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更进一杯酒
没有想到他能来参加会议,不经意的邂遘凭添了一份欣喜与惆怅,岁月在流淌,他的双鬓已见霜花,我给他一个微笑,他沉稳地点头示意,依旧没有过多的语言。会上,他是第一个发言,说了些什么,我听得好糊涂,我已游思万里,还好手中有足以依托凭借的材料,会是怎样散的,我不清楚,只是随着散去的人流涌向街衢。烈烈的阳光让人目眩,曾几何时窥探过彼此的内心,没有独自的对白,也没有期待的许诺,可是这缕情丝并没有因为远离而淡泊,见到了又如何,徒增百般的烦恼,为没有结果的情感不值得,可是企盼与他在一起的心思更加强烈无助。独自而行的我,不肯容纳任何一个男性在身边,真的是为了他吗?我再一次问自己,原来过往并非都是云烟,它埋藏的如此深厚如一坛埋了许久的陈年老酒,不肯轻易打开,一旦打开,那份绵长与浓厚是无法言表的。
与他相识是在一个统计学习班上,那天我去得很晚,教室里座无虚席,老师已经开始讲课,要我自己找个座位挤一挤,一人一张单人桌椅,我环视着座无虚席的教室,好无奈,没有一个相识的可以要求挤一挤坐下的。他主动挪了一下身子,给我留下仅能容身的位置,它只能搭着边坐着。和一个男子挨的如此近,在我二十二岁的年龄里,还是第一次。我正犹豫着是否过去,他点头对我微笑,那笑容宽厚热情,眉宇间一片明净,就如一个老朋友在向你招手,容不得我拒绝。坐在他的身边被他男性的气息包围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双颊火辣辣的,芳心突突地跳个不住,一堂课下来,我握笔的双手渗出汗来,笔滑腻腻的拿捏不住。
下课后,我到户外活动了一会儿,透一透气,以便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我们是在党校上的课,园中的花草开得正旺。虽然没有名贵的花草,花事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环顾左右他没有出来。我的心里竟然似有所盼,等再回到教室上课,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椅子放在教室前排桌椅的前面,从他身边经过,他指了指我们坐过的椅子,让我坐在那里,我让他去坐,他说女士优先,有桌有椅的座位总比一个人在一张椅子上听课方便舒适得多。我坐回了那把椅子,椅子上似乎还留有他的体温。
人真的奇怪,他不是十分帅气俊朗的男性,身上却有一股挥洒自如的韵律,即使听课的时候,我也会不自主地向他望去,有时他也会回眸而视,每次我们都会给彼此一个微笑。
一周的学习时间似乎没经过指间就溜走了。
学习班准备在晚间举办舞会,对这次学习有个了解,目的是增进学员间的友谊,我说晚上不参加了——有事。老师说随意,能来就来不勉强。
他跟出我来问:“真的有事?朋友相约?”
我摇头否认道:“不是。”
他又问:“真的有事?”
我道:“也不是,只是一不会跳舞,二离家远,晚上回家不安全,黑灯瞎火的,那条路经常有事情发生。”
他说:“来吧,现在年轻人,哪个不跳舞,跳舞也是社交的一种手段,我送你回去。”
我道:“不好吧,太麻烦了。”
他道:“你这话说远了不是,我等你。我们是同学。”同学的友谊该是最纯洁最无私的。
整场舞,他都在教我,踩了他多少次脚,我已记不清,他一直鼓励我不要慌,只要跟上节奏放松自己就成。彼此流了很多的汗,相握的手粘粘的,我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他让我先擦,擦完递给他,他只是胡乱地擦了擦额头,脖子、双手,递还给我道:“时间不早,已有人离开送你回去。”虽然还恋着同他在一起共度良宵,不急着回去,但女孩子终不能太轻易了,我只好点头欣然同意。
他没有骑自行车,我骑自行车来的,如果骑自行车送我,这么晚了归家,自然得让他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可是明天上班十余里的路程,自己终不能走着去,我犯了难,说还是自己回去吧,他说打个的士送我,可以把自行车放在车的后备厢里。
归途中,我们的话很少,彼此都非常拘谨,偶尔看对方一眼,立刻又把目光收回投向车窗外,只有我不时地指着车的路线。家终于到了,可是心仿佛失落了,让他到家里坐一坐,他说认识门了以后会有机会,天晚就不打扰了。
在这之后,彼此没有再见过面,内心虽然对他有百般的挂牵,但始终没有机缘与他会面。
不久我阑尾炎手术住进了医院,他的母亲亦是阑尾炎手术住进了医院,我们住一个病房,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已有了婚配,为人父,为人夫。我笑我的痴傻,与他的不该,他终究不该什么?我自己在心里打着结,他不该结婚,还是不该什么?细思之,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次让座,一次教舞,便有了隐私?是自己想入非非胡乱联系。大概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母亲常说言情的东西少看——误人。
他的母亲早我一天入院,他每天都是晚上来医院陪床,不经意间也问候我一下。只是他的妻子从来没有来过医院看望老人家,说是孩子小的缘故离不开人照顾,再说孩子也感冒了。
手术后,我一直发高烧,以为炎症未消,可是第四天夜半,我已经高烧的胡说八道。当时小姨陪我慌了手脚。
他以手试我的额头,叫小姨查看我的伤口,刀口已经红肿溃烂,他四处奔忙找大夫、护士,忙到凌晨四点多。看我安稳地睡了,没有危险,才和衣在一旁的床上打了一个盹上班去了。
