结,合作,友谊和发展!”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