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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我声名狼藉

作者: 李清风 完成状态:已完结

谁让我声名狼藉

  我是一支尚未盛开就已凋零的花。

  我柔弱的肩承载着太多的不幸。我浓浓的爱意是漫天飘洒的细雨遮蔽晴日。

  女人的生命中有两个重要的男人。女人的一生是富贵荣华还是贫穷潦倒;是高屋美室还是居无定处;是宝马香车还是辗转流离;是情意融融还是凄清惨切;是贞节铭碑还是声名狼藉;是众人景仰还是溅若蝼蚁。这些都决定于两人男人。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儿子。

  我委身于一个负心的男人, 生下一下病弱的儿子。一生的命运就已注定。


  我是一个晚熟的女孩。17岁才来初潮。留宿在最好的女友陶的家里,弄脏了她家的床褥。

  陶说,糟了,那是哥哥的床。

  我们慌乱的洗了又洗,刷了又刷。还是留下黯黄的痕迹。之后很长时间,我面色恹黄,头痛,呕吐。

  一天,我拉住陶的手痛不欲生。我说我怀孕了。

  陶一脸愕然。

  我说我睡了你哥哥的床。然后再也没有来,半年再也没来。

  陶笑翻。死去吧。白痴。

  我是白痴。走路目不斜视,从来看不见对面走过来的熟人。公共汽车上我总是仰脸向前,目光远眺,旁若无人。名字被人高声叫起时茫然四顾。这样一双眼睛,尽管有1。5的视力,却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独来独往。我行我素。自由自在。

  在雨中光着脚行走。仰望空濛的天空。独享绝尘的孤寂。

  喜欢只有两个人的友情,其余都是陌路。所以在初三以前我只有一个朋友,陶。

  初三开始,我们住校。我的床挨着陶的床。没有严格的作息时间,学习全凭自觉。我不喜欢深夜教室的清冷。惨白的灯光刺痛我的眼睛。对温暖的宿舍无限向往。昏暗柔和的光线,松柔的棉布被褥,是我追求的全部幸福。携着书本是第一只归巢的鸟。枕着教科书很快酣然入睡。

  惟一一次陶在我之前潜回宿舍。黑着灯,任月色倾泻。陶苍白干净的脸,像一枝褪色的绢花。

  我用被子裹紧身体,把自己变成一只袋鼠。

  陶从枕下摸出一只折叠的纸鸢,用淡黄的信纸折成。明天早晨交给我的后桌。

  我披衣而起。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送去。

  陶按下我。一定要等到明天早晨。

  晨曦的一丝微白透过窗棂。陶婴儿般沉睡。清亮的涎水在嘴角流淌出一条小河。我用力推陶。陶的身体像一片落叶飘摇。我光着脚扑进教室。她死了。我惊叫。

  陶被送进医院洗胃,大量绿色的胃液从胃管流出。还有安眠药。

  我把折叠的纸鸢交给后座的英俊男生。

  从此,我刻骨铭心的记下一个词:殉情!


  上了一个医学专科。却对学医心存恐惧。在实验室的一排玻璃器皿中,人类演绎着蜕变的过程。透明液体里泳动着硕大的没有五官的头颅,蜷缩的动物般的四肢,长着尾巴的人类始祖。还有福尔马林浸泡的男尸,胸腔已被切开。

  于是公然在《生理解剖》课上看《红楼梦》。

  老师沙哑的声音讲解人体结构。 我埋头于林妹妹的秋词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哪堪风雨助凄凉。”

  我心凄然。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我俯首案头。泣咽声声,泪水纵横。

  全班肃然,老师辍讲。

  同桌扯下我的书塞进书桌。她头疼。

  我被同桌送回宿舍。脸贴着柔软的枕,真的感觉头痛欲裂。


  最后一个学期,我开始练习书法。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王羲之。

  我净手,漱口,焚香。在窗下小小的书桌前落座。桌上一盆纤瘦的文竹,那是我喜欢的植物。精巧的青瓷香炉,铺满细细的黄沙,洒落银白的香灰。香烟缭绕中,《麻姑仙坛记》《三希堂法贴》在羊毫笔端流泻而出。

  我在神秘而圣洁的空气中生存和呼吸。

  直到一天,有人赫然在我的青瓷香炉中丢下两截烟灰,在文竹纤弱的茎叶下洇灭一段烟蒂。

  我怒气冲天地找寻亵渎的入侵者。

  他再次出现,再次肆意地向香炉中弹下烟灰。

  夏日黄昏,余晖斜照 。我看到一尊沉郁的青石雕像。幽深的眼睛,看向我时目光锐利。

  他是室友的同乡。药学院毕业。做药品和医疗器械生意。

  为了表示歉意,他请我和室友吃饭。

  三个人点了丰盛的一桌菜。加了冰块的干红,第一次喝却一下子喝了很多。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立,我长久地不肯离去。空濛迷离的眼神。红润隐去苍白亮洁的双颊。美丽让人沉醉。

  穿过富丽的厅堂,酒精将我置于云中。意识在飞升。断断续续。

  我仍能寻到原处。只剩他一个人。烟缸里倒卧着半缸烟蒂。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要与人喝酒,酒会毁掉你。他对我预言。

