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开梦散

楔子

　　本作品于新浪读书首发，特此声明

　　二〇〇五年冬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听到了关于他的经历。那是一段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凝固的往事，是藏在他心中忠实而又胆怯的记忆。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记忆，那是我们成长历程中必须形成的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是他的这个故事在我看来非同寻常，其中的人与事、传奇般的冒险与旷世的情感也许我们一生都无缘相遇。这就非常值得一听了——至少，是值得记录。所以我问他：你愿意让更多人知道你的事吗？他说下写来吧，静下心来回忆这些，也许就这么一次了。

　　他的名字叫罗昕。

　　认识罗昕，实际上是出于一种策划。这要从我自己讲起。我是一名警察学院的大学生，〇五年入学，就读于侦查学专业，因为文笔在队里算是不错，就应召进了学生会宣教部的院报组。院报组服务于学院出版的报纸，每月两期，寒暑不断。那报纸拥有全国统一刊号，算是公安系统内部发行的刊物之一，所以很受有关领导的关心和重视。不知道是出于政策还是群众需要，其中一直有个连载栏目，刊登一些学生投来的长篇小说。可这却一直是编辑们头疼的问题，因为收到的稿件往往难以恭维。前一阵子有人专门写了一部警校生活的小说，勉强应付了一阵子，眼看又到了末尾，主人公都快实习了，新的故事却还没有着落。编辑们四处奔走，甚为着急。这时候更着急的是我们的部长范屹。她明年面临毕业，还要靠点政绩来入党呢，自然得跑前跑后出谋划策。后来她听学生处的意思，是想找个成熟点的作品，最好是公安题材的故事，在六十年校庆来临之际着重体现一下我们警院的特色。过了几天她找到了我，问我有什么办法。我当然不敢允应她什么，只能打马虎眼，说只要她有决心，我就愿意出苦力以解燃眉之急。

　　范屹很自然地把这理解为我愿意揽这个活，于是第二天就在食堂摆了一桌子的饭食犒劳我，并商量相关的细节。我最开始只是有点纳闷，拿起筷子后才发觉已经上了贼船。范屹则拿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周末带我去见一个人。我问了好几遍，她才交代清楚，原来她的叔叔也是警察，曾经给一个叫罗昕人办过案子，两人至今保持着联系。我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可别病急乱投医！”范屹白着我：“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这可是我给你找的素材，这个人的案子挺不一般的，当时在内部也比较轰动，你过这村就没这店儿啦。”我说：“那我哪写得了啊，我刚入学不到半年，专业课都没上过呢，一点阅历都没有。”范屹恨铁不成钢地说：“又不是让你自己编，你按着他说的写，不会吗？”

　　我想即使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又问道：“他那案子……是关于什么的？”范屹眉毛一提：“火焰梦境，你听说过吗？”

　　去见罗昕的路上我才知道，火焰梦境是一颗钻石的名字。当年流传着世界上的著名的五大传奇钻石之说，分别为摄政王之钻（Regent）、南非之星（Star of South Africa）、蓝色希望（Hope Blue）、光明之山（Kon-I-Noor）和火焰梦境（Burning Dream）。这五颗钻石的历史源远流长，象征了人类发展长河中的几个重要瞬间。前四颗名钻经过几百年的风雨辗转，除了南非之星下落不详外，其余三颗分别落户于法国、美国和英国。而火焰梦境同样有着传奇般的经历，并且在现今社会还曾引起过轩然大波。

　　相传这颗钻石于1563年被一个叫作比尔的英国农场主在苏格兰东海岸的岩石峭壁中发现。当时比尔路过海岸，正逢海水落潮，他远远看见两块被浸湿的岩石罅隙中隐约有红光冒出，甚为玄妙。走进一看，竟是颗通体红色、圆滑坚硬的石头。后来有人认出这是颗罕见的红色钻石，比尔便以两万英镑的价钱卖给了珠宝行。珠宝行用老欧式切割法将其打造成梨型，最终重量达61。33克拉。1558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登基，宝石被作为礼物由其收藏者献给了女王。女王非常喜欢这枚剔透纯净的红钻，将其镶成项链，爱不释手。由于这颗钻石放进水里时光芒幽柔，色泽迷离，犹如梦幻一般，女王便给其取名火焰梦境，从此流传开来。詹姆斯一世即位后，火焰梦境流于皇室之外，曾经一度下落不明。十八世纪中期，宝钻在法国的一家拍卖行中光芒重现，但已经被打磨成圆形，重为47。07克拉。一个叫保罗的西班牙商人将它高价买走，后其家中遭盗，钱财被洗劫一空，钻石便再次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