第二天,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钟,等我醒来已是母亲的岗。母亲指着同事小高送来的邮件对我说小高来过,没打扰我沉睡,走了。一打开邮件是报社寄来的,上面登有我的一篇通讯、两手小诗的报纸,好开心,我一直想成为一名诗人或者一名记者,女孩子是在梦想中长大的,有了梦想才有了美丽的依托,才有了奋斗的目标。母亲对我的喜悦摇摇头,他从没有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一名诗人,或者是记者。尽管也会被多情美好的诗句所打动,身为教师的她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
晚上他来了,一脸的疲倦,我把诗文拿给他看,他没说好也没说坏,原以为他能给几句赞美鼓励的话,没想到他是这么没情调的人。
入夜病房里静悄悄的,他的母亲、我的母亲均带着细微的鼾声入梦。由于白日睡得多了,晚间反而睡不着,他在一旁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我才记起没有向她道谢,昨夜劳烦他了,又怕惊动了老人家们,话闷在嘴里鼓鼓的。明天再有一天他的母亲就可以出院了。他不会再来,他会牵挂我吗?知道他非我属,我还能像以前那样不时地牵挂他吗?他的妻子是何许人?美丽娴淑、聪明豁达,温婉可亲?!他是该拥有那样的妻子相伴终身的,不是吗?沉稳而不矫饰,睿智而又爱心浓厚。
清晨醒来他已经陪着他的母亲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我试着活动身体,慢慢地走下床,母亲替我打来洗脸水,抱怨说:“如果不感染伤口,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母亲是初三的班主任,再有一个月学生们就要考高中了,送走这一届学生,母亲就可以退休告老还乡。真真的病得不是时候,说起来母亲是敬业的,年年优秀教师非他莫属。小姨送饭来,还得些时候,我让母亲先上班去,母亲见我状态好转,虽然有些不忍,终于放不下那些面临升学考试的学生,上班去了。
他陪着他的母亲回来,见我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着,问我还好吧,我笑道:“已经没事了,只是腿有些发软,力不从心。”
伯母说开始时是这样的,今天她可以出院,不知什么时候再听我叽叽咕咕天南地北地说笑。
我道:“若您心烦了吧?”
伯母道:“不烦不烦,我想让我这个儿子同我多说几句话,还不能呢,有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知道。”
我道:“贵人语迟,哪像我这么没有风度。”
伯母不解地问:“风度?风度是什么东西?”
他道:“他是在说自己不够好,没深浅,不够完美。”
伯母怕他的言语伤了我郑重声明:“你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我笑了,笑得肚子痛,原来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是不能笑的,我痛得按住伤口,想卖弄一句谦虚的话,没想到若来伯母的如此认真。
他皱皱眉:“想笑也得伤口痊愈。”他见我依旧在笑道:“还是不痛。”伯母不明白哪里好笑愣在那里。
我笑道;“伯母只有你说我好,我老妈一直说我只会胡说八道,没一点女孩的样,您让我好开心。”
伯母不信实地看着儿子,想从儿子的表情里找到答案,可是在他是笑非笑的嘴角上,确实不能寻出答案。
护士为伯母拆了刀口上的线,他为母亲办好出院手续,我送他们到病房门口,挥手对伯母说再见,伯母说她会惦记我的,要我好好地养上几天,快些出院。他呢?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走廊的转弯处回眸相视,满眼的落寞,我读不懂里面的内涵,我只知道从那时起,我不再为赋新诗强说愁了。
不久,在省城的大哥来信说省电视台招聘记者,以我的功底完全可以应试。面对新的人新的事,我会有新的起点吗?面对这次考试不能说是从容应战,大有落荒而逃之势,我匆匆地背起行囊,回避对他的无奈。
一晃八年过去了,省城生活总是行色匆匆,满身疲惫,有诗歌、散文、随笔、报道常见报端。如果真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那么闲下来内心的空寂,又当何解,它如初冬残雪,满目破败。而他那落寞的双眸仿佛又是印在脑海里佳美的诗句,不曾离去。今日再见,无非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面对斯人斯景终不能欲说还休,不如不见得好,见面说些什么?徒增尴尬,倍增无奈。我的心意铁定,会议不参加,在家里依据手中的文件资料赶几篇稿子不成问题。
下午四点多钟,家中的电话响起,是市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的,问我下午怎么没去,手机关着,我给自己解脱道:“胃肠不好,等散会了正想给你打电话,询问下午会议的概况。”
办公室主任道:“好多人都在找你,想通过你的新闻视角打照新闻形象。”
我道:“没问题,把联系他们的地址给我,业余或者明天身体好些我约访他们。”如果因此能赶几篇稿子,何乐而不为。
给我第一位要采访的人居然是他,不见是不成了,女人的心理是奇妙的,我平时对穿着一向很随意,一想到要见到他我竟然刻意地把自己修饰了一番,乳白色南韩面料的上衣,一条浅色的玛瑙项连,裙子是米色的上好亚麻面料的,穿着轻盈粉红色细带双梁凉鞋,并且到理发店修饰了头发,准备好一切,我拨通了他的号码,他刚刚吃过晚宴,说好了在他说住宾馆的门口等我。
步出的士,带着微笑走向他,他满面的喜悦,同他轻巧地握过手:“难得,有八年没见了。”
他道:“有那么久?”
