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去喉咙的尸体虽化为风尘,但在另一个世界的血泊里,她依旧生机勃勃。
“呐,黑发的那厮妖孽伤得吾好重啊……”灰蓝色短发的小脑袋从血泊里探出头来,接着是洁白的颈子,娇柔的肩膀。身体与四肢完全重生的道心调皮地翻了个身,从周围树枝上扯下一大片树叶,发出欢乐的笑声披在身上,活像西方神话里的夏娃,或者是古国诗人屈原笔下的山鬼。
与九天九地的枝叶闹了好一会儿,道心才缓缓拨开藤条的包裹,从里面找出了一张惨白的脸。她摸索出藤条内少年翠绿色的发丝,“吾是在你的血泊中诞生的,而你却不曾对吾说过一句话。”
“你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为什么不对吾说呢?”道心的脸上泛起漂亮的潮红,“吾等啊等,等你说话,等得吾快枯萎了啦!”
说这话的时候她依旧不带修饰地笑着,捧着绿发少年苍白的脸,像捧着一件珍宝。
这时,九天九地的藤条逐渐伸展来,缠绕住道心白葱般的胳膊,似乎要对她说什么。
“玄武鸦夏大人,可是您来了?”道心拨开藤条,抽出一条窗帘裹在身上,她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走上主殿。主殿之上站着一位修长的男子,墨色束发,碧眸剑眉,一副正人君子的武士铠甲,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腥味,大大颠覆了传闻中嗜血如狂的形象。
“玄武传人鸦夏参上。”书生气息十足的男子轻笑着走来,眸中之正色足以使女人倾倒。
“鸦夏大人,值符殿因琐事特地请您来,道心心里真过意不去。”道心也和善地笑笑。
妖与妖之间,特别是强大的妖怪之间,都是用这种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微笑支撑起关系的,正所谓在流血成河的战争之后,无论哪一派的妖孽都损伤惨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出于要“表面和谐共处”,强大又可怜的妖孽不得不披上这张微笑的皮。
他们都微笑着,其实里面很脆弱。可谁要是冲破脆弱的障碍,制造纷争乃至整个贵族妖孽的混乱,那他就是蠢货。
越是高贵的人脸皮越薄,妖孽也同样适用。
“你是何人?”鸦夏问道,很显然他并不把道心放在眼里,充其量只当是个小小傀儡。
“吾道心,代表九天九地以及太阴,向大人您表示敬意。”道心道,依旧面不改色,“不知犬大将的儿子在您那里可安好?……吾是说,没有添乱什么的?”
“当然没有。”鸦夏道,书生般沉寂的眼眸突然迸射出血光,他冷笑:“我只想知道,犬大将另一个儿子的命,还有四魂之玉什么时候才入我口?”
“玄武大人少安毋躁。”道心摆摆手眯起眼睛,“吾还会骗你不成吗……”
鸦夏点头,于是转身即走,在门口他回过头来道:“小妖怪,我这次来可不是因为老树妖要见我。而是来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傻子!”
“是的。”道心低下头,一边看着鸦夏离开,一边喃道:“向大人您表示敬意……”
饵已经成熟,只待鱼儿上钩!
“那么刀俎在哪里?刀俎在这里!”道心像一只破茧的蝴蝶转了一圈,她的身后悬挂起数百把一模一样的“毒盛”,一起随着她纤嫩的手臂跃动,像在空中舞蹈。
冷月。湖畔。枯树。银发犬妖歇息的时刻。
“杀生丸大人,她当真跟过来了呢。”小妖怪邪见半睁着眼,时不时观察远处树梢上端坐的六耳狐妖。狐妖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胸口的血迹尚未褪去。
“随便她。”杀生丸则闭着眸吐出这清幽却意义重大的三个字。
“这样啊,那就随便她……”邪见这才合眼,它可不想去过度消耗脑浆想杀生丸为什么这么说,更何况它的脑容量本来就不大。
六合的目光无法脱离银发犬妖,她觉得就这样看着他,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究竟是谁伤害了谁,早已不重要。
而今她要看着他,她想看着他。越是看,就陷得越深,越发遥不可及。
她想起了母亲。一年前她回到家乡的树林里,她遇到相隔五十多年,老去的母亲。母亲真的老了,她比往常更瘦小,宛如一棵幼小的树苗,任何一阵风都能把她打倒,她不再有能力制造幻术的房屋,六合找到母亲的时候,母亲蜷缩在一眼小小树洞里。
她看到瘦小的母亲,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曾经的母亲是以大人的姿态来训斥孩子的她,而今她是大人,而母亲则变成了不能自理的孩子。
她的心立刻融化了,那时她想,“她多可怜,看到她我于心不忍”,“不管她曾经对我如何,她还是我的母亲”之类的,这些话在当年对六合来说,简直是一堆陈旧的笑话。
六合曾憎恨古人的言语,古人的训教,诸如必须尊敬父母,孝敬父母之类的,她的母亲对她一点也不好,她怀恨在心,她总认为古人的话在她身上一点不适用。所以年轻的六耳狐六合在那时时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现在她知道,每个人的历史,不论是幸福还是哀伤,谱写生命乐章的音符都是一致的。
就像整个世界的历史都带有惊人的一致性一样,只要人性亘古不变,每个人的历史就一定有一样的章法去约束。
她终究不能逃脱对母亲的爱,就像她不能逃脱自己的良知。
看着母亲一日日消瘦,她的心如同刀绞。母亲变得很絮叨,比年轻时更絮叨,但是比起过去的抱怨,她更多的是絮叨自己的过去。母亲像孩子一样絮叨自己的故事,从出生,到恋爱,最触动六合的一次谈话中,母亲竟然说六合出生时非常的可爱。
这是六合永远也没有想到的。她日日夜夜记恨着母亲的一笔一划,恰好是因为她想从母亲的行为里找寻到哪怕一丁点对自己的爱。她找寻了那么久的话语,而今从年老的母亲口中飘出,六合泪流满面。
母亲知道自己老了,所以她更不希望别人忘记她,她尽量找到话题,一说便说个没完。
六合再也没有厌烦过她,她听着母亲的话,搀扶着母亲走在路上,她一面强忍着泪水,一面抵挡寒风将消瘦的母亲吹倒。
这是六合第一次害怕会失去她,失去她的母亲,一个絮叨的老人。
那天夜晚,母亲用瘦弱形同孩子的手臂搂了搂六合,她流下了眼泪,她说:“六合,孩子,我的明月……”
六合也流下了眼泪,伴随着她泪水干涸的还有母亲的生命,母亲在怀中像孩子一样合上了双眼。六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呐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又有什么用呢?她的泪水和后悔,能不能划上等号呢?如果她曾爱着尖酸刻薄的母亲,会不会如此后悔呢?
后悔是因为她曾经一点也不相信爱。
她曾不相信。现在她的目光再次转移到银发犬妖的身上,他也不相信。或许他有相信,但他不曾相信她的爱。
她爱他,爱得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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