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学校公布了所有考生的成绩。清漪的分数比较玄妙,总分美院的录取分高出0。5,数学却不及格。后来她才知道,假如她再低0。5分,等同于录取分,就要和跟那些同样卡在了分数线上的考生拼数学成绩,取前几名录取——那她必输无疑。
周围的人都夸清漪命好。清漪也觉得自己命好,不仅是因为分数的称心,也因为有一个忠诚踏实的男友始终在她左右相伴,同她分享一切命运的波澜与壮阔。所以清漪之前总是自我安慰地想,即使她没有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学府,那么她也知足了——人最怕的就是奢求,奢求过多,结果往往都不尽人意。而她成功了,那就说明是上天对她的眷顾。既然如此,她更应该觉得自己幸运!
领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因为高兴,罗昕和清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贪玩的小学生一样,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搜寻一切好玩的东西。事隔十几年,我们仍然能够想象得出,那个充满光晕的午后,一男一女两张青春的笑脸,活跃在车水马龙吆喝起伏的大街上,偶尔在雪糕摊前嘻笑选购,偶尔又去爆米花的大炉子前围观驻足;吹糖人的小贩将一只吹好的孙悟空递到罗昕手中,清漪也买了一袋硬邦邦的关东糖……
而后的整个暑假,清漪家的主题都围绕着她,都在为她今后的学业和发展设计蓝图。这期间罗昕也去她家吃过几次饭,受到了比较热情的款待。尽管罗昕出自家庭而且条件平庸,但随和幽默的个性却深受清漪父母的喜欢。有两顿饭陈伦也在,表现得比以前正常许多,能够和罗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解闷。据清漪的母亲透露,陈家与徐家的瓜葛在纠缠了两个多月后,终于达成一致,由陈家一次性赔付徐家壹万圆整的精神损失费,算是私了。尽管陈家出了一笔不少的冤枉钱,但总算打发了阴魂不散的徐雅妮父母,花钱买了清静。
后来罗昕才知道,其实陈伦当初也应该和清漪一起参加高考的,但是考前一个月,陈父给他找了路子,算是提前招生进入了一个园艺技校,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园丁。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后来清漪趁表哥不在时这么向罗昕形容这件事。
清漪这时候已经算个成功人士,所以对别人评头论足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在罗昕看来她更成熟也更干练了,就像是某位藏匿在深谷老林的隐居女侠,终于炼成正果,高调出山。
九三年九月,是清漪真正出山的时候。那天她在罗昕和陈伦的陪伴下,拎着大包小包,来到了位于朝阳区的中央美院报到。他们陪着她交了录取通知书,却被阻拦在了报告厅外。负责接待的师哥告诉清漪等下的报到流程都不能有家长参与,事实上在交完学费后他们新生就应该直接拉到远郊军训去了,与世隔绝。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来体验和适应。
就这样,清漪带着男友和表哥的叮嘱,独自走了。罗昕看着她的背影,欣慰大于不舍。他想清漪也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归宿,哪怕是还要在画室里泡四年,心里也是太平的,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担忧和畏惧。一个学生做到了这步,也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祖辈。
可他罗昕呢?
九三年,他也从高二走进了毕业班,经历了清漪早已成功完成了的蜕变。可如果说清漪真的破茧而出变成了一只蝴蝶,那罗昕顶多是一只怎么也飞不高的扑棱蛾子,在空中跌跌撞撞地难寻方向。他清楚地记得,整个一九九三年,他在学校都是浑浑噩噩,不务正业。学习一直就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每每考试都是红灯高挂,惨不忍睹。老师那边还算负责,曾经语重心长地找他谈过几次,甚至还找过他的教练交流,但都不见成效。实际上罗昕在球队也每况愈下,不仅脚功不见起色,还总是三天两头受伤,今天崴了明天抻了,不知道是却有其事还是逃避训练。所以教练和老师的对话干脆就变成了双方彼此诉苦,讨伐罗昕的愈发过分。后来两人深入分析,终于得出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个孩子的急剧变化并非偶然,而是源自于其家庭的破裂。
家庭伦理是一个比较隐讳的话题,老师和教练都不敢轻涉,只能任罗昕继续堕落,不再插手。直到有一天罗昕突然跑到俱乐部跟胖教练说了一句话,教练才不得不再次吹胡子瞪眼,大声训斥起来。
当时已经到了九三年的下旬,球队刚刚比完一场比赛,具体跟那个队罗昕记不清了,但应该是一支比较强的队伍。因为他们踢平了教练仍然很高兴,大夸队员们有长进。说是他们踢,其实罗昕并未上场,一直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当替补。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一时的情绪触发,有人管这叫灵感。罗昕在板凳上坐了半天,终于来了一种绝望的灵感,他觉得他真的不能再踢了。
教练在办公室里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出门儿没吃药吧?
罗昕说:我真的不想再踢了。我想退了球队。
为什么呀?
就是不想再踢了。
那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啊?说话!
就是不想踢了。
教练急了,站起来瞪着眼睛,似乎要把这一年对罗昕的不满都瞪出来:你成心气我是不是?我教你快六年了,我不明白你想干嘛!