　　这些都是范屹告诉我的。范屹为了勾起我的兴趣，似乎已经对这些小有研究。她跟我说其他名钻都是以体积庞大而著称，火焰梦境则是凭借它独特的颜色和无瑕的石体别树一帜。要知道，红钻几乎是钻石中最珍贵的，内部无瑕的红钻，更是举世罕见。

　　1837年，伦敦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拍卖会。会上有两件最著名的拍卖品，即火焰梦境和当时另外一颗甚为珍贵的无色钻石纳萨克。两颗钻石在拍卖会上并称为“世纪双璧”。后来两颗钻石被同一位买主购走。当时的《时代》杂志对拍卖现场作了大量报道，可是却没有公布买者的名字。事后才知道，两颗宝钻的新主人是有权有势的威斯敏特侯爵一世。侯爵将纳萨克和火焰梦境分别镶在自己的佩剑两面，曾经带着它在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生日庆典上出现。1926年，威斯敏特侯爵二世将纳萨克卖给了巴黎珠宝商乔治•；；莫伯辛，而火焰梦境也于同年被卖给了一个叫舒斯特尔•；；盖斯纳的德国人。这时的火焰梦境已经经过了第三轮的精雕细琢，重量变为23。22克拉，仍为圆型，被镶于戒指上。买主舒斯特尔•；；盖斯纳当是当时生意做得比较大的茶叶商人，经常往来于亚非殖民地之间。他得到宝贝后，本来准备立刻返乡回国，结果船只却在经过中国南海时遭遇海盗，钻石被国籍不祥的劫匪抢走。这今后几十年火焰梦境一直没能再次问世，直到1986年，火焰梦境突然出现在香港黑市上，一时间拍卖者争相不绝。后来拍卖场在混乱中遭到黑帮的攻击，钻石被再次劫走。

　　“后来这钻石怎么样了？怎么样就跟罗昕搭上关系了呢？”我随口问道。

　　“后来？后来就得罗昕给你讲了。”范屹笑着说。

　　这时候出租车已经开到了我们预先约定的地点，一家位于圆明园里的茶馆。范屹说罗昕家就住这附近，在这儿见面更方便些。我心想他是方便了，我回家又得多倒两辆车。

　　进了那茶馆后，罗昕还没到。范屹要了胡碧螺春，慢慢焐着，看着窗外波澜不惊的福海。时值初冬，岸边一片萧瑟。福海还没有结冰，却显得粘稠了许多，水面上糊着许多落叶。天空似要下雪，风土升腾，渐渐发冷。我和她聊了几句，便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轮椅中，被人推进了茶馆。那男人干净清瘦，面孔英俊，略有颓废。范屹忙起身去帮忙，推到我跟前，介绍说：“这就是罗昕，呵呵，你们头一回见吧？”

　　我心想这范屹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以前要认识还用得着您介绍么。表面上却笑着起身，帮着把他推到桌子一侧。边推我边感叹罗昕竟然是个残疾人，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遗憾，尤其是看到他的不俗外表之后。范屹边给他倒茶边跟他介绍了我，我们两个对视了几眼，算是彼此问候过了。推着他的人是他家雇的小保姆，也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范屹说：“外面冷吧？你穿这么少行吗？”

　　罗昕淡淡笑着说：“行啊，以前也这样，习惯了。”

　　我说没话找话地说：“你们家就住这附近？那还不错，我看这周围环境挺好，办个年票，早上跑步晚上遛弯什么的都有地方去了。”

　　范屹正在喝茶，立刻被我的话呛出一大口水，脖子都红了。我这才知道出了问题，人家这样怎么能跑步遛弯？但是覆水难收，我赶紧说了些别的内容把话题带走。好在罗昕并不在乎，顺着我的话很认真地听，不时还回应几句。范屹怕我再出乱子，趁着我喝茶的空赶紧把内容往正题上引。她问罗昕：“我叔跟你说我们找你干嘛了吗？他这人表达能力太差，我一直不放心呢。”罗昕说：“啊，说了，不就那案子的事吗，他前天就跟我打电话说了。”范屹笑道：“嗯对，那就好。你给他说说吧。他就是写这个的。”

　　罗昕听罢，扭头问我：“你想听哪段？”

　　我扭头问范屹：“听哪一段？”

　　范屹不看我，冲罗昕说：“你就从头给他讲吧。他得全听，他得写个整个的。”

　　于是我从背包中拿出学校电视台的录音机，在按下录音键前问罗昕：“你不介意吧？”

　　罗昕愣了一下，说：“没事。”但接下来他似乎忽然间来了心事，又愣了几秒种，才有点迷茫地说道：“只是我都不知道从哪说起了。这事太长，猛一寻思，让人心乱。”

　　我调剂地笑笑，说：“那就从你自己说起吧，你自己的事，印象应该深吧。你就当是讲你自己，而不是讲那个钻石。”

　　罗昕眯了眼睛，自言自语地重复：“讲自己？”