我微笑道:“不难看出,如今的你是春风得意,在这样的会议上被安排第一个发言,可见一斑了。”
他道:“这不像老朋友一见面就说的话。”
我道:“该说什么?”
他道:“比如叙叙旧,或者请你喝一杯。”
我轻笑道:“满身的酒汽还想喝?”
他道:“这么久没见面,不想喝一杯?”
我道:“不远处有个茶寮,非常幽静雅致,酒那东西我很少问津。”
他道:“好吧。”
茶寮的女老板是我的知交,见了我忙不迭地迎了出来:“临窗的雅间没人,我会吩咐服务员不打扰你们。”
“烦你泡壶好茶上来。”
“好的。”也许是我单独领着一个男士步入此间的时候不多,老板娘细细地打量他。
茶寮是纯日本式的,我们席榻围桌而坐。
他道:“你是此间的常客?”
我道:“喜欢这里的幽静,闲的时候常来坐坐。”
女老板布好了茶,礼貌地退出,幽暗的灯光下,他一言不发,我们彼此凝视着,我内心狂澜汹涌,表面上把却持着平静,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他平和地道:“等你的问话。”
我道:“我不问你就不开口了?”
他道:“是你采访我,当然是你先开口。”
我道:“好,我问,请问姓字名谁,家住何处,贵庚几何,上可有八旬老母,下可有妻子儿女?”
他笑道:“一点没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现在还好吗?”
我道:“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打发日子而已。”
“都像你这样打发日子,世界到处都是灿烂的春天了。”
“不是恭维?”
“真心话,每当在报纸上看到你挥挥洒洒的散文,诗歌心里总是为你高兴喝彩,听说你还是一个人,不是事业高于一切吧?”
“高抬我了,只是心中有挥不去的某种存在,无法从新接纳而已,很可怜吧……”
“挥不去的存在,令人羡慕,那个人真幸运。”
“你的她好吗?一直无缘相识,什么时候来省城,我一定去拜候。”
“她,你说我妻子?六年前就离我而去,嫁给阔佬了。”
“怎么会,?”我手中的茶差点泼了自己一身“六年前……”六年对我来说是什么?是苦苦的相思,苦苦的挣扎,苦苦的等待,这份震撼无疑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那你现在……”我不敢相信颤抖地问。
“一个人,带找女儿、母亲。”
一股酸涩冲上眼帘,我不安地轻声问:“现在可有归依的人选?”他对我的泪眼显然不是很适应:“你……没有,不也……。”
“这么说就是有了,她是谁?不妨透些消息给我,我不会记入报道里。”我涩涩地问。
“说这些干什么?别破坏了气氛。”
“在温馨的茶寮谈心爱的人,很烂漫,怎会破坏气氛?”不会是看上了有夫之妇,这样不太好,充当第三者,伤害同类。”
他苦笑道:“你想到哪去了?”
我道:“是那个女人不喜欢你,啧啧,这么好的男人,风度翩翩,别人想抢还抢不到呢。”
他道;“有那么好?要人家来强。”
我认真地:“当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默再回避,面对真爱,面对苦苦的相思,苦苦的等待,在这里在现在就该与他有个了断,不管结果如何,即使败给他心中的那个女子,我也在所不惜,我狠下心来道:“张翰,这些话憋了很久,我不管你心中的那个女子是谁,以前不说也不能说是因为你有妻儿,我只能慨叹我们相识太晚,没有机缘,我不想当可怜的第三者,让你看轻我,把我看成轻浮的女子。从你教我第一支舞开始,我就无法摆脱你,我好恨自己,也好恨你,恨你的若无其事,恨你的毫不经意,恨自己太在意你,放不下你,于是让自己远离你,我是为你而不去接纳其他男人。”说到这里我低下头,惴惴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待老师的评判。
他震惊激动地:“夏欣,我……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在惨淡经营这段没有希望的情感。你灿若云霞,在我的心理是渴望不可及的,同样的心思只是折磨我们太久。”
“真的?是真的么!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我,我好激动,你是说我们应该在一起。”
“只要你肯嫁我。”
“走,我们去喝酒,庆祝一下。”我突然想大醉一次,醉倒在心爱男人的怀里。拉起张翰往外就走,张翰轻轻拥我入怀深深地呼吸道:“好幸福的感觉。”
我问他那天为什么给我让座,我又不认识他,他说:“情不自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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