罗昕突然有点委屈,他不知道他哪做错了,他只是不想再踢了。可是看着教练直眉瞪眼的样子,他又不敢再坚持。他愣了愣,知趣地推开门,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家里,仍然是那个样子。姑父上半年就不怎么再干包工队了,做起了服装生意,夫唱妇随,姑姑也跟着他跑前跑后地盘店取货,好几个月都休息不了一天。奶奶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在姑姑家就像一棵栽在角落里的植物,能被浇上水就已不易。罗昕因此不愿再去姑姑家,去了也是被姑姑接去吃顿没什么滋味的饭,然后回答一些必须应付的问题。
除此之外罗昕过得还算称心。母亲依旧每个月给他送去生活费,虽然出手不算阔绰,满打满算却也能够他一个月的衣食住行。所以他的日子尽管有些清贫,但并不窘迫。何况他还有清漪相伴,两人隔三差五地看看电影逛逛夜市,也别有一番浪漫。
自从清漪成了罗昕的女友之后,囡囡就很少在罗家露面了。一是觉得不太方便,再有就是到了高考的冲刺阶段,她要拼尽全力考取自己的目标政法大学。有一次罗昕上学碰到她,问她为什么要考政法?囡囡郑重其事地说:因为你爸的事给我打击太大!现在的律师太无能!罗昕听罢愣了半天,不知道应该对她的宏图大志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转眼又到了年底,九三年就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在大风吹过之际,才能看出一些色彩。那个大风天,罗昕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不知该作何感觉的消息:他的父亲,罗盛凯,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将在明年一月提前释放出狱,重获自由。
这个消息是姑姑带来的。监狱的狱警找到了她,让她尽快到监狱和派出所办理相关的手续。姑姑当然高兴,找到罗昕时高兴得都坐不住了,在院子里边说边兜圈。她说你爸爸可真不容易,真不是一般人,那个什么劳改先锋、先进个人,回回都是他拿,他还在里面学了会计和工商管理的函授课程,把狱警都感动得四处帮他找书。有一回监狱里举行珠算大赛,他还得了第一!你说说,你有你爸爸着两下子吗?
然后姑姑特地放下生意,去狱里看了一趟罗父,了解了具体情况以及各种程序,接着就落到实处,东奔西走地证明。她在监狱、派出所、街道三点一线跑了许久,终于把事情办出眉目,在九四年年初的某个清晨,带领侄子和丈夫,迎接哥哥的出狱。
父亲回来了,这令罗昕惊喜得有点措手不及。他看着那个苍老甚至有点佝偻的男人提着笨重的行李一步步走下监狱大门的台阶,走出那片高墙投出的巨大阴影,背冲太阳,带着一身金色的轮廓和他们相视而笑。
他们几个人都拥抱了父亲,坐上了那辆姑父为取货买的二手昌河。姑姑在车上就让罗父换了衣服,说这身衣服不能穿回家去,晦气。父亲就换上了新衣服,问罗昕奶奶的情况以及他的学习成绩。罗昕对这些问题早就作好准备,把奶奶的不见起色说成病情平稳,把自己的直线下滑说成正在奋起直追,总之极力搪塞,顾左右而言他。其实这也并非他故意隐瞒,姑姑事先就跟他打好了招呼,说见了爸爸不能把情况说得太坏,总得给他点生活的希望。果然,父亲听后还算满意,饶有兴致地和姑父聊起别的来。
这时姑姑在罗昕耳侧小声嘱咐:别跟他提你妈,听见没?
罗昕有点反感这种建议,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他们四人在外面吃了顿饭,然后去姑姑家看了奶奶。奶奶见了父亲还真有反应,抓弄着轮椅口中念念有词,没人能懂。一家人看到这幅情景,都有些动情,父亲更是潸然泪下,蹲下身子扶着轮椅,半天说不出话。
也许这一切的变故都是因为罗父,所以他在到家之后表现得特别内疚和不安。罗昕帮他铺了床,打好了洗澡水,他却非要拽着罗昕坐下聊天。父子两人坐下后,半天都没有共同语言。这时罗父终于提到了罗母,很平静也很自然:“你妈结婚了?”罗昕说:“不知道。”父亲想再问什么,却没开口。这时罗昕忽然说:“您问这个,说明您不恨她是吗?”父亲把目光移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罗昕从兜里拿出盒万宝路,递给他:“找这个?”父亲有些迟钝地接过来,试探着问:“你现在也抽烟?”罗昕把打火机扔给他,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接住,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表示默认。
父亲却笑不出来,用点烟的动作回避儿子的目光,嘴上说: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怎么学这个啊?你不知道抽烟毁身体吗?罗昕听到这些就推门往出走,父亲以为他又要去帮自己归置什么东西,便叫道:嘿,嘛去呀你?罗昕装作没听见,一直走到了院子里。父亲追出来,嘴里还是重复刚才的话。罗昕停下身来,转头问他: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您是不是不恨我妈?父亲不知道罗昕为何将话引至此处,也许是别有用心,也许只是有口无心。他想了想,终于说:命该如此,恨有什么用。罗昕说:那就好,如果你们相互仇视的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父亲还要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敲门。罗昕离门近,却没有动。父亲便上前把门打开,发现外面站的竟然全是胡同里的老邻居。他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地和罗父打招呼,说是一年没见,帮他洗尘来了。罗父立刻换上感激和客套的表情,把他们一个个迎进家门,安排落座。一些年近半百的哥们围着他嘘寒问暖东拉西扯,少数的女人们手里还攥着瓜子,边嗑边凑上几句话,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和架式。囡囡的奶奶也来了,给罗父带来了一罐铁观音茶叶,让罗父就事沏上。罗父正好找不到东西沏水,便直奔西屋找暖壶。他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然后才想起应该问问儿子。结果这时他才发现,儿子早已在一片热闹的寒暄中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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