  他送我们回去。

  雨季的天空弥漫着潮湿的空气。他频频约我吃饭。精美的食物让我的口腔和胃满意。

  他说,贪吃会毁掉你。他对我第二次预言。


  巴车向苍翠深处盘旋。我和他的终点是一个美丽如画的地方。旅途令我昏昏欲睡,颠簸让我的头与窗发生了一次碰撞。他找到了与我亲密接触的机会。顺势揽我入怀,我靠住他温热的身体。

  车驰入幽长的隧道。车灯耀眼的光射向远方。车内一片漆黑。隆隆的车声中,他搂紧我,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吻住我的唇。我惊叫而起。汽车冲出隧道。天光大白。我少女的初吻就这样惊走在黑暗中。

  当然以后也有诸多的温习和演练。我也在不断的演练中学会了回应。


  晚熟的女孩往往不顾一切的早婚。

  毕业后我留在这个城市。但是我没有工作。

  他给我住处和食物。我给他爱情。

  我的儿子提前降生了。一只小小的没有长成的动物。灰暗潮湿。肢体蜷缩象刚剥壳的鸟。皮肤是一层褶皱。手指是挛缩的爪,没有指甲。眼睛是不闭的,眼球灰白混浊。嘴巴凹陷。没有哭声,只有动物沙沙的鸣音。不会吸吮。

  不忍看着他死去,让浓郁的乳汁滴入他干涸的口腔。没有想到他会活下来。身体比同龄的孩子弱小很多。

  他似乎对这个世间很不满意。满脸忧愁和痛苦,总是长长地哭泣。伏在我瘦弱的肩上哭得直到没有声息。那时他脸上的润是紫色的,唇是紫色的。像一只倦飞的紫蝴蝶。

  深夜里, 他哀哀的哭声让你觉得暗夜没有尽头。这是个不祥的孩子。

  他的父亲厌弃了他的哭声。药品生意让他财源滚滚。他选择夜不归宿。


  暗夜。哭声。争吵。摔打。

  终于,留下一笔生存费后,他消失了。医药领域的流通和暴利让他云游万里,四海为家。

  22岁,宿命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离我而去。

  我的儿子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该关闭的膜未关闭,该敞开的瓣没有敞开。

  这只倦飞的紫蝴蝶注定没有未来。在他沉重的双翼下我是他栖息的丛。

  22岁,没有长成就已长大。

  我怀抱幼儿辗转于红十字会、残联、慈善机构。试图寻找修补一颗残破心房的途径。但是我无法提供他们需要的证件。中国的慈善是需要证件的。这个城市没有我的名字。这个世间没有我儿子的名字。

  暗夜中,哀哀的哭泣,直到没有声息。

  常常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小女孩,把捉来的美丽的蝴蝶都关在一个纸盒子里。因为不忍看着它们死掉。小女孩挖了一个洞,残忍地把还在扑闪着翅膀的蝴蝶一只只活埋。

  忧伤的紫蝴蝶。我要将你掩埋掉吗?


  慈善总会的人带我去见林总。那是一个谢了顶的中年人。

  我在林总宽大的老板台前垂手而立。像一个初中生小心翼翼地揣度并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林总潦草地看我一眼,就转向慈善总会的人。丢开我的希望他们闲谈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慈善总会的人又把话题引到我身上。他们的注视让我低头。

  林总的语气轻描淡写。她的儿子需要做心脏介入手术,我负担全部费用。

  一句话让我倏然仰起脸,向日葵一般追逐林总。眼中的泪随后汩汩流出。双膝一软,向着面前的林总脆下去。

  手术之前,媒体记者拥入病房。他们让我在摄像机前把双膝跪地泪飞如雨的一幕重新上演。那时我除了兴奋和喜悦,眼睛里根本没有泪。

  但我还是跪了。人家掏那么多钱我凭什么不跪呢。我直端端地跪着,努力寻找感恩的表情。


  儿子出院了。我们除了一把雪白的单据别无长物。儿子小小的头颅靠在我胸前,失血的面颊带来清凉。

  富丽空旷的候诊大厅,陌路人穿行其中。

  没有送行。没有告别。

  踏过斑驳的青石台阶,走进耀眼的阳光里。林总意想不到地出现。亲自驾车。送我们回家。

  在我狭小的居室,林总要了我。

  因为感恩。因为生存。我心甘情愿地做了林总的情人。

  我本想从他而终,但是我们的关系仅保持了四年。我的依恋让他觉出危险。他选择离去。

  男人总是寻找开始,却不要结局。

  我学会聪明。

  后来当我厌倦一个男人,想丢掉他的时候,我就对他说,我无法离开你。这样就可以成功地让他消失。

  放弃让生命轻松。


  想起他对我的预言:酒会毁掉你。贪吃会毁掉你。

  预言需要现实佐证。

  我继续喝酒。吃精美的食物。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孤赏空濛的眼神和红润隐去的苍白面颊。

  儿子渐渐长大,注定没有未来。已经疏通的心房瓣膜又悄悄的合拢。

  我声名狼藉的日子还将